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放走鴿子,幾乎就像告別家庭一樣困難。在他開啟鐵絲網的門,並把鴿籠高舉到開啟的窗戶時,布雷爾哭泣著。鴿子起初似乎並不瞭解,它們從食物盤中金黃色的穀粒抬起頭來,不解地凝視著布雷爾,他手臂打著手勢,指示它們為自由而飛翔。
當他推擠敲打它們的籠子時,這些鴿子翩然穿過它們牢籠張開的缺口,飛進破曉時分橘紅色的天際,一次也不曾回頭看看它們的飼主。布雷爾帶著憂傷觀看著它們飛翔,每一次銀白色翅膀的舞動,都意味著他科學研究生涯的結束。
在天上空無一物了很久之後,他依然持續凝視著窗外。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痛苦的一天,而他仍舊對當天稍早跟瑪蒂爾德的衝突感到麻木。那個場景他在心中已演練多次,為的是用較為平和較不傷人的方式,讓她知道他要離去的決定。
“瑪蒂爾德,”他對她說,“我只能有話直說,我必須擁有我的自由。我感覺受到了羈絆,不是由於你,而是由於命運,而且是一種不是我所選擇的命運。”
在驚愕與恐懼之中,瑪蒂爾德只能瞪著他。
他繼續說了下去,“我突然老了。我發現自己是一個老人,被埋葬在一種生活裡頭——一種職業、一種事業、一個家庭、一種文化。一切事情都是指定給我的,我自己沒有選擇任何事情。我一定要給我自己一個機會!我必須有機會去找到我自己!”
“一個機會?”瑪蒂爾德回答說,“找到你自己?約瑟夫,你在說些什麼啊?我不懂。你要的是什麼?”
“我沒有要你的任何東西,我要的是我自己的某種東西,我必須改變我的生活!否則,當我在面對我的死亡時,會不曾感到我曾經活過。”
“約瑟夫,這簡直是瘋了!”瑪蒂爾德的音調上升了,她的眼睛因驚恐而圓睜著。“你是怎麼回事?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一個你的生活,還有一個我的生活?我們分享一個生活,我們同意了一項誓約,要結合我們的生活。”
“但是,當這份同意不屬於我的時候,我怎麼給得出這份同意呢?”
“我再也無法瞭解你了。‘自由’‘找到你自己’‘未曾活過’,你的話對我來說毫無道理可言。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約瑟夫?在我們身上?”瑪蒂爾德無法繼續說下去了,她把兩個拳頭都按到她的嘴上,轉過身來背對著他,並且開始啜泣。
約瑟夫看著她顫動的身體,他走近她。她奮力喘著氣,她的頭垂下來頂著沙發的扶手,她的淚水落在她的大腿上,她的胸部隨著她的飲泣而起伏。他想安慰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但感覺到的是她縮回身體。就是在那個時候,那一瞬間,他才瞭解到,他抵達了他生命路程上的十字路口。他已經走上了岔路,遠離了人群。他做出了明確的改變。他太太的肩膀、她的背影、她的胸部,都不再是他的了,他捨棄了碰觸她的權利,他現在必須在沒有家人的屏障之下,去面對世界。
“我最好是馬上離開,瑪蒂爾德。我不能跟你說我要去哪裡,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反倒好些。我會把所有業務上的說明留給麥克斯。我把一切東西留給你,並且,除了我身上的衣服、一個小手提箱與足夠餵飽自己的錢之外,什麼都不帶走。”
瑪蒂爾德繼續泣不成聲,她似乎無法做出反應,她到底有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呢?
“當我知道我在哪裡時,我會跟你聯絡。”
依然沒有反應。
“我必須離開了,我必須做個改變並掌握我的生命。我想,當我能夠選擇我自己的命運時,我們兩個都會改變想法的。或許,我會選擇同樣的生活,但那必須是一個選擇——我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