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麗虹長嘆了一口氣,現在他們也只能祈禱嚴炎吉人天相,能夠化險為夷。雖然,她至今仍不明白為何會有那種現象,但她有種感覺,小冼一定是為了幫助嚴炎,而從地獄之門回來。
地獄之門!
這四字在蕭嚴虹的腦海閃過,她的臉上泛起一種無法形容的苦笑。即使科技如此發達,仍然無法洞悉世間萬物,自己之前竟然拘泥於人類創造出來的科學,而忘了那些不能用科學角度衡量的事物。
這一次的事件讓她徹底改觀,深深覺得先前的自己非常愚蠢。
“唉!看來,嚴炎今天還是醒不過來了……”李可思幽幽地說。
“……”
“我看這件事就算了,不要再辦了……”
“李局長……”
“我實在是不想再看到這種事情一直髮生……”李可思懊悔地低下頭,眼淚不斷在佈滿血絲的眼眶中打轉。
“李局長……”見李可思如此懊悔,蕭麗虹不知該說些什麼。該不該再辦下去呢?說實在的,她怕。那些恐怖的現象每次都如此駭人,她實在沒有膽量承受下一次肝膽俱裂的恐怖現象。
“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誰能告訴我?”李可思憤恨地對空氣咆哮,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李局長,這不是你的錯,你必須克盡職責,雖然發生了太多無法解釋的現象,但是……”
“不!這都是我的錯,我沒有能力卻硬要接下這案件,害小冼莫名其妙死去,我不明白,難道真如外界所說,這是一個詛咒嗎?”
“這……”是詛咒嗎?蕭麗虹也無法給予確切的解答。
“見到小冼最後一面的研究人員說,她和小冼看見了奇異的現象,但那奇異的現象卻離奇消失,彷佛從未出現過……麗虹,妳相信嗎?這是什麼離奇現象?為什麼不讓我碰到?如果這樣,小冼也不會死了……”
聽了李可思滿腹心酸的自白,蕭麗虹起先沒有在意,她只是在想,小冼見到的離奇現象是不是和自己相同?她不由得打起冷顫,害怕下一個遇害的人就是自己,如果自己見不到那些異象那該有多好,現在她十分羨慕李可思並未親身經歷那樣的恐懼。
——並未親身經歷……
蕭麗虹琢磨這句話,雙眼忽然睜大,立刻將目光轉向李可思。
李可思見蕭麗虹如此注視自己,也感到十分奇怪。
“李局長……你剛剛說……你沒有遇到奇異的現象……”
“什麼奇異的現象?麗虹,妳該不會相信那位研究員說的話吧?”
“我信……因為我也遇到了……”蕭麗虹吞了吞口水。
“什麼?妳也遇到了!”李可思大感不可思議。
“是啊!我想嚴炎應該也是遇到了才會……那麼,下一個就是我了……”
“等一下!麗虹,妳能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嗎?”
“這……好……”
入夜的法醫室依然燈火通明,幾位法醫人員穿梭其中,而江明安也在這忙碌的工作氛圍里加班。
皮鞋的踢躂聲,緩緩朝江明安靠近。江明安用雙手大拇指揉著太陽穴,試圖趕走惱人的頭疼。
接近江明安的男子輕拍他的肩,”小江,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你這兩天臉色都不太好,工作時間太長對身體不好,今天的工作由我們來就行了,你先走吧!”
江明安抬起頭,臉色陰沉地皺眉說:“不知怎麼搞的,最近心情特別煩躁,晚上也睡不著。”
“我看你是太累了,這種工作壓力大又時常超時,你請個假去看醫生吧!”男子關心地說。
“唉!我也想休息,不過每天都有這麼多事要做,上次蕭組長要我檢查的菌體,到現在還是研究不出什麼結果。”
“菌體?什麼菌?”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菌,那是從冼先生的屍體上刮下來的。唉!算了,不說了,我真的好累,還是先回去,順便把菌體拿回去做研究好了。”
“你家有儀器嗎?”
