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炎和蕭麗虹一抵達國軍醫院,隨即與李可思會合。
李可思以為嚴炎會隻身前來,因此見到蕭麗虹時,便向他投以好奇、納悶的眼光。
接收到李可思詢問的眼神,嚴炎咳了一聲,向李可思介紹蕭麗虹。
“這位是蕭麗虹驗屍官。”
聽了嚴炎的介紹,李可思的眼中放出好奇、驚異的光芒。女性驗屍官在國內並不常見,就算放眼國際,從事這行業的女性也是寥寥可數。除了學識、知識,更必須具備膽識。李可思臉上的神色由詫異轉為欽佩。
“你們身上都有帶證件嗎?”李可思問。
“有。”嚴炎和蕭麗虹異口同聲地迴應。
李可思點頭:“那你們跟我來。”
嚴炎和蕭麗虹跟隨其後,經過幾個迂迴長廊後,人潮已褪去。愈往裡面走愈清冷。
終於,李可思在一個轉角停下腳步,按下眼前的電梯按鈕。
“李局長,你要帶我們去哪裡?”在這個偏僻無人的角落,嚴炎忍不住開口問李可思。
李可思聽見嚴炎疑惑、不安的口氣,臉色一沉說:“我們要去十三樓。”
“十三樓?”嚴炎和蕭麗虹不由得嚇了一跳。
從事法醫、驗屍工作多年的他們,早已聽說醫院十三樓為祕密樓層,卻一直沒有機會親自證實。如今,李可思竟要帶他們到傳說中的十三樓一窺究竟,令兩人內心產生一股既興奮又恐懼的矛盾心理。
“叮!”清脆而透明的電梯聲響,適時提醒沉溺在各自情緒中的三人。
三人前後進入電梯,直達十三樓。
電梯內,十三樓的樓層面板亮著黃燈,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密集閃動。這座設定在醫院最隱密角落的電梯,是本棟醫院唯一可達十三樓的電梯。
三人各站電梯一角,若有所思、不發一語。
腳下的地板不斷向上攀爬,像是要與地心引力進行拉鋸戰,非要爭個高下不可。
隨著電梯攀升,密室內有限的空氣也漸漸稀薄,鬱悶填進三人胸腔。
電梯接近目的樓層時愈來愈慢,緩緩地往上靠。
“叮——”戛玉敲金的透明鈴聲再度響起。
“轟隆——”電梯門伴隨厚重的聲響,兩扇夾著滾輪的鋼板門笨重地開啟。
嚴炎和蕭麗虹隨李可思出電梯,踏入軍方的祕密醫學研究基地。
初次來到這個軍方重地,嚴炎和蕭麗虹不由得放輕腳步、調勻呼吸,深怕招來責罵與鄙視。
純白的空間、空蕩的迴廊,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藥水味和死亡的氣息。嚴炎與蕭麗虹一前一後走在空寂的走道上,一股陰森詭譎的氛圍蔓延四周。
李可思走在前面,到某個轉角時,佇立在走廊上的特警忽然上前,伸手阻止李可思等人前進。初來此處的嚴炎和蕭麗虹感到一陣錯愕,隨即在天花板各角落發現轉動的攝影機,為防止攝影機死角或有機可乘的犯行時機,每臺攝影機轉動的時間都分別錯開。對此,兩人心中都不禁泛起”不愧是軍方重地”之感。
李可思向特警提出說明:“我是刑事局長李可思,我剛才有來過,在我身後的是嚴炎法醫和蕭麗虹驗屍官。”
特警看了一下李可思身後的嚴炎與蕭麗虹。警政單位知道嚴炎這號人物,卻不認識蕭麗虹。
“抱歉。依照規定,我們還是得進行詳細的搜身檢查,希望你們不要介意。”特警打算對李可思採取先禮後兵的態度。
李可思無奈地苦笑搖頭,看向身後兩人,他們一個是聳肩表示無所謂,一個是攤手示意以軍方規定為重,可見兩人都非孩童,知道事情輕重。
兩名特警向三位點點頭,便開始搜身,檢查攜帶物品。
用金屬探測器掃過三人全身,發現並無異狀後,便放三人向前走。
三人透過特警的檢測,又拐入另一個轉角,一個純白、厚實的大門立在眼前,門口右側的白色弧形櫃檯裡站著一名身穿白衣,看似護理人員的女子。女子一見到三人,立刻上前盤查。
“抱歉,這裡禁止外人進入,請出示證件好嗎?”女子的眼眸中閃著冰冷的光芒,如這層樓一般毫無生氣。
“我是李局長,我剛才上來過,這是換好的證件。”李可思從口袋中挑出一張精美的臨時證,遞給眼前的女子。女子面無表情地審視李可思遞來的臨時證,點了點頭。
“那麼,後面這兩位有臨時證嗎?”女子傲慢地問。
嚴炎蹙眉說:“呃,我們沒有。李局長說有急事找我們過來,所以……”
“沒臨時證的話,就請兩位交出身分證。”女子打斷他的話。
“好。”兩人異口同聲應道,各自從皮夾中挑出身分證交給女子。女子收下後,回到櫃檯一邊敲著計算機鍵盤,一邊比對證件。過了幾秒,計算機傳來相關資料後,女子才提筆登記,然後發給他們臨時證。
“你們的身分沒有瑕疵,這是你們的臨時證,如要離開這裡,請記得換回來。”女子按下鈕,白色大門緩緩敞開。
“跟我來。”李可思對他們說完,便進入門內。嚴炎和蕭麗虹互看一眼,便隨嚴炎進門。
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
嚴炎和蕭麗虹進入陌生的地方,不免四處張望,彷佛想看盡這裡所有一切。但放眼望去,四周只是一片純白,讓人產生錯置之感。
“掃描完畢,安全無誤,允許通行。”房內突然響起說話聲,讓初次踏入此地的嚴炎和蕭麗虹吃了一驚,李可思急忙解釋:“哦!忘了跟二位說,這裡有紅外線的感應裝置,體溫過高或有疑似感冒症狀的,在這裡進行掃描時就會檢驗出來,而計算機系統就會告知前方的警衛,讓來人無法前進。”
“原來如此,想不到軍方這麼保密。”
“沒錯!”
