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八兩
婉依臨行前做足了準備功夫,對沿途的地理了然於心,現在環顧周遭的一切,再見押著幾個男子計程車兵手裡繳下的簡單兵刃,柳眉一蹙,“你們想劫軍需?”
被突然一語道破,跪在地上的幾個人身體明顯的僵硬一下,又把頭探得更低。為首的那個看起來四十左右歲的男人,明顯沉穩一些,慌忙在地上磕了個頭,粗啞的嗓子說道:
“女將軍可不敢啊,我們就是這山上劫道的,平時遇到有錢人就嚇唬嚇唬,劫點錢花,碰不上就在這山裡打點獵物,從來沒傷人性命過,還求女將軍放了我們。”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為官的遇到劫匪也懶得管,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就過去了,可劫軍需這可是死罪。他們還沒動手就被抓了,認準了不承認就不能被定罪,想想總不犯法吧。
沒再與這幾個人計較,單看穿著和手上的繭子就知道都是些尋常的百姓,要不是生活所迫,也不至於鋌而走險到劫軍需。向兵士揮了揮手手,婉依道:“繳了他們的冰刃就放他們走吧,手無寸鐵還能為非作歹不成。”
婉依也是好意,這事若是真追究起來耽誤自己的行程,也是為難幾個莊稼人,沒收兵器也就算了,哪想一句話陰差陽錯的還是斷送了幾個人的性命。
又行了幾十裡裡路,眼看天黑下來,近衛的將軍走到婉依面前,抱拳稟告:“娘娘,可要安營紮寨。”
這是一處開闊地,地勢平坦,正好紮營,婉依還是搖搖頭,“退回去吧,後退十里。”
這樣詳細的地形,蜀國的地圖並沒有繪製清楚,是以婉依多走了十里多的冤枉路。
他們只有五百人的隊伍,在一片剛剛收服的土地上,若是遇到突擊,那就是腹背受敵。所以婉依要退到十里以後,哪裡有一座小山丘,既方便瞭望守夜,密林又可以掩護,真的打起仗來,也有逃跑的退路。
近衛常年護衛王庭,這些行兵打仗的東西自然不清楚,婉依把自己的想法解釋給近衛首領,首領不由對眼前的女子刮目相看。
“我也是閒時書看多了,便記下了,我們走吧。”婉依要服眾只得說出道理,但是這樣暴露自己,說實話也不是明智之舉。
臨行前,藍遠交代要特別注意王后,近衛統領還不屑這樣的使命,現在看來國主的擔心果然都是必要的。
駐紮下來,生火做飯,婉依望著悠長的遠山心思累累,不管她願不願意總有一天要走到的,總有一天要兩軍對壘。許正豪的忠貞是不會再站在自己這邊了,如果自己派人去說項,不知還會不會信自己?
派人,她現在能派的還有誰,無人可用了啊。杜鵑是蜀國人許正豪不認識,即便是認識怕是也不會相信,藍遠對她本就不信任,這次出行連杜鵑都沒讓跟著,防的不就是有人替自己傳話。自己現在就是孤軍奮戰,禦敵這五百人不多,如果都是用來監視自己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站住,什麼人,再往前走放箭了!”帳外有巡邏兵士在喊話,被打斷了思緒的婉依站起身來,披了件斗篷出來問:“何事?”
“啟稟王后,剛抓住個細作,總管大人正在詢問。”士兵口中的總管正是近衛軍總管舒黎。
吩咐士兵在前面帶路,婉依拖著有些疲憊的身子走到近前。
在火把篝火的照應下,一個身材瘦弱的少年正跪在地上磕頭。仔細一看正是白日裡被抓到五行人中的一個。
“還說不是奸細,白天抓到的人中就有你,現在鬼鬼祟祟的潛到軍營中,你當本將軍是傻子嗎。”
瘦弱少年身上衣服都是口子,臉上身上都是血。這會被十幾個士兵包圍在中央,個個刀槍劍戟的指著他,自然禁不住嚇,哆哆嗦嗦的哭起鼻子,嚇傻了一樣。
舒黎見到婉依,抱拳行了個禮,正要繼續盤問,婉依倏然開口:“我不殺你,你別怕,告訴我,白天和你一起的幾個人呢?”
女人的聲音總是能讓人不由自主的放鬆警惕,更何況十幾歲的少年。眼前和顏悅色的女子不似剛才審問自己的人一樣凶神惡煞,少年才抽噎著開口回答:“我們走到半路遇到一隊流兵,殺了張大哥李大哥他們,還有我爹。我是我爹用身體擋住長槍,我才逃出來的。我爹死了,他們都死了,我不是奸細,我不要死!”