“我書房有一套顯微鏡和一些研究器皿,足夠應付簡單的菌種。”
“要我幫你嗎?”
“不用,只是個菌種而已,不需要麻煩別人。”江明安露出疲憊的笑意,轉身走進存放菌體的圓型冰庫,用手拿起其中一支試管,試管裡充滿異樣的綠色菌絲。
他的同事突然感到一絲不安,關切地問:“小江,你這樣拿不會有事嗎?”
男子的問題讓江明安一時傻住,隨即露出微笑:“當然沒問題!只是個菌體而已,不用這麼操心。”
“可是……”
“好了!我覺得好累,我先回去了,這裡就麻煩你們了。”
江明安給了男子一抹微笑,然後轉身離開。
溼冷,一片荒蕪的景象在嚴炎眼前展開。
白霧在空氣中飄散,銀白的月光下,四周一片悽然之色。
空氣中的溼度讓人不由得眉頭一皺,黴味夾雜在溼冷的空氣中,往四周蔓延。
枯樹和雜草叢生,不時還有全身長著膿瘡、噁心巨大的蟾蜍在溼地中鳴叫,隨著牠一張一合吐氣,濃厚的沼氣腐味也在空氣中流動。
肥大的白色蟒蛇不斷吐信,這一片陰鬱的沼地,更襯出牠那獨特的靈動氣息,身上的鱗片閃著光,一種魅惑人心的妖異美感隨著光射折射,亦發瑰麗。
嚴炎慢慢走在這一片荒地上,地上的泥巴也因他的走動而被翻起。
“這究竟是哪裡?”嚴炎出聲問道,卻也驚於自己的聲音竟有空靈之感。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會在這裡?
嚴炎左思右想也理不出頭緒,不斷地在心中思忖。
“嚴炎——”
隱埋在空氣中的幽然聲音,傳入嚴炎耳際。
是誰?是誰在叫他?
嚴炎四下尋找,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嚴炎——”
聲音再次響起,但仍然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讓嚴炎不由得感到苦惱。
正當嚴炎納悶聲音傳來的方向時,背後忽然被人猛拍了一下。
嚴炎驚喜地回頭,卻見到令人愕然的一幕。
小冼!
見到已死去的人,嚴炎不由得感到驚慌。小冼的容貌仍像之前一樣白皙清秀,只是看上去比死前的還要透明、蒼白。
“小冼……你怎麼在這裡……難道我……”嚴炎不敢多想,一顆心懸在半空,就怕那可怕的答案被無情地宣佈。
“嚴炎,你放心,這裡不是你該來的,你快回去吧!”小冼的說話聲不像先前那樣紮實,顯得較為透明而不切實際。
“咦?我不是已經……”聽到小冼的話,嚴炎有些不可置信。
小冼搖頭。
“那……你呢?”見小冼搖頭,嚴炎心中大喜,難道小洗也和自己一樣?
小冼沒有回答,只是蹙眉低頭,蒼藍的夜空穿透了他的身子。小冼原本就稱得上是美男子,而幽魂充滿靈氣的美感則讓他更加好看。
嚴炎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自己已經傷害了小冼。
兩人半晌無語,直到小冼回過神來,拍拍嚴炎的肩膀要他別介意。
“嚴炎,現在最要緊的是,快點離開這裡。”小冼語重心長。
“可是我要怎麼離開?我現在又是在哪裡?”嚴炎問。
“你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冥界的三不管地帶,也是冥界和人界的交叉口。”
“冥界和人界的交叉口?這是什麼意思?”
“這裡是誤入冥界的靈魂休憩的地方。”
“休憩……”聽到小冼的話,嚴炎不由得看看四周,皺起眉頭。這裡是休憩的地方……真的是騙鬼!