“啊——”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淒厲低吼,讓他們的心不由得緊縮起來,體內萌生一股恐懼感。這個聲音摻雜悲鳴,三人的身上都生出了雞皮疙瘩。
“李局長……這是……”嚴炎低聲詢問。
李可思的臉色漸漸轉暗,彷佛被人惡作劇塗上了鐵灰顏料一般。
“等一下,你們會看見此生未曾見過的駭人景象。”李可思壓低嗓音,”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語氣沉重到讓人不敢輕忽。嚴炎和蕭麗虹雖然不安地面面相覷,但心中明白既要從事相關工作,就沒有害怕的道理,於是互相點了一下頭,表明堅定的立場。
“既然你們準備好了,那就隨我來吧!”李局長丟下這句話,轉身推開另一扇門。
這是?
嚴炎和蕭麗虹進門後,立刻被眼前的情景震懾,一陣濃烈、噁心而刺鼻的福爾馬林藥水味,立刻強行進入兩人的眼、鼻。一座透明的玻璃屋建在房間中央,裡面關著昨日發現的男孩,他一邊發出嘶叫一邊啃食手中的食物。在嚴炎和蕭麗虹眼前的他,不再是遭到剝皮的男孩,而是一具纏上繃帶、活生生的木乃伊。他的臉上只露出雙眼,鼻孔插著黃色軟管方便呼吸,纏在嘴上的繃帶則被利剪劃開,露出彷佛無邊恐怖深淵的嘴巴。
小男孩瑟縮地靠在牆角,原本潔白的繃帶透出藥、膿、血水的顏色,緊緊黏在失去面板保護的身體上。嘴部一張一合,似乎在啃噬什麼,失去眼皮遮蔽的大圓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眾人。
房內除了這間玻璃屋外,還有一間看似實驗室的毛玻璃隔間,以及兩間純白色的普通房門,上面各自掛著“資料室”及“醫護室”的金框門牌。
那間毛玻璃屋裡有幾名身著防塵衣的男女,他們只看了嚴炎一眼,便繼續進行各自的工作。
而在玻璃屋外,佇立著一具具大型的醫學器具,等待為人們剖析最新的醫學研究。玻璃屋的上方是一座大型的手術用探照燈,一條條管線至圓型燈邊緣垂落。遠遠望去,尖型的老虎鉗竟像一條條盯著獵物、虎視眈眈的猛蛇。如此景象讓蕭麗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此時,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走來,向三人伸出友善的手。
“李局長,你回來了。敝姓冼,單名清,叫我小冼就行,我是負責這宗案件的研究人員。”名為小冼的男子,身高碩長、臉龐清秀,充滿靈氣的單鳳桃花眼像是要沁出水來,紅潤的雙脣則像裹上蜜糖般光澤熠熠。
“您好,我是法醫嚴炎,也是李局長的好友。這次託李局長的福,才有榮幸來到此處。”嚴炎已收斂起驚駭的神色,禮貌性地伸出右手。
“嚴先生過獎了,您的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有幸見到本人,是小冼的榮幸。”小冼客套地與嚴炎攀談,眼光掃向蕭麗虹:“這位是……?”
“哦!這位是蕭麗虹驗屍官,負責這次的案件。”
“女驗屍官?臺灣有女驗屍官?天啊!我真是不敢相信。”小冼露出驚訝表情,蕭麗虹一陣反感,面露不悅的神色。
“怎麼?女人就不能當驗屍官?”蕭麗虹回嘴。
小冼見蕭麗虹一臉不悅,當下瞭然於胸,“蕭小姐妳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女性大多不願意從事這樣的行業,尤其蕭小姐又年輕貌美,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小冼連忙解釋,以免蕭麗虹產生更深的誤解。
“嗯!希望你說的是真話。”蕭麗虹回握小洗的手,語氣輕蔑。
在場的眾人忽然一陣尷尬,不知該如何化解這個即將失控的局面。
“小冼,你把檢驗報告拿給嚴先生和蕭小姐過目。”李可思打破沉默。
“哦!好的,請二位稍等一下。”小冼立刻轉身走向身後的小門。
見小冼離去,嚴炎給了蕭麗虹一個帶有警告意味的眼神。蕭麗虹瞥了他一眼,便朝小男孩走去。嚴炎望向蕭麗虹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便低頭與李可思交換意見。
蕭麗虹開啟只能從外開啟的玻璃門,走向那個小男孩。她被那濃烈的藥水味薰得睜不開眼,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仍然一步步向前走去。小男孩一直猛啃手中的食物,彷佛沒有發現她的到來。
“喀啦——喀啦——”清脆的聲音傳入蕭麗虹的耳朵,穿進她的腦海。小男孩握著食物,她卻看不清到底是什麼東西。蕭麗虹好奇地瞇起眼睛,想一探究竟,這層心思似乎傳給了小男孩,讓他產生防備。小男孩見蕭麗虹一步一步靠近,害怕地不斷髮抖。
“別怕,阿姨不會害你的。來!給阿姨看你手上的東西。”明白小男孩的恐懼,蕭麗虹的聲音變得柔和,她伸出白皙的手,想得知小男孩究竟在啃噬什麼。
過了半晌,小男孩見蕭麗虹的手只是停在原地,於是鬆懈下來,身體也變得柔軟。
蕭麗虹知道小男孩已不再抗拒,於是鼓起勇氣,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麗虹,小心!”李可思見蕭麗虹靠向小男孩,連忙大聲驚叫。
蕭麗虹嚇了一跳,看向李可思。
“快離開他!”李可思顧不得解釋,馬上拔腿奔向蕭麗虹,嚴炎也跟著跑了過去。
“怎麼了?”蕭麗虹見李可思如此慌張,也察覺到事態的不尋常,一陣恐懼感從腳底往上竄,直達頭皮。
蕭麗虹不想被心中的想法征服,於是立即將頭轉向小男孩。只見小男孩除了盯著她之外毫無動靜,這才放下忐忑不安的心。
“咭咭……”一陣詭異的笑聲傳入她耳際。
蕭麗虹楞在原地,不敢回頭,一滴冷汗從額頭沁出。現在她的心裡被恐懼佔據,頓時失去判斷力,也失去本能的逃離反應,只能靜待嚴炎和李可思將她帶離。但愈是感到恐懼,愈是覺得時間出奇地漫長,李可思與嚴炎快速奔來的動作,在蕭麗虹眼中卻顯得非常緩慢,讓她產生極大的無力感。
一雙纏著繃帶的手抓住蕭麗虹的左手,讓她的臉色更加鐵青,恐懼已竄入腦部,她感受到因害怕而瞬間死亡的腦細胞。
“咭咭……”小男孩抓著蕭麗虹的手,張開血盆大口咬了下去。
“啊——”痛苦逐漸扭曲她美麗的臉。
“麗虹!”
