二十二撕碎的血樣分析單
警局後院,逝蓮擰開水龍頭,捧起水朝臉上“呼啦”澆了兩下,用毛巾擦擦手,逝蓮腦子總算清醒兩分。
“逝蓮?”一個套著白大褂的“中分頭”走了過來,釦子一絲不苟的整齊排列在白大褂上,是化驗科的領軍人物小張,“上次你採集來的血樣檢測出來了,這是血樣分析單。”
逝蓮接過檢測結果,嘴裡不忘道謝,“辛苦了,我這就去交給吳隊。”
“沒事。”小張擺擺手掉頭走遠了。
上下瀏覽一番,逝蓮眼神一暗,身為屍檢科的首席驗屍官,她很快辨認出分析單上血跡的檢測資料剛好和兩具“出土”男屍:阿黃,小毛的一致。
左面大樓的窗戶關不嚴,在北風肆虐下“哐當”直搖,沒走出幾步,逝蓮就聽到楊天峰在大喊,“逝蓮,真難得,今兒來那麼早。”
“頭還昏著呢。”逝蓮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你又一宿和蚊子親熱去了,咦,”楊天峰突然發現逝蓮手裡緊緊攥著的分析單,“這是什麼?”
“化驗結果,”逝蓮也不兜圈子,“儀姚母親新房裡的血樣分析單。”
“結果怎麼樣?”楊天峰聽了立即一伸手“奪”過來細細瀏覽起來,嘴裡仍不忘問逝蓮。
“和阿黃,小毛的血樣一致。”
“那還不去交給吳隊,這麼重要的線索——”楊天峰一溜煙就要跑去刑偵科大樓,卻見逝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撓了撓頭又退回來,“怎麼了?”
“天峰,儀姚的母親不可能是凶手。”逝蓮杵著沒動,抬起頭一眨不眨的盯向楊天峰。
楊天峰心裡沒來由一陣添堵,只得順著說了下去,“這我知道,一個年老體衰的老人不管使什麼法子——”
“血跡,”逝蓮搶過話,自己接了下去,“這個結果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案發現場和死亡第一現場之間的血跡被擦去了一段,那也是儀姚母親屋裡拖把沾上血跡的根本原因。”
“你是說,儀姚的母親擦去了那條小路里的血痕,”楊天峰張大的嘴老半天沒合上,“她怎麼不把剩下的血跡都清洗了,還等著我們來發現哪?”
“這很簡單,一來就如你剛才所說,她畢竟只是個年老體衰的老人,不可能有那麼多精力來完成整段路的清洗,二來,也許她自己也沒想到我們能找到那條僻靜小路,這大概也是她見了我們之後慌忙連夜搬走的緣故,換句話說,就算她不是凶手——”
“她也是知情不報,”楊天峰接過話,聲音沉了幾分,“儀姚的母親這是在包庇凶手!”
“對,甚至——”逝蓮頓了頓,垂下頭,“她很可能看見了凶手行凶的整個過程。”
“這事兒總得向吳隊彙報,”楊天峰一咬牙打算離開,突然發現自己兩手空空,“報告呢?”
楊天峰一抬頭才發現分析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逝蓮手中——那是楊天峰一輩子也無法形容的眼神:彷彿森海里的沼澤,死寂得泛不起一絲漣漪,“法律,或許可以制裁看得見的傷害,但不是所有的傷害都看得見,天峰,我們真的要去打擾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麼?”
楊天峰再次被一下噎得說不出話來,如同又回到了當日被一個傷心欲絕的老人質問,“當她的女兒慘死他人之手時,當她獨自面對女兒的遺體痛苦不已的時候,我們又做過什麼?”逝蓮幾乎說出了與當日儀姚母親一模一樣的話來。
“那我們——”楊天峰張了張嘴,老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破案,我不會透過去逼迫這個失去了一切只一心等待踏進棺材的老人來實現。”逝蓮果斷的將化驗報告撕得粉碎。
“我也不想!”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楊天峰身後的玄子梁突然張了嘴,楊天峰本就繃得緊緊的神經“嘣”一下斷了,“哇”一聲大叫著跳開原地,“子……子梁,你不說先去浦江南橋那裡了麼?”
玄子梁咬著指甲蓋橫了楊天峰一眼,“缺人!”