“呵呵!你就不要懷疑了,這裡每天都有像你這樣的靈出現,所以才說是讓靈魂休憩的地方。”小冼盈盈笑著,煞是好看。
“原來如此。”
“這裡每日子時都會有一艘小船停靠,但一次只載一人,所以你必須要在子時上船離開。”
“那如果沒有在今天子時離開呢?”嚴炎好奇地問。
“這裡不是你該停留的地方,你已經在這裡待了幾天了。”
“咦?可是我明明才剛到這裡啊!”
“那是因為你的魂魄才剛凝聚,所以會有初來乍到的感覺,其實你已經在這裡徘徊好幾天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
“那我要去哪裡等船?”嚴炎不再掉以輕心。
“就在前方的津渡。”小冼轉身指向白霧飄散的遠方,嚴炎隱約知道那是渡船的停泊處。
嚴炎回頭看著小冼那張令人嫉妒的漂亮臉龐,又想起他那副橫死的慘相,突然有種感悟,原來不管生得如何,不過都只是一副臭皮囊。
一想到這裡,嚴炎心中又升起一絲疑惑。
“小冼,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你為什麼會死在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嚴炎注視著小冼。
嚴炎的問題讓小冼身體為之一震,收起笑容,臉色更加蒼白。即使他現在身為一縷鬼魂,那恐怖的景象還是會令他徹骨寒心。
見到小冼神色有異,嚴炎戰戰兢兢地問:“小冼,我知道要你說出真相很殘忍,但難道你想讓案子就這麼懸宕下去?”嚴炎用無奈和哀愁的眼光,看著面無血色的小冼。
“真相……我不清楚,當我站在那裡時,等我的就是血腥殘忍的一幕……”小冼那泛著透明光采的臉龐,在銀藍的月光下顯得更加詭譎而悲涼。
“小冼,你到底看見了什麼?告訴我,那和你的死因有關嗎?”嚴炎追問。然而,看著小冼益發淒涼的身影,陡然間,他發現自己逼迫小冼回答的態度竟是如此狠毒。小冼死時的臉孔浮現在嚴炎腦中,那扭曲的程度令人發毛。一股寒意自嚴炎體內竄出,他不由得身體一顫,頸椎的寒毛瞬時豎立。
“那天,我接到了李局長打來的電話,離開實驗室後,就發生了詭異的事……”小冼望向懸浮在蒼穹中的銀月,娓娓訴說:“我接到電話後,匆忙搭上電梯離開。但電梯卻莫名地一陣晃動。起先我以為是地震,後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就在我眼前發生。我原本所搭的電梯,竟然變成了生繡的廢鐵。好不容易電梯停了,我急忙跑了出去,出現在我眼前的,卻是一間潛藏在山上的木屋,我不知是進入了幻境還是異度空間,那間屋子應該就是偵辦小組發現的木屋。”
嚴炎點頭表示認同,雖然並非親眼目睹,心中卻沒有半點疑惑。
“我看見一名男子抓著一個男孩,對他做出慘無人道的事。哭喊震天,男子卻一點也不為所動,就像鬼魅附身,猙獰的面孔讓人無法想象。那男子一手拿著刀子,朝那男孩的額頭割下……男子像剝橘子一樣,將男孩的臉皮剝了下來……”
小冼的身軀不禁瑟瑟發抖,一臉驚孔地說:“恐怖的景象讓我一時失神大叫。就在那一瞬間,眼前的氣氛全變了樣。我嚇得拔腿就跑,當我以為自己成功逃離時,卻發現我進入的是原本那間小木屋,那男子及四個孩子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瞪我,彷佛我是罪無可恕的惡人。我想逃離但總是逃不出去,那些孩子火紅的雙眼像要把我吞下肚。在我快要發瘋的那一剎那,一個小孩對我說了一句話……”
幽怨的話語飄散在空氣中,嚴炎打了個冷顫,毛髮像被急速冷凍了一樣。半晌,二人都不發一語,嚴炎看著小冼透明的背,鼓起勇氣吐出一句話:
“那小孩說了什麼?”