嚴炎和李可思的吼叫聲,讓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和資料室的小冼嚇了一跳,紛紛跑出來一探究竟。只見嚴炎和李可思急忙跑進玻璃屋,想將那小孩和麗虹分開,小孩神色猙獰、咬牙切齒,而麗虹則是額間的冷汗直冒。嚴炎抱著痛苦萬分的蕭麗虹,而李可思則是硬扳開男孩的嘴,想讓他鬆口,卻被那大得出奇的力量彈開。
這個小男孩竟有成年魁梧男子的力氣。
“好痛啊——”蕭麗虹痛得快要昏厥,淚水不斷從她的眼角溢位。
“小冼、小冼,快拿鎮靜劑來!”李可思吼道。探身檢視的小冼立刻衝進醫療室,取出鎮靜劑快速奔向玻璃房。
小男孩見小冼拿出鎮靜劑,害怕地放開咬著蕭麗虹的嘴,張著血盆大口朝小冼張牙舞爪。
嚴炎趁機一把扶起蕭麗虹,將她抱離現場。
血不斷從蕭麗虹的手上滲出。
李可思閃到小男孩身後,將他一把提起,讓小冼打鎮靜劑。
鎮靜劑流進小男孩體內,不消一刻他便陷入沉睡。他手上一直緊握的食物也掉落在地,滾到蕭麗虹腳邊。
蕭麗虹強忍疼痛,探看那滾落的東西,一看之下臉色立刻煞白。
那是一節人的小骨。那孩子竟然將人骨當成食物在啃食!蕭麗虹驚異不已。
李可思和小冼步出玻璃房,見蕭麗虹體力不支地倒在嚴炎身上,立刻上前檢視她的傷勢。
嚴炎將蕭麗虹抱進醫療實驗室,讓她靠著椅背坐下。他捲起蕭麗虹的袖子,深陷的齒痕怵目驚心,鮮血汨汨流出。
“李局長,那小孩為何會突然發狂?”嚴炎疑惑地看著李可思,而李可思臉色也更加地陰沉。
“小冼,檢查報告好了嗎?順便將備用醫藥箱拿來吧!”李可思等小冼出去後,才對嚴炎說:“那小孩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已經異常了……不瞞你們說,一名幫他纏繃帶的醫療人員已被他咬下了一隻耳朵,另一名則被那孩子咬住咽喉,現在還在加護病房,尚未脫離險境。”李可思面色凝重,緩緩道出這段話。額間冷汗顯出他的倉皇不安。
蕭麗虹好奇地問:“那……他手中的人骨是……”
“是他自己的。”李可思說出爆炸性的回答。
嚴炎大喊不可置信,人怎麼可能啃咬自己的骨頭,又不會喊痛?而一旁的蕭麗虹則嚇得臉色更加慘白。
“哪裡的骨頭?”迫使自己冷靜的蕭麗虹,又問了一句。
李可思沉思片刻,不知該不該說,正要開口小冼剛好走了進來。
“局長,資料全都在這裡。”小冼氣喘吁吁、兩頰酡紅。他將資料遞給李可思,再將備用的急救醫藥箱遞給嚴炎。醫療實驗室的其他工作人員,見蕭麗虹傷勢嚴重,便上前協助嚴炎。嚴炎向好心的同仁一一致謝後,便和李可思談起那個小男孩。正在敷藥的蕭麗虹,仍留意著李可思二人的動向。
李可思翻開卷宗,遞給嚴炎一份書面報告。嚴炎翻動頁面,俊秀臉龐上的神情愈來愈凝重,不久便重重闔上報告書,右手食指與拇指捏著眉心,不停地搓揉。嚴炎雙手叉腰、來回走動,李可思則是緊抿嘴脣、不發一語。
“這報告沒有錯誤?”嚴炎的話引來在場研究人員不友善的目光。嚴炎深知自己口誤,連忙道歉:“各位,我不是懷疑你們的專業能力,而是……這不可能啊!”嚴炎露出一絲苦笑。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說真的,我現在還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李可思翻開報告書,語重心長地說。
“這……這根本就已經超出……”嚴炎想反駁,但報告書已擺在眼前,白紙黑字不容辯解,他產生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到底是什麼事?嚴炎。”蕭麗虹看著嚴炎。
李可思與嚴炎都看向蕭麗虹,思考該怎麼對她解釋。瞭解蕭麗虹個性的嚴炎,在一陣沉默後,將報告書遞給她。蕭麗虹單手翻動著報告書,臉色也愈見凝重。
“不可能……這……小男孩明明活著!”蕭麗虹不可置信地拿著報告書,望向那冰冷玻璃屋內的瘦小身影。
“這已是科學無法理解的事了……”李可思說。
“不可能,世上所有事情都有科學根據,任何事都一樣。”蕭麗虹倔強地反駁李可思。鐵齒的她,一直認為沒有人類文明無法解決的事,所有認知都應該在合理的範圍內獲得解釋,這類怪力亂神的事讓她發怒。
“麗虹,我知道妳一時無法接受這種事,但這裡有全國最頂尖的研究人員和器材,我相信這份報告的真實性。”李可思語重心長地向麗虹道。
“但這報告書寫那男孩……是個已經去世十年的人!”
“嗯,的確如此。”
“一個死去十年的人還會咬我一口嗎?”蕭麗虹氣憤地捲起衣袖,要讓李可思看個明白。突然,蕭麗虹像是想到什麼事,拆開包紮好的傷口。
“麗虹,妳幹什麼?”嚴炎連忙出手阻止。但隨之而來的事,卻讓在場的人大吃一驚。
完好如初!
那深陷的齒痕消失了!因劇烈咬傷而瘀青的手臂和汨汨流血的傷口也隨之消失。那麼,剛才發生的事又要怎麼解釋,難道是眾人的南柯一夢?