楊天峰搔搔頭,見逝蓮將撕得一條一條的報告全數拋入下水道里沖走,又看了眼無動於衷的玄子梁,用力抓了抓頭皮,“敢情就我是惡人哪,吳隊追問下來咱仨兒可得一起吃不了兜著走!”逝蓮摸了摸鼻子,走過來拍拍楊天峰的肩膀露出笑容,“走了,天峰。”
“走?”楊天峰一下沒回過神來,“去哪兒?”
“子梁不是說還缺人嗎,正好一起去浦江南橋吶。”逝蓮彎起嘴角,好像剛才的眼神只是一場幻覺。
“快!”玄子梁吐出一個字,人已經出了警局後院,楊天峰扭回頭來看向逝蓮直搖頭,“你這是又找到個好理由來翹班哪!”話落趕緊追上玄子梁。
“一,二,三……”一個全身破破爛爛的老頭蹲在橋墩底下,用沾滿了殘渣剩飯的小指頭挖著地上的淤泥,一會兒又舉起手,對著指縫裡的泥沙一陣傻笑。
逝蓮三人趕到浦江南橋的時候剛好是正午時分,看到橋墩下詭異的景象,心裡沒來由一陣毛骨悚然。
“這老頭不是沒影兒嗎,”楊天峰一陣發毛,抖了抖膀子上的雞皮疙瘩,說什麼都不願挪過去。
玄子梁咬緊指甲蓋,緊緊盯著老頭好一會兒,大步一跨就走了去。惹得楊天峰在後面一通“哇哇”亂叫,引來路人好一番注目。
逝蓮揉了揉太陽穴,與兩人保持了一段距離也跟了過去。
眼見仨兒離老頭還有幾步之遙,老頭好像突然看見什麼駭人的東西,“噌”一下跳起來,大拇指詭異的彎曲指向三人後方,發瘋般的尖叫起來,“不要過來,不要吞我——”手似乎拼命的想要遮住猙獰的面孔,只在指縫間兒露出倆快要瞪出眼窩的眼珠子。
三人都被老頭駭人的模樣嚇了一跳,還沒等幾人有所反應,老頭突然又恢復了平時瘋癲的狀態,嘴裡喃喃自語,一蹦一跳朝遊樂園的方向蹦躂而去,“橋有洞,洞吞人,誰都躲不掉,看見的一個都躲不掉……”
三人面面相覷,竟一時找不到話說,過了好一會兒,楊天峰撓了撓頭,不確定的問,“我們,要不要追過去?”
“現在去也追不上了,”逝蓮搖了搖頭,瞟了一眼人頭湧動的遊樂廣場,“回去再說吧,我總感覺這老頭……”逝蓮歪頭思考了一下措辭,接著說了下去,“有點針對我們。”
“針對我們?”
三人回到警局,楊天峰突然在大廳撈起袖子使勁聞了聞,“怎麼,天峰?”逝蓮見了奇怪。
“你們有沒有發覺一股怪味?”
“怪味?”逝蓮慫慫鼻子,“沒有吶,你聞到什麼味兒了?”
楊天峰抓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嗯,有點刺鼻,有點像腐爛的籬笆……”
聽到楊天峰的描述,逝蓮突然臉色一變,“屍臭?”
“什麼?”正在撓頭想著怎麼講清楚的楊天峰一愣。
“作孽啊作孽——”耳邊突然傳來一聲長嘆,三人忙扭頭一看,那是個短小精悍的老頭,留著個內八字鬍,兩顆綠豆般的小眼睛嵌在鼻樑上方。
小老頭拿著一把破爛的掃帚,將地上的灰塵弄得滿天飛舞,眯著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三人一番,摸著八字鬍手裡掐算兩下,嘴裡唸唸有詞,傳進三人耳朵裡,那乾癟的聲音如同一句句咒語,“沾染了不乾淨的東西,命不久矣,命不久矣——”
“你說什麼?”楊天峰上前一步正要拿人,卻被小老頭輕巧的閃開,搖了搖頭,“年輕人,你們最近要注意,印堂發黑,恐非吉兆啊——”掃帚刮過地面,小老頭搖了搖頭繞過三人走遠了,彷彿只是個普通的清潔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