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愛的掙扎
在掛滿屍體的牆下,在血水匯聚而形成的河邊,兩道人影靜靜相擁。準確的來說,是一個男人摟著一個女人。
蘇玥靠在良安晏的懷裡,腦子裡依舊回想著他說的話。他說想從此參與蘇玥的生活,想從此和她共度此生。多麼美好的誓言……
蘇玥把頭窩在他懷裡,咬著脣一聲不吱。她發現,她還是不能免俗地會喜歡那些真真假假的甜言蜜語,她也不過普通女子。就算都是假的,她也不想再去辯駁什麼了。因為這些話,她怕以後再也聽不到了。
“和你無關,你可以不用去的。”蘇玥悶悶地說,她緩緩抬起手,想最後緊緊抱一下這個讓她心動的男人,可手伸到一半,懸在空中半晌後,她卻又放了下來。
不,她不能給與他任何希望,她不能對不起良梁,冷靜,冷靜……蘇玥緊攥著拳,手垂於身側,眼中的光亮一點一點暗淡下來。她說:“你不能去。”語氣堅決而冷然。
“那你也別去。”其實,良安晏根本沒想真的去,他之所以要求去,他想要的結果是兩個人都不去,而不是兩個人都去,可蘇玥顯然理解錯了這一點,或者沒來得及領悟這一點。
享受夠了這樣的溫存,蘇玥微微推開良安晏,並往後退了一步,指了指身後的馬車道:“你我都去了,萬一有個什麼,以後良良怎麼辦?”
所以我們都不要去,良梁不能沒有爹,也不能沒有娘。良安晏在心裡這麼喊著,嘴上卻並不這麼說,他知道如果真的這麼說了,也許蘇玥就真的會頭也不回地進了那個已經失去理智的村莊。
他回頭,對小良良所在的馬車方向,喊道:“良良,爹爹和娘要是出不來,讓抱你的這個嬸嬸帶你回家。”
小良良被何歡緊緊地護在懷裡,他想探頭看一眼爹爹和孃親,被何歡死死地拉了回來。
“不許看外邊。”何歡難得地語氣森冷嚴肅。
小良良知道何歡在護著他,也不再掙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對外邊喊了一聲:“知道了!”喊完又突然想到了什麼,拉著何歡的手,又補充道,“她不是嬸嬸,是我娘。”
良安晏愣了愣,想到蘇玥就要進村就義了,腦子一陣發暈,沒細想良梁的話,隨手撿起一顆石子朝馬車扔了過去,怒道:“死小子!你娘還沒去呢,就瞎認娘,晦氣!”
這一擲,力道倒還不小,馬車來回晃了兩三下,差點驚著了馬兒,幸好何歡好本事,一邊叫良梁好好坐著別看外邊,一邊跳上了馬兒,好不容易制住了馬。
蘇玥嚇得魂飛魄散,回過神來,差點沒想把良安晏拍飛了:“你瘋了麼!那是良梁認的乾孃!不是給你做媳婦的!”
這時,制住馬兒的何歡,重新從馬匹上跳了下來,淡淡地看了一眼良安晏,道:“我認了良良做乾兒子,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說完,立刻又鑽進了馬車。心裡因著這一擲,對良安晏的印象跌入了谷底。
良安晏自覺理虧,摸了摸鼻子,不敢多言,他要是告訴她們,其實他是來得及上前搭救的,她們應該也不會信吧?
這邊的動靜,讓帝后時不時地分神看向這邊,終於和那幾個一直被拒之村外的大夫們說完話後,他才邁著大步走了過來。
如今他都不想去在乎蘇玥和何歡成了怎樣的關係,達成了怎樣的協議,在瞭解到洛環村情況的嚴峻後,他唯一在乎的是鳳麟的國土安全。
他剛才聽到蘇玥說願意去村內做說客,他突然就覺得這個村又活了,這種感覺很微妙,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女帝的人想了許多辦法都不得其門而入,可他卻相信蘇玥,相信她能有辦法進去。不是說,她是金盛的神麼?那麼這次,是否也能庇護一下鳳麟的百姓?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帝后朝蘇玥走了過去,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問道:“蘇姑娘,不知您是否有辦法救這個村的百姓?”