此時,地面突然一震,整層樓瞬間陷入無邊的黑暗。
“轟隆——”
當大樓失去電力的剎那,偌大的發電機立刻發揮效能,隨著馬達轉動的巨響,備用電力正式啟動,照亮一切。突如其來的震動和瞬間籠罩的黑暗,讓在場所有人臉上浮現驚慌的神色。整個十三樓再度明亮後,驚慌的情緒也隨之灰飛煙滅。眾人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重返各自的工作崗位。
“呵!這時候地震,真的會嚇走人的三魂七魄。”嚴炎調侃地說,試圖化解四人間的詭譎氣氛。
“來得也真巧,不過幸好這裡有不斷電系統,不然我們全要摸黑出去了。”小冼露出帶點嫵媚的笑容。
“李局長,看來這宗案件已不是科學能夠解釋的了,高層有任何意見嗎?”嚴炎蹙著眉,嘴角浮出一抹淺笑,隨手翻著報告書。
李可思沉默半晌後說:“上面的人還不知情。說實在的,我還在考慮要怎麼對上面的人解釋,別說你們會不相信,就算公諸於世,也沒幾個人相信!”
“我真的很難相信報告書上的資料。剛才我接近那男孩時,仔細地看了一下發際的切口,那是新鮮的切口沒錯,我有多年的驗屍經驗,一看就知道,那怎麼可能是十年前的傷口?而且,一個人在失去面板的狀況下,不可能存活十年。即使可以,十年來,這小男孩不可能不會長大,他的毛髮也會生長,難道有人暗中幫他剪頭髮嗎?”
“麗虹,我知道妳一時間不能接受,但根據研究顯示,這孩子身體裡的細胞確實不是一般正常孩童的年齡,其他檢驗也發現,這孩子的確已這樣生存了十年,而且……”李可思欲言又止,看了小冼一眼,小冼便接著說下去。
“我們還為那孩子做了腦部檢查和失蹤人口的核對,發現這孩子的確已經生存了十年。”
嚴炎覺得事有蹊蹺,連忙開口問:“十年?等等,我記得昨天現場不是有被害者家屬嗎?怎麼會是十年?那不是最近才報失蹤的孩童?”他想起昨天進入命案現場時,聽到家屬淒厲的哀叫,而且李可思當時明明說這是最近的失蹤案,怎麼過了一個晚上,就變成十年前的案件?
“嗯,當時我也以為是最近接到的失蹤人口案,而那些家屬正好也住在山區附近,所以尚未仔細檢查前,我們便認為這一定是最近才發現的失蹤案。”李可思趕緊解釋。的確,在這種情況下,當時絕不會有人聯想到這是多年前的懸案。
小冼見嚴炎和蕭麗虹仍然一臉不可置信,便又拿出十年前登記的失蹤案件資料。
“這是十年前民眾報案的紀錄,因為多年無法偵破,所以成為一宗懸案。沒想到,十年後我們竟然能尋獲其中一位失蹤孩童。而那具屍體,可能也要請二位儘快解剖,協助我們釐清一些事情,如果有任何新發現,請立即通知我們。如果需要警方協助,我們會立刻派人員過去幫忙。”小冼拿出另一份報告書給兩人過目,嚴炎和蕭麗虹看完後不禁面面相覷。
十年前的同一天,有四名孩童失蹤,巧合的是四人都是家中獨子。這是巧合?還是預謀犯案?
“這是十年前的案件,家屬表示,當天自己的小孩都告知要去同學家中玩耍,四位家屬也不疑有它,就讓孩子出門了。沒想到,這些孩子到了深夜仍未返家,而家人出外尋找也都一無所獲,只好向警局報案。一晃眼,十年就過去了,直到今日我們才尋獲一名失蹤孩童,但……我們實在不知該如何向家屬交代。”李可思無奈地搖頭。對家屬來說,尋獲失蹤的小孩應該是件好事,不管是生是死,總算有了結果。然而這小孩卻是半人半屍,要怎麼向家屬交代?即使動用最新的面板移植技術,也需要耗費多年時間,才能讓小孩擁有可以見人的面板。就算移植了面板,但還是無法解決時間的問題——時間在這孩子身上停止流轉,使他停止生長、停止一切自然迴圈。十年前他是這般模樣,十年後仍然沒有變化,難道二十年後,這孩子還是會保持八歲時的模樣,不老不死嗎?
當年秦始皇為求長生不老,率徐福至遠洋取得珍貴的長生不老藥,但始終躲不過命運無情的輪迴。想不到,千年後一個孩童的失蹤,卻換來許多帝王將相費盡心力想獲得的不死之身。
想到這裡,李可思嘴角不禁浮現無奈的笑容;笑千古人的愚昧痴心,笑這駭人發現竟要由一個無辜孩童承擔。
李可思的微笑既無奈又詭異,將氣氛襯得分外清冷。
蕭麗虹感到一陣寒意,用手掌下意識地來回搓揉雙臂。想起方才小冼的一席話,又想起屍體髮際的綠色斑點,蕭麗虹彷佛有話想說,卻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或許是自己太累產生的幻覺。還是等解剖完畢,一起寫進報告書好了。”蕭麗虹在心中對自己說。
嚴炎雙眼射出敏銳的精芒,他已看出蕭麗虹有所保留,”麗虹,怎麼了?難道妳有其他發現?”
“呃……沒什麼,只是覺得這裡有點冷,空調太強了。”蕭麗虹連忙找了個理由。
“這裡會太冷嗎?蕭小姐可能受到太大的驚嚇,不然今天就到此為止,時間也不早了。”小冼瞥了一下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十一點。
順著小冼眼光望去的李可思等人,見時候已經不早,便接受了小冼的建議。李可思遞給嚴炎一份報告書,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再向蕭麗虹說明檢驗報告的急迫性,兩人向李可思打了包票,然後四人便一邊話家常,一邊走向停車場。
抵達停車場後,李可思和小冼先後離去,蕭麗虹面色凝重地隨嚴炎走向他的轎車。
“我覺得事情並不單純。”蕭麗虹站在車門旁邊。
嚴炎按著汽車中控鎖,發出一聲長嘆,然後開門入座。
看見嚴炎意味深長的嘆息,蕭麗虹也不好說什麼,便開門進入車內。
嚴炎轉動車鑰匙開啟空調,按下廣播鍵,再轉頭看蕭麗虹:“李局長和那個小冼應該是有所保留,事情一定比想象中複雜。麗虹,妳確定勘驗屍體時沒有任何異狀?”嚴炎慢慢暖車,音樂輕柔地在車內播送,麗虹的心防也逐漸軟化。
“是有一件詭異的事。”
“詭異?怎麼說?難道那具屍體也是十年前的?”