這句話像利箭,刺入小冼的心脈,令他打起哆嗦。埋在深處的畫面由失焦到清晰,從劇烈跳動到穩定播放,小冼惶恐的眼神使瞳孔不自主地亂轉。或許是物極必反,小冼回過神後,戒慎恐懼的雙眼立即產生變化,速度之快有如川劇演出;又或許是這地方太過詭異,使小冼冷靜下來的眼神看來異常冷漠。
“要不要死一次試試看?”
小冼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正因如此,才會令人感到無比心寒。
發麻的感覺如毒藥一般沁入骨髓,化為無數螻蟻,啃噬僅存的心智功能。
身軀因寒意而緊繃,彷若有條巨蟒冷涼地纏繞、禁錮著兩人。
小冼眨眨眼,雙脣微微抖動:“那男孩用著冰冷而不帶情感的雙眼看著我,無邊的恨意朝我湧來,對於世間的恨是那樣露骨。不管我怎麼逃,最後還是回到了原地。精疲力盡時,那凶手就用銳利的刀鋒,從我的髮際處劃開。”小冼用手指在頭頂劃了一道弧線:“痛楚就從這一刻開始,凶手非常有技巧地剝開我的面板,讓我生不如死。死前,我體會到人生最痛苦的過程,聲嘶力竭地呼喊,只想一死百了。我眼睜睜看著我的胸、手、腿被人用利刀劃過,如西紅柿去皮一般,剝下我在世為人時的皮囊。我看見身上每一處筋脈都在躍動,噗簌噗簌地跳;透明肌紋裡看得見阡陌縱橫的血管,鮮紅的血液像薄膜覆在失去面板的身軀上。痛楚讓我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每醒一次,便有某一處面板脫離我的肉體。我想,古代的凌遲莫過於此吧!”
“凌遲”二字如巨鍾一般,撞擊嚴炎的臟腑。
凌遲——古時最慘無人道的酷刑,讓被殺之人極為痛苦地慢慢死去。
罪人需受千刀萬剮之刑,刀刀見骨,卻帶不走氣若游絲的罪人。
受剮刑的人,眼睜睜看著長在自己身上的皮肉,一塊一塊被刮下,受最漫長的痛苦折磨。死前,被殺之人形成一具掛著殘肉的白骨。而白骨上的眼口仍可動,痛苦卻不曾停止。斃其命後,將肢體分解,並剁成肉醬。
雖然並未受到如此令人髮指的對待,但光是想象小冼生前受到的虐待,嚴炎強忍住的淚水還是簌簌滾下,臉部因充血而漲紅。
嚴炎的傷心全顯示在那張漲紅的臉上,腦部感受著悲傷帶來的隱隱作痛。
即使並未親身經歷,光是想象那血腥的畫面,也夠驚心動魄了,何況是親身體驗的人?
沉痛的事實讓兩人各自站在原地,讓無邊的哀傷盡情流淌。
過了良久,嚴炎整理好自己的心思,顫動地啟脣: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嗎?”
“你忘了你發生車禍嗎?”
“車禍?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在濃霧裡……對了,我還聽見了你在叫我。”
“嗯,那時我試著讓你醒來,但那力量太強大,我來不及救你。”
“讓我醒來?我那時沒有昏迷,還在開車呢!”