蘇玥微微挑了挑眉,對這個一路上對其橫眉冷對的帝后突然間的尊敬有些不適應,她的目光停留在這個男人的眸子裡,看到他眼底深處的懇切。這是他第一次那麼真心誠意地和她說話,為的,是他的子民。
蘇玥這一刻,突然覺得,這個帝后其實也沒想象中的那麼壞,他也不過是個愛而不得的男人,他也有一個愛憐蒼生的心,只不過,他愛錯了人,怨恨掩蓋了他原本一顆真摯的心,也給他的良心蒙上了一層灰。
可他還是會為了百姓去低頭,或許是為了鳳麟,或許……只為了那個女人,為了幫那個女人守住她的領地。蘇玥不敢告訴他,他們的愛將會以怎樣一種悲慘的形式告終,就讓她幫他完成最後一件他能為那個女人做的事吧,但願他能無悔。
蘇玥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觸目驚心的紅,心中的難受並不比一開始減輕多少,她紅脣輕啟,淡淡道:“好,我試試。”
說著,她便向進村的唯一一道門走去,眼神毅然決然。良安晏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良梁所在的馬車,又看了看不斷前行的蘇玥,鬼使神差地便跟了上去。只不過,他的臉上並不如蘇玥那般堅決,而是充滿了凝重的、困惑的、遲疑卻又想追隨的複雜心情。
他突然發現,自己對她來說,真的不算什麼。他認定了她愛他,那又怎樣?她還是會為了深明大義,為了任何莫名其妙的理由將他拋棄,她已經拋棄過他一次了,一棄便是四年。當他意識到,這一棄也許將成為永別的時候,竟然產生了那種願意為了她放棄一切的念頭。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他突然又有些不甘,憑什麼每次他都不是被選擇的那個?於是,他停住了腳步……他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蘇玥漸行漸遠的背影也在他停下的同時,停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卻開始歇斯底里地嚷嚷:“良安晏,你給我站住!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動麼?就能全心全意地愛你,服從你麼?”嚷得他的心都涼了……
“我沒有要你感動,也沒有要你服從我……”良安晏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很小,因為其實他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蘇玥以為他是做賊心虛了,於是,說話間語氣更衝了:“良安晏,你不會要說你愛我吧?要我提醒你麼?”她猛地回頭,對上良安晏微微有些失神的眸子,只怔愣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問你,你當初為什麼回京?而現在,又為什麼不回京?因為你愛我麼?”
……
良安晏想回答是,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字就是卡在喉嚨口,不上不下,就是出不來。
他腦袋嗡嗡的,滿腦子迴盪著蘇玥對他的指控:
“難道不是因為你要爭名奪利,難道不是因為……”微微瞥了一眼帝后,未免他得知金盛的內憂,她換了一個詞:“難道不是你舉棋不定?”
“我不否認,但你也不能否認,我確實是愛你的。”良安晏眼圈紅了紅,繼續說道,“而你,也確實是愛我的。”後半句其實他本來不想說的,因為這一刻,他竟然突然就不確定了,可他還是想賭這一把。
“可是我不要這樣的愛!”蘇玥滿眼悲涼,語氣無奈。
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她總是這樣一種態度,吊著他的胃口,不讓他離開,自己卻又躲得遠遠的。
良安晏突然就怒了,他跨前一大步,站在蘇玥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蘇玥,你告訴我,你到底要什麼?我相信你看到的也比普通婦孺要多的多,你不會還天真地以為什麼都沒有,隱居世外真就能幸福美滿吧?那為什麼良家要出世?因為太幸福安逸了?不!那是因為過日子太現實了,你不可能完全脫離世俗,你要是什麼都沒有,根本不可能幸福安逸!”
……
他喝了口水,繼續道:“就說穿,你要穿衣服吧?衣服要做吧?做要布吧?布要織吧?織要線吧……等等等等,直到種,我就當你全會,那麼,你得花多少時間,種多少地才能製得線,才能織得布,才能做得衣裳?”良安晏冷笑了一聲,繼續說,“蘇玥,你辦不到,僅憑你一個人辦不到……”
“辦不到怎麼辦?辦不到就需要買……買需要什麼?買需要錢。錢怎麼來?錢要掙。怎麼掙,得到有人的地方去掙……蘇玥,過日子,沒有那麼簡單……”
蘇玥抬頭看了看天空,眨了眨眼,又將淚水嚥了回去,雖然明白良安晏說的有理,可犟脾氣還是決定死磕到底:“不簡單又如何,我喜歡就好。”說完,她立刻回頭,不去看良安晏。
轉身間,淚流滿面。
其實,她又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可是,怎麼辦,她就是想要純粹的感情,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純粹的愛。
否則,不愛也罷。
很顯然,良安晏是懂得她要什麼的,只不過,他給不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