“不,我還沒有開始解剖,今天只是先觀察屍體表面的蛛絲馬跡,明天才要進一步解剖屍體。不過……”蕭麗虹頓了頓:“我發現一件不尋常的事。那具屍體的髮際有類似綠色斑點的黴菌,滋生速度驚人。”
“咦?有這樣的事?那剛才妳怎麼不說?”
“在尚未解剖做進一步確定前,我不想先說,以免讓大家心情更沉重。”
“的確。那明天我一早就過去,我不放心留妳一個人。”
“呵!辦公室還是有其他人在,你不用費心跑來,忙你的吧!”嚴炎的關心讓蕭麗虹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可是……”面對蕭麗虹的婉拒,嚴炎不甘地想說服她。
“咚——”
車頂被急速墜落的物體砸中,嚇壞了車內的兩人。嚴炎有些惱怒地解開安全帶,下車檢查。
咦?
車頂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嚴炎環顧四周,一部部停放整齊的車安靜地停在原處,附近連半隻貓都沒有。他晃了晃疑惑的腦袋,又回到駕駛座。
“怎麼了?是什麼東西?”麗虹問道。
“沒有,什麼也沒有。”嚴炎關上車門,眉心緊皺。
“咦?可是剛剛……”麗虹說到一半,一張巨大人臉緊貼在嚴炎的駕駛車窗上,那是一張失去人皮的臉。她嚇得放聲大叫。
“啊——”
蕭麗虹的尖叫聲讓嚴炎背上寒毛豎起,整個頭頂彷佛被幹冰噴灑,寒意直往上竄。
嚴炎心一橫,轉頭看向自己身旁的車窗,但窗外竟然空無一物。他深感疑惑,連忙望向驚嚇過度的麗虹,搖晃她的身軀。
“麗虹、麗虹,沒事了!”嚴炎溫柔的擁抱安撫了蕭麗虹受到驚嚇的心,她的情緒漸漸地緩和下來。
“我沒事了,走吧!”麗虹臉色發白,卻故做鎮定。嚴炎不忍喚起她的恐怖記憶,只好收起好奇心,將車駛離現場。
今日天色依然陰沉,烏雲細縫中偶爾會透出一縷難得的陽光。
嚴炎清早便起床,一邊伸懶腰,一邊走進浴室,粗魯地張大口打哈欠,轉動因睡得太沉而有些不靈活的頸部和雙肩,舒展一下筋骨。他旋開洗手檯上的水龍頭,等待熱水流瀉而出。因為**性牙齒的關係,每天早上,嚴炎都要先開啟水龍頭等待片刻,才刷牙漱口。
嚴炎用手確定水的溫度後,便開始刷牙。正當他拿起漱口杯,讓溫水沖洗口中殘留的牙膏時,一陣刺鼻的藥水味襲來,讓他皺起眉頭,露出厭惡的神色。
“是哪個神經病,七早八早在洗水塔?藥水也放太多了!”嚴炎心中暗罵,然後無奈地繼續漱口。
梳洗完畢時,他的手機鈴忽然響起。
嚴炎一踏出浴室,立刻嚇出一身冷汗。浴室外是一座斷崖,他踩空後便從高空往下墜,風壓造成強大的緊迫感,讓他的身體呈大字型,臉部肌肉也因風壓而變得扭曲。在下墜的過程中,壓力讓嚴炎緊瞇雙眼,只能從細縫中看見壓縮的景象。他的眼前浮現一棟興建中的大樓,幾名工人在鷹架上穿梭。隨後,一塊布條上的字幕映入眼簾——”皇星大樓興建工程”。嚴炎忽然愣住了,自己就住在皇星大樓裡,它怎麼可能還在興建?難道,這棟建築一開始就不存在?那麼,自己究竟是住在哪裡?迷惑困擾嚴炎,他整個人恍惚了起來,望向因急速下墜而漸漸清晰、放大的地面,眼看就要摔落在堅硬無比的柏油路上,化為一地血泊,他不禁驚恐地放聲大叫。
嚴炎仆倒在地,全身冒出斗大的汗珠,雙眼透出驚懼之色。
——我在哪裡?這裡是……我還活著嗎?
一時半刻,嚴炎仍無法從驚懼中抽離,冷汗不斷從他全身的毛孔沁出,急速墜落的驚恐讓他寒毛豎立,全身戰慄不已。
漸漸地,嚴炎眼前浮現熟悉的景物,他為房子特地挑選的進口印花瓷磚首先映入眼簾。視覺神經將熟悉感傳入中樞神經,中樞神經接獲訊息後,再連繫腦神經,才讓嚴炎逐漸從驚恐中抽離,回覆原有的活動。
嚴炎環顧四周,一切景物依舊,和風吹入窗戶,室內景觀植物的枝葉因而擺動,窗簾也翩翩飄起。清風掃去嚴炎的驚懼之色,緩和了他的倉皇不安。嚴炎終於起身,探看房屋四周。手機鈴此時再度響起。
他邁開發抖的雙腳,讓緊繃的身體投向沙發,再拿起鈴聲大作的手機。
“喂,我是嚴炎——”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嚴炎,我是麗虹……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怪怪的。”蕭麗虹聽見嚴炎的聲音,感到事態有點不尋常。
“沒……沒什麼,有些頭痛就是了。”嚴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靜,不想讓麗虹為他操心。
剛才發生的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其他人又怎麼會相信?那清晰的景象、風速的壓力,像自由落體般的快速墜落的感受,除非親身體驗,不然誰會相信?恐懼在他的心頭盤繞不去,看來,要將這段陰影去除,是需要一段時間的。
“頭痛?呵!我還以為你這種人不會生病,想不到也會有頭痛的一天。”麗虹認識嚴炎並非一、二天,這個強健的男子始終讓自己處在最佳狀態,少有病痛纏身的狀況。事實上,麗虹從未見過他身體不適,想不到他也會有頭疼的一天。
“呵!妳就別調侃我了。說吧!找我有什麼事?”嚴炎受了麗虹的調侃,卻沒有一絲反感或不悅。
“昨晚告訴你的情況又發生了,黴菌蔓延的速度很快,你一定料不到。”
“真的?妳等我,我馬上過去。”嚴炎亟欲一窺究竟,因此精神馬上振奮起來。他關上手機,匆匆換好衣服後便奪門而出,先前的頹喪神色已完全一掃而空。
蕭麗虹用一慣的冷峻表情,面對鋼板上那具詭異的屍體。從事法醫鑑識工作多年,什麼樣的屍體她沒見過,不管是自殺、跳樓、車禍、分屍,甚至是被砂石車當場輾斃,遭到壓碎而黏覆在柏油路上,必須剷起檢驗的扁平屍體,她都能用冰山一般冷靜的心,解剖屍體、檢視死因。然而,蕭麗虹眼前的這具屍體卻非比尋常,連一向相信科學研究的她,都開始懷疑自己的信念。
屍體上的綠色黴菌不斷滋生,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如同拍攝毛蟲成蛹直至展翅為蝶的歷程,那冗長的等待,最後只剪輯成短短几秒的影片。眼前的情景,就彷佛這種變速影片的重現。
黴菌沿著髮際切口處延伸,彷佛有觸角似地不斷向外延伸,即使放在極為寒冰的冷凍庫裡,仍然不斷生長。眼看屍體的頸部以上就快被黴菌侵蝕殆盡,蕭麗虹的心中不禁浮出一絲恐懼。
這黴菌究竟是什麼東西?她擷取了一小撮斑點,放在顯微鏡下觀察,只見那細胞生長得異常快速,用小刀切斷仍會自動繁殖、增生,令她大為訝異。
沒見過的菌體,以異常的速度生長,這究竟代表什麼?