“不,那時你已經昏迷了,你的神智被濃霧牽走,我想要叫醒你卻沒有辦法……”
“我不明白,那濃霧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牽魂霧,只有被詛咒的人才會見到,別人是看不見的。”
“牽魂霧?被人詛咒?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是山上那些孩子的冤魂,他們想要復仇,想找人作伴。”
“復仇?我和那些孩子並不相識,為什麼要害我?小冼,難道你的死因,也和他們有關?”嚴炎有些惱怒,他著實不明白自己做過什麼事,會被人怨恨到想殺了自己,何況還是素不相識的人。
“我不知道。”小冼蹙眉緩緩地點頭:“不過,那四個孩子是抱著對這世界的怨恨而死,所以他們需要幫助,否則將會永世無法超生。”
“那也不需如此,你已經被他們害死了,他們有得到幫助嗎?”嚴炎心中竄起一把無名火,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想幫忙釐清事情真相,卻被那無形的幽魂耍得團團轉,還差點被害死。
小冼無奈地搖頭。
“也不能怪他們,他們年紀太小,又加上發生那樣恐懼的事情……”小冼蹙眉,一幕幕駭人的景象在他面前晃動。
見小冼眉頭皺起,嚴炎鄭重地問:“小冼,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對不對?”
小冼卻搖頭說:“不,說實在的,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何我會看到那幻境,又是如何進入那時空的。”
“什麼?”
“嗯!不過有一件怪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有關連。”小冼沉思道。
“怪事?什麼樣的怪事?”
“那天我原本在研究那孩子體內的細胞,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那些細胞異常活躍,竟然可以瞬間將桌子腐化。”
“腐化?”嚴炎腦中突然浮現麗虹對他說過的疑點,難道這兩件事有什麼關連?
“對,那天我和另一位研究員親眼目睹,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你回去後,請李局長務必找最好的研究人員,將那孩子身體裡的細胞做個徹底分析。仔細研究調查,說不定會有驚人的發現。”
“好。”
就在嚴炎一口答應時,遠處飄來一陣輕脆的銀鈴聲。
“船來了。嚴炎,那宗案子不是你一人可獨立完成的,你回去麗虹身邊後,不要再讓她碰這件事。”小冼知道船來了,立刻開口提醒嚴炎。
“為什麼?你的意思難道是,她也遇到了?”嚴炎心頭一陣慌亂。
“嗯!其實麗虹比你早遇上。”
“麗虹也遇上了……那她怎麼不說呢?”
“麗虹的個性你應該比較清楚。她的個性好強,所以才不會對你說,但是,這樣的案子不是她可以應付的。”
“老天,都什麼時候了,還要什麼面子?”嚴炎煩躁地摸摸額頭。
“鈴鈴鈴鈴——”
清脆的銀鈴聲更加響亮。
“嚴炎,你快到津渡去。”小冼催促。
“小冼,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可以和我去陽間嗎?”
“嚴炎,我已經不是那個世界的人了,我回去也幫不了你。”
“嗯!那我就不勉強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解決這宗案子。說實在的,回去後,我打算一人承擔這個任務,我不希望再多一個人受苦。既然我已經遇到,就讓我一個人承擔吧!所以,小冼,我需要你從旁協助,你願意嗎?”
嚴炎的要求使小冼平靜的心又起波瀾,畢竟他仍然十分留戀人世。
此刻,銀鈴聲愈來愈近,渡口遠處已看得見一絲幽幽的光亮。
小冼心中不停掙扎,去,只是空留餘恨、徒增傷感,還可能被鬼差依法處置,被判永世不得超生。不去,慘死的怨恨無法消除,纏繞在心中一圈又一圈,糾結的複雜情緒讓他做鬼也不甘願,不斷徘徊在枉死城中。
當抉擇擺在眼前時,竟是如此茫然。
“小冼,我真的很需要你協助,你也不希望麗虹和李局長變得像我一樣吧?”