少年說著目光有些呆滯,身體抖如篩糠,應該是回想起白天發生時慘事,受到了刺激。
“把他留下來吧。”瞥了一眼舒黎,婉依命令。
舒黎張了張口,對婉依的命令有明顯的不忿,終是沒有忤逆。
一夜相安無事,婉依只睡了兩個時辰,大清早的便看著士兵做飯拔營。
忽然有“叮叮噹噹”的聲音傳進耳朵,婉依偏頭去看,原來是昨夜的那個少年走過來,可是少年的腳上為何帶著腳鐐?
鳳眉一蹙,婉依怒不可謁,手按在身側的長劍上,眼看劍要出鞘,又生生按了回去。
舒黎不好反駁自己,又不放心這少年,便想出這樣卑劣的手段困住他。可憐本就瘦弱的身體,在這副腳鐐的摧殘下更加的不堪重負。
少年神情裡還帶著恐懼,抖著手把餐盒放到婉依面前:“這是將軍讓小的送過來的。”
婉依接過餐盒,知道里面是為自己準備的早飯,開啟來是兩道小菜一碗清粥,一個饅頭。行軍打仗不必宮中,婉依知道自己與士兵的伙食比起來已經是好的了。拿起饅頭正要放進口中,忽然瞟見少年嚥了一口口水。
“你沒吃早飯?”
少年點點頭,“將軍說每天給我一頓飯吃。”眼睛盯著婉依手裡的饅頭,咬了一下嘴脣,似是感應到婉依在盯著自己看,艱難的移開視線,看向地面。
把饅頭遞給少年,婉依道:“給你吃吧。”
少年聽聞一把搶下饅頭,張了大嘴正要咬下,忽然又抬起頭來,懦懦問:“真的嗎?你不會反悔嗎?”
搖搖頭,婉依把盒子裡的菜也遞給了少年,自己端起裡面的粥碗喝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到這來的。”
“我叫八兩,半年前家鄉打仗,我娘走散了,便和我爹還有張大哥他們躲到這山上。”
“八兩,這名字有意思。”窮人家的孩子取賤名好養活,可是這八兩一名是從何而來呢。
“小時候家鄉鬧饑荒,有一天爹爹不知在哪裡弄回了白米飯,我一個人吃了八兩,晚上撐得睡不著覺。打那以後娘就叫我八兩了。我還有個大名叫平安,娘說了平安是福。”
用滿是灰土的袖子抹了一把嘴,八兩邊吃一邊說,小眼睛迸射出黑亮的精光,似是還在回味多年前的那一頓飽飯。
幾大口吃完一個饅頭,八兩嘿嘿傻笑幾聲,對婉依說道:“你是好人,你和他們不一樣。”
“嗯”婉依站起身,摸摸還蹲坐在地上的八兩的頭,“以後叫我姐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再不會餓著你。”
八兩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婉依這是在向他許諾,忘了自己腳上還有鐐銬的事,猛地蹦起來就要去撲婉依,結果結結實實的摔到地上,碰上身上的舊傷,哎呦著喊疼。
這冒失的性子把婉依不覺逗笑了,扶起八兩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吩咐侍衛去找一套乾淨的衣服和跌打酒,帶著八兩進了帳。
門口的侍衛被支走,婉依才語重心長對把兩道:“既然你肯叫我一聲姐姐,以後心裡有什麼話都可以和姐姐說,也要聽姐姐的話。不過有我這樣一個姐姐,並不一定能給你帶來多大好處,比如這腳鐐我就不能給你解開。”
八兩歪著腦袋想了好久,才回答:“姐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八兩聽話。”說完又看一眼賬外,才小聲道:“姐姐,是不是那些壞人欺負你?八兩會保護姐姐!”
微微一笑,婉依突然覺得很是欣慰,這或許就是老天成全,原本只是想有朝一日八兩可以幫自己傳句話,如此看來,八兩隻是身材瘦弱,腦子倒是蠻機靈的,人還仗義。
有了一個小跟班,婉依的心情也放開許多,八兩別看身材瘦弱,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硬是步行著跟上這些常年練武的將士,有時候還能跑到婉依和白雪跟前,說些在部隊後面聽來的笑話。
越是相處的久了,婉依與八兩越是相處的融洽,舒黎看著很能自得其樂的八兩,氣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原本是想給八兩上上腳鐐,八兩跟不上隊伍,找個偏僻地方暗中就把人解決了,那想這人看似瘦弱,腳力倒是好得很,跟得上行軍不說,這麼快就和婉依打成一片,毫不避諱的喊著姐姐。
舒黎派人加緊了監視八兩和婉依,可是幾天下來一點線索都沒有。甚至八兩連逃跑的想法都沒有,試探過幾次,八兩都緊跟著婉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