蕭麗虹拿著手術刀不知該如何下手。左思右想後,她放下手術刀,打算等嚴炎到來後再進行下一步。
一名工作人員拿著一份檢驗報告,走向蕭麗虹。
報告上詳細記錄其他屍體的狀況,以及黴菌的核對報告,果然不出蕭麗虹所料,那是一種前所未聞的新生菌體。
“蕭組長,這份報告要往上呈嗎?”工作人員江明安詢問。
“先等一下,等嚴先生過來,有必要再往上呈。”蕭麗虹轉身背對那具乾屍,翻閱著檢驗報告書。
“喀拉——”
“喀喀喀喀喀——”
骨頭磨擦的聲音在解剖室中迴盪。
聽到這一陣不尋常的聲音,蕭麗虹和江明安探看解剖室的四周,想知道聲音是從何處傳出。
“怎麼會有這個聲音?”蕭麗虹看了看天花板,不解地問。
“會不會是因為水管太老舊了?”江明安望著因陳舊而出現斑斑鏽痕的天花板。
“哦!那你明天找人來維修,上次水管還一直流出鏽水。”蕭麗虹不疑有他,一邊望著天花板上的鏽黴和裂痕,一邊叮嚀江明安。
“那要不要直接申請翻修?這裡有好多東西待修,建築物太老舊,有些裝置都損壞了。”江明安笑道。
“好啊!你去申請,反正都要修,把該換的全換掉好了。”蕭麗虹同意江明安的提議,她拍拍江明安的肩膀,然後轉過身。
蕭麗虹一轉身,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一具頸部以上全被黴菌覆蓋的屍體,直挺挺地站在蕭麗虹眼前。
“啊——”蕭麗虹與江明安被這一幕嚇得愣在原地,直覺地驚叫出聲,往後退了幾步。
屍體不為所動地站著,驚嚇不已的兩人不斷髮出驚恐的叫聲。過了半晌,這具屍體仍沒有其他反應,只是佇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這……怎麼會這樣?”江明安顫抖地吐出這句話。他雖然比蕭麗虹整整高了一個頭,身材也很結實,卻被突然站在面前的屍骨嚇得魂不附體,緊緊偎在蕭麗虹身邊,顫抖地抓緊她的手臂。
“我也不知道……”蕭麗虹吞下口水,她可從來沒遇過這種情況。
“他……沒有動……那現在……該怎麼辦……”
“嗯,的確……”蕭麗虹也不知該怎麼辦。
“他……會不會是還陽啦?”
“還陽?這是什麼鬼話?死成這樣,還會復活不成?”一向堅持信念的蕭麗虹由驚轉怒,白了江明安一眼。在她觀念裡,什麼事情都能以科學的角度解釋。她心想:“這一定是屍體的某種自然反應,就像屍體若採取火葬,便會出現雙腳上下抖動,身體弓起的現象,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識。現在出現在這具屍體上的現象,一定也是某種自然反應,只是發生的機率太少,所以醫學記載得不多。”
蕭麗虹思考過後,便收那驚懼的神情,換上昔日冷酷的臉孔,大膽走向屍體,想把這具站立的屍骨放到鋼板上。
“咭咭……”
詭異的笑聲傳入蕭麗虹耳中,她臉色鐵青,身上不斷冒出雞皮疙瘩。
突然,屍骸竟然發出青色的精芒,頭部也開始轉動。
“啊——”蕭麗虹及江明安嚇得雙腿發軟,連連驚叫,轉身就往門外衝。那具屍體像裝上了彈簧,一躍就躍上了蕭麗虹的背,緊抓不放。
“啊——”
“組長——”
“你們怎麼了?為什麼趴在地上?”嚴炎一進解剖室,就聽見蕭麗虹和江明安的驚叫聲,接著又發現他們仆倒在地,拚命嘶叫著。
“嚴炎?”熟悉的聲音在蕭麗虹耳畔響起,她立刻抬起臉,迎上嚴炎的目光,只見嚴炎一臉狐疑。她心中一驚,連忙轉身看去,那具乾屍已躺在鋼板上了。
“嚴先生……有……有……”江明安支支吾吾地說。他不敢回頭,三十六顆牙齒捉對廝打,臉色極為慘白,額上不斷沁出冷汗。
嚴炎暗暗吃驚。
——莫非,他們也經歷了跟自己相同的情況?