嚴炎的話,讓小冼臉上浮著似笑非笑的苦悶錶情。
——要幫嗎?真要幫,那麼自己就可能灰飛煙滅,連線受地府審判的機會都沒有。
“小冼?”嚴炎不明白小冼臉上的苦笑,只好開口問。
小冼瞟了嚴炎一眼,加深無奈的笑容。
——算了,反正有沒有來世都不得而知,何不……
“鈴鈴鈴——”
催促的銀鈴聲猶如在耳邊敲擊,眼看時辰已不容許再耽擱,小冼一把抓起嚴炎的胳膊,直接飄到了津渡口。
不過幾秒鐘,小冼抓著嚴炎從另一處移到了這渡口,踏上鋪滿石塊的岸邊。
第一次有如此神奇的經驗,嚴炎還來不及驚呼,小冼立刻開口。
“嚴炎,你快走吧!”
“小冼……”
船劃過水面的聲音鑽進耳膜,嚴炎不由得被這清澈的聲音吸引,轉頭看去。
一名老婆婆,佝僂著立在船頭,一擺一擺地划動扁舟,靠向渡口。
船靠著渡口,隨著水波流動而晃動。老婆婆站在船頭,無視船左右擺盪,身軀依然不動,用失去雙眼的窟窿對著嚴炎,窟窿中彷佛藏著一雙利眼。
三人對望了半刻,沒有人多吭一聲。最後打破沉默的,竟是那失去雙眼的老婆婆。
“小夥子,你是搭還是不搭?”老婆婆用漆黑的窟窿對著嚴炎,咧起充滿歲月刻痕的脣,卻看不見潔白的牙齒。
“當然要搭。”小冼搶先回答:“嚴炎你快走吧!回去時順便代我向麗虹道歉,上次為了要救你,不小心嚇到了麗虹……”
“嚇到麗虹?怎麼回事?”
“你回去可以問她,我想,大概我的屍骨已經成為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小冼……”嚴炎起了敬佩之心,頓時,他想起老一輩的人說的話,他看著小冼,吞了吞口水,”小冼,我聽說屍骨沒有入土為安的話,便無法投胎轉世,是嗎?”
嚴炎謹慎地問,只見小冼那雙大眼發出精芒,一種不安的感覺快速竄升。小冼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你這又是何苦?”嚴炎既憤怒又懊惱,胸口湧上一股氣,緊握成拳頭的手青筋畢露,卻無處發洩。
“一個人犧牲就行了。如果連你也遭到不幸,那麼麗虹也會有危險,案子就不可能破了。”
“那麼,小冼,你願意跟我到人間偵察這宗案件嗎?”嚴炎追問。
“我……”
“小夥子,你再不上來我就要走了。”老婆婆不耐地說。
“嚴炎你快走吧!你再不走就回不去了,也救不了麗虹。”小冼邊說邊將嚴炎推到小船上,刻意避開他詢問的目光。
“小冼……”
“老婆婆麻煩妳了。”
聽見小冼的話,老婆婆用佈滿皺紋的手,不費吹灰之力便划動扁舟,速度之快,讓人不敢相信划船者竟是一個年過耄耋的老者。
“小冼,你會跟來嗎?”看著漸行漸遠的小冼,嚴炎仍然不放棄地問道。
只見站在彼岸的人,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那帶著蒼涼的笑,讓嚴炎想起那日看著小冼屍骨的情況。他的淚水決堤而出,哀傷變成了無邊的悔意。
溫柔的陽光刺入眼眸,嚴炎緩緩張開自己的雙眼,一片白茫茫的朦朧景色首先映入眼簾。
“醫院?我是在醫院嗎?”