那急速墜落的恐懼感再次襲上嚴炎心頭,他緊掐佈滿冷汗的掌心,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哦!沒什麼,剛才有隻蜘蛛從天花板掉下來,嚇了我們一跳。”話是這麼說,但蕭麗虹的臉色卻尚未從驚嚇中恢復。她勉強撐起因過度恐懼而癱軟的身子,雙腿仍不斷髮抖,一滴滴冷汗順著額際流下,使蒼白的容顏如同覆了一層冰霜,汗珠如冰晶一般滑下。
倔強的蕭麗虹不想讓嚴炎看出自己的軟弱,便死命咬著下脣控制情緒,嚴炎看到蕭麗虹咬到脣瓣都泛白了,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組長——”江明安原不明白蕭麗虹為何不說實情,但轉念一想,就算她說出口,恐怕也沒幾個人相信。更何況,那具屍體仍然好端端躺在原處,剛本沒有移動的跡象,就算告訴嚴炎,他也只會一笑置之。
“沒什麼,你不用擔心。”蕭麗虹對江明安使眼神示意他離開。
“唉唷……”江明安無奈地叫了一聲。他試圖起身,恐慌卻讓雙腿不聽使喚,他不停爬起又摔落,腳上生出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
嚴炎對江明安伸出友善的手,江明安看了一眼,便向前握住嚴炎的手,順著他的力道爬了起來。
江明安向蕭麗虹和嚴炎點點頭,便邁開顫抖不已的雙腳,用發抖的雙手推開解剖室的大門。
解剖室又恢復原有的冷清。嚴炎和蕭麗虹對峙半晌,知道她短時間內不會說出剛才發生的事,便撓了撓後腦勺,走向那具冰冷的屍體。他看見屍體被黴菌覆蓋的臉,不禁蹙眉望向蕭麗虹。蕭麗虹看見嚴炎不可置信的表情,聳肩表示她也不知道詳細原因。嚴炎轉回頭,在一旁的推車上拿起手術用手套,戴上以後,便在那黴菌上輕輕一抹。
“小心!”蕭麗虹見嚴炎伸手觸控那具枯骨,腦裡立即浮現不久前的可怕景象,眉頭一緊,恐懼感再次襲上心頭,臉色更加鐵青了。
“怎麼了?”嚴炎嚇了一跳,不明究裡地看了她一眼。
“呃……沒……沒什麼……”蕭麗虹變得結巴。
“怕什麼?死成這樣,難道還會復活?”嚴炎說出蕭麗虹剛說過的玩笑話。蕭麗虹一驚,剛才那幕驚悚的畫面又在眼前重現,屍體坐了起來……
蕭麗虹用力地甩了甩頭,想要揮去方才的夢魘。她緊閉雙眼,然後再度睜開——
屍體依然坐立。
嚴炎發現蕭麗虹神色有異,便朝她走去。
蕭麗虹見嚴炎走向自己,害怕地打了一個寒戰,對他搖搖頭。
屍體僵硬地坐在那裡。
“麗虹,妳怎麼了?”嚴炎心中一凜,難道剛才真有發生什麼事?
屍體向右轉動頭部。
蕭麗虹睜大雙眼,眼中佈滿紅絲。
“麗虹、麗虹,妳怎麼了?”嚴炎抓著蕭麗虹的手臂,看見她眼布紅絲,恐懼地看著自己,不由得也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蕭麗虹想說出眼前發生的事,卻又心存疑惑。現在的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她快要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這具坐立的枯骨會不會只是另一個幻覺?和昨天以及方才一樣,一晃眼便消失無蹤。
難道,是自己精神不正常,所以才會看見一連串的幻象?但剛才江明安也有看見站立的屍體啊!真相到底是什麼?
麗虹疑惑了。這層疑惑透過眼神,傳給了嚴炎。一陣熟悉的悸動浮上嚴炎心頭,他不由得攬緊蕭麗虹的腰,下顎靠著蕭麗虹的頭頂,一陣髮香飄進嚴炎的鼻腔。
“不要怕,有我在,我會照顧妳的。”這句話溫柔得像誓言。
枯骨再度轉頭。
麗虹驚懼的瞳孔逐漸放大,雙腳開始不聽使喚地抖動。
嚴炎心中升起無限憐憫之情,將麗虹摟得更緊了。
屍體搖頭晃腦,緩緩起身。
麗虹的牙齒在顫抖,眼中血絲愈來愈多。
屍體走下了鋼板,晃著搖搖欲墜的頭骨,一步一步,朝兩人走來。
蝕骨的恐懼在麗虹的血液中流竄,就像體內爬著成千上萬的螻蟻。一滴眼淚從她眼中流出。
屍體走到麗虹身邊,發出一陣青芒,詭笑的聲音傳進麗虹耳裡。
“喀喀喀喀喀——”
麗虹對枯骨搖了搖頭,眼淚不停湧出,想說話卻開不了口。
“喀喀喀喀喀——”
突然,詭異的笑聲停止,屍體身上的青芒也褪去了,它像剛才一樣站在原地。
麗虹驚恐又好奇地望著它。
此時,枯骨擺正了頭,咧齒而笑。這抹笑容出現在沒有面板、佈滿綠黴的臉上,看來煞是可怖,彷佛來自地獄。
麗虹全身寒毛豎立,恐懼已深深侵入她的腦海,直達骨髓。
下一秒,屍體立即收起笑容,青芒再度出現。它迅速抓住麗虹的手臂,麗虹還沒來得及反應,屍體那駭人的容顏已經逼近她的臉。
“我終於抓到妳了。”
這句話傳入已瀕崩潰的麗虹耳中。
“啊啊啊啊啊——”麗虹用盡全身力氣大叫。接著,她身子一軟,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晴朗但不刺目的陽光照耀花田,如慈祥的母親環抱著她的孩子。綠野茵茵,讓人心曠神怡,芬多精順著鼻腔沁入心脾,一時之間,心房已被純淨無汙染的空氣佔滿,滿身芳香。那令人嚮往的無垢之地,去除了人心中盤踞已久的煩躁感,使人心曠神怡、豁然開朗。清風吹起,憂慮、恐懼、煩躁、不悅、七情六慾彷佛都被這陣清風掃去,讓人如嬰兒一般,回到最純真無邪的狀態。
無垠的綠草中開滿一簇簇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嬌豔花朵,海棠、百合,以及瑪格麗特,朝露凝在草葉上,在陽光照耀下閃著晶瑩光芒,整片草地都像泛著靈光,為這如詩如畫的景象增添了幾分美感。
絢麗的蝴蝶張著色彩斑斕的蝶衣,在綠野上隨意飛舞,此景人間難得一見,宛如一座世外桃花源。
歡樂的笑聲傳來。
一名年約七、八歲的孩童在一旁嬉戲,明亮的雙眼閃著一絲絲純真的光芒,臉上漾著燦爛的笑靨。男孩把玩手中的皮球,不時望向來人,清脆的笑聲煞是好聽。
身穿白衣的男孩,和草地一樣散發點點光芒,蓬鬆的頭髮在風的吹拂下飄動。
男孩頑皮地拍動手中的皮球,歡樂的笑聲充斥四周,來人望著孩子無邪的笑容,臉上也出現一抹已經遺忘的純真淺笑。
一時之間,男孩沒有抓住彈跳的皮球,皮球滾落到來人的腳邊,隱隱散發著白光。來人彎下腰,撿起滾在自己腳邊的皮球,看向朝自己奔來的男孩。男孩的臉上沒有因奔跑而泛起紅暈,依然是那般純白無瑕,笑臉盈盈地看著來人。
那笑,如初生的花朵般迷人,卻又像含羞草般怯生。
來人看得沉迷。自己有多久沒這麼燦爛地笑過?
男孩見來人只是靜靜看著自己,笑得更加燦爛了。他對來人伸出可愛的小手,來人感受到了男孩的善意,也綻放出開懷的笑容。
男孩抬頭望著來人。
“我抓到妳了。”
瞬間,四周風雲變色。男孩已失去純真無邪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恐怖駭人、少了面板保護的骨骸。原本的秀麗景色,瞬間變成陰沉至極的恐怖景象:雜草遍佈的亂葬崗、來回盤旋的烏鴉,一棵棵已無生氣的枯木、四處爬行的毒蛇、巨大無比的蜘蛛、醜陋噁心的蟾蜍,地面不斷冒出腐敗惡臭的瘴氣。
“咭咭咭……”男孩咧嘴而笑,一群飛蛾從他口中飛出,他的嘴一張一合,幸運的飛蛾逃出生天,不幸的飛蛾則死在他嘴裡,流出令人作惡的汁液。
恐懼襲上來人心頭,整個頭頂瞬間發麻,背脊冰冷得像結了一層冰。
來人無限放大自己的瞳孔,瞪著快要奪眶而出的雙眼,孩童已經毀容的臉部,也隨著雙目不斷放大,放大……
來人一陣目眩神迷,所有感知漸漸離去。
“喝——”睜大雙眼的蕭麗虹,深深倒吸一口氣,彷佛經歷百世的沉睡,一甦醒就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從夢中驚醒的麗虹,看著陌生的天花板,一時之間有種今夕何夕的茫然感。環顧四周,夕陽餘暉穿透窗簾灑了進來,橘黃色的眩目色彩,給人一種安定感。
“嗶——嗶——嗶——”單調而規律的音節在蕭麗虹耳邊響起,她看向聲音來源,只見一條熒光色的細線在儀器上閃動,每跳動一下,那條細線就會出現高低的曲線。望向另一邊,一袋營養劑懸掛在床頭,透明管子銜接著營養劑的底部,讓它順著管子一點一滴流進手上的針頭。
醫院?自己怎麼會在醫院裡?
蕭麗虹努力回想昏迷前的記憶,一個畫面閃過她的腦海,讓她又驚慌了起來。
“喀啦——”房門被輕輕開啟,進來的是蕭麗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嚴炎迎上蕭麗虹的目光,立刻面露欣喜之色,快步地朝麗虹走去。
“麗虹,妳終於醒了!”嚴炎抓著麗虹的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麗虹有些驚愕,一向讓自己保持最佳狀態的嚴炎,臉上竟有一絲絲憔悴,凌亂的頭髮、滿臉的鬍渣、腫脹的眼皮,都不像她認識的嚴炎。她困惑地看著嚴炎,輕啟自己的脣瓣。
“嚴炎,怎麼了?你怎麼變得這麼憔悴?還有……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麗虹……”嚴炎抓住麗虹的手:“麗虹,妳已經昏迷三天了。”他撥開麗虹額上溼黏的頭髮,柔聲回答。
“三天?我昏迷了三天?”蕭麗虹只依稀感覺到自己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中那男孩清純的笑容,還深深停留在腦海裡。雖然,那夢境後來變了調,男孩成了一具可怖的骷髏……
骷髏!
蕭麗虹像是想起什麼事,猛地睜大雙眼,”嚴炎,檢查報告……”想起了自己的工作,蕭麗虹緊抓住嚴炎的手。
“呵!這妳不用擔心,解剖報告書已呈上去,李局長已在進行下一步調查了。”
一股苦澀感竄上嚴炎心頭,哽在咽喉間,在他體內發酵,彷佛自出生以來,那苦味就已經存在。過了這麼多年,嚴炎仍走不進麗虹的世界,她永遠是將工作放在首位,只有在工作結束後,他才能得到她的青睞,獲得短暫的眷顧。
五年前,警界為慶祝偵破絞碎機命案,在被列為國家一級古蹟的豪華賓館舉辦了盛大晚宴。嚴炎被列為上賓,是那晚最重要的人物之一。為了表揚警界和法醫界的傑出表現,在任的正副元首、行政院長、立法院長、各朝野重要黨政人物都應邀出席,剛從法醫研究所畢業的蕭麗虹也在名單裡。蕭麗虹是國內首位進入法醫界的女性,因而備受矚目。此外,她的外表也讓人移不開目光,一頭烏黑自然鬈的長髮,散發成熟女人味,修長的身材在這個骨感便是美的年代裡,更是美女必備的條件之一。蕭麗虹因長期待在研究室,自然有著一身白皙無瑕的肌膚,雖然帶點病態,卻更像一種精緻的玻璃藝術品。那如月的彎眉、秀氣的雙眸與小巧的鼻子正好搭成一對,淡淡脣色則與白皙膚色搭配得恰到好處,不會令人感到突兀。
那天,三十歲的嚴炎遇見二十六歲的蕭麗虹,二人皆對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之後,嚴炎主動出擊,每日一束鮮花想要打動芳心。他不時噓寒問暖,不管天候如何、夜色多晚,都無法讓他卻步。
但蕭麗虹的事業心太重,她以女性主義自居,不能忍受嚴炎一次次將自己視為弱女人。追求自主的她不斷與嚴炎抗爭,不想當一個只追求愛情的平凡女子,她要贏得眾人的肯定,攀上事業的巔峰。於是,她將所有的重心放在工作上,想要藉由工作來肯定自己,讓別人也肯定她的能力。起初,那一具具屍體擺在她眼前時,她感到噁心、反胃。解體、浮腫、毀容、如一灘爛泥般的各種屍體,不斷考驗她的耐心與恆心,為了獲得認同,她付出比一般男人更多的努力。她也喜歡嚴炎,但她不允許感情毀了努力經營的一切。
於是她和嚴炎攤牌。
嚴炎大感吃驚,再多的好言好語,都被蕭麗虹一口回絕,甚至偏執地認為嚴炎想要妨礙她的發展,讓嚴炎哭笑不得。
含苞待放的美麗花朵,還未見識世間美景便已凋落,化為一地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