隨著意識的恢復,接踵而來的巨大疼痛侵襲他全身的感官。
難以言喻的痛楚讓嚴炎緊閉雙眼,精神被這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痛楚籠罩,現在他只能靜靜躺著等待痛楚退盡。
留在醫院照顧他的蕭麗虹,躺在離嚴炎病床不遠的小**,外面的鳥叫聲清脆地鳴囀,將她從無邊的夢境中喚醒。
悠悠轉醒的蕭嚴虹坐直身子,打起精神,按照慣例地先探查嚴炎的情況,當她與嚴炎四目相接時,難以言喻的興奮讓她頓時眼眶泛紅,滾燙的淚水滑落臉頰。
“讓妳擔心了。”一絲笑容掛在嘴上。
“不,你醒來就好。我去請醫生過來。”麗虹抹去臉上的淚水,轉身站了起來,走出房門。
當房門再度關上,一縷幽魂卻悄悄出現在嚴炎面前。
嚴炎見到熟悉的透明身影,露出微微的淺笑。
走出房門的蕭麗虹,感受到臂部的震動,拿起放在褲袋裡的手機接聽。
“我是蕭麗虹,請問……”話筒傳來對方嚴肅的聲音,蕭麗虹的臉色變得慘白,一時手軟,手機應聲而落,電池和零件摔得四處散落。
時光飛逝,嚴炎自車禍昏迷醒來後,已過了兩個星期,他的傷勢也好轉許多。如今已經能夠獨自下床行走,只是疼痛依然未消,使他走路時必須和痛楚交戰,咬緊牙關硬撐著做復健。
在靜養期間,江明安不幸罹難的訊息也傳入嚴炎耳中,悲憤的情緒令嚴炎身上的傷勢一度惡化。
江明安那日身體不適提早回家後,就再也沒向法醫部報到。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警方破門而入,卻發現他早已死在自宅客廳中。經過鑑識,死因與小冼相同,對檢調人員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使整個檢調體系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然而,那日江明安拿回去的菌體,也和小冼當日死前研究的細胞一樣憑空消失,讓嚴炎更加相信,那菌體與男孩體內變異的細胞一定有某種關連,甚至是破案的關鍵。因此,本打算身體康復後再自行調查的嚴炎,向李可思與蕭麗虹說出自己的觀點。李可思也深覺事有蹊蹺,於是馬上派人開始調查。
一心希望儘速破案的蕭麗虹,也在工作與照顧嚴炎之餘,協助李可思。
蕭麗虹發現嚴炎時常獨自沉思,要喚好多聲,才能將他自紛亂的思緒中拉回。嚴炎獨處時,還會對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有說有笑,讓蕭麗虹深感困惑。
“或許是車禍帶來的後遺症吧!”她想。
在那樣強大的撞擊下還能生還,健康又逐漸恢復,這已是萬幸,即使併發後遺症,又有什麼關係?
在外人眼中,嚴炎自言自語是車禍帶來的影響;殊不知,他其實是和成為一縷鬼魂的小冼對話。
“嚴炎,好像很多人都誤以為你腦子已經被撞壞,是個會自言自語的怪人。”小冼透明的身軀飄在嚴炎面前,有些煩惱地說。
“哈!那讓大家都看得到你,不就行了?”
“當然不行啊!鬼界也有鬼界的規定,如果讓一般人看到我們的身影,是會被鬼差處罰的。”
“但我看得到你,不是嗎?”
“那是因為你上次出車禍,在冥界走了一遭,所以現在才看得到我。”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為什麼常常會聽到有人在談論遇鬼的事?”嚴炎感到困惑。
“有些是胡謅的,除非你和對方的八字、頻率相同,否則鬼不能讓你們看到。”
“天啊!原來是這樣……可是一個人躺在病**,麗虹又不可能常在身邊,不跟你說話我會悶死的。”
“說得也是……一個人躺在這裡的確是怪無聊的。”
兩人長吁了一口氣,待在這充滿陰涼氣息的醫院,的確不怎麼舒服。
“不過,明天之後我就可以出院,不用待在這充滿藥水味的地方。”嚴炎臉上露出欣慰之色,嘴角淺揚。
“恭喜你。”
“等出院後,我想先去那研究中心,畢竟這案子再拖下去,不曉得又會是誰受害。這樣,你也可以放心地投胎轉世。”嚴炎注視著小冼。
一席話觸動了小冼的內心深處,他瞬間感動得不能言語,只能輕輕點頭。
“謝謝你,嚴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