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罪惡的另一面
傅茗偉站在那,昂頭看著遠方的那條巷子,不知道在看什麼。
刑術拿起電話撥出去,隨後問:“傅警官,你在哪兒呢?”
傅茗偉接起電話的同時,還是看著前方,絲毫沒察覺刑術已經走到了身後,撒謊道:“我在長沙,你呢?你在哪兒?”
已經來到傅茗偉身後的刑術放下電話道:“我在你背後!”
聽到刑術的聲音,傅茗偉為之一愣,猛地轉身,看到刑術後,立即換上了一副笑臉。
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現在毫無頭緒的他,正盼著刑術能突然出現,因為刑術的出現在他眼中就如神兵天降一般。
傅茗偉笑著,而刑術則是面無表情地問:“徐氏兄弟也來了吧?”
傅茗偉點頭,反問:“刑術,你們到底來幹什麼?”
“我說過了,規矩就是規矩,你既然找了吳志海來,說明你也知道有些事情,按照你從前的做事方法是行不通的,所以,既然你知道變通,那就再變通變通吧。”刑術看了眼四下道,“現在的德夯苗寨危機四伏,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幾隊人馬都在這裡,你們要小心。”
傅茗偉道:“這裡雖然不大,只有80多戶人家,但是遊客的日流量很多,要是出點什麼事情,誰也付不起責任。”
刑術仰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方藏在霧中隱約可見的那座矮寨大橋,搖頭道:“你放心,就算有什麼事,他們也不會公開做,你如果真的要查,跟死徐氏兄弟就可以了。”
傅茗偉皺眉:“現在我有個最大的難題,在我拿不到實際證據的前提,可支援的人手有限,如果徐氏兄弟生事,上級可以派特警和就近的武警部隊來支援,但他們不生事,只是閒逛,那我的任務僅僅是跟蹤,而且只有我、董國銜和吳志海三個人,我是進退兩難。”
刑術還是道:“你放心,他們不會在這裡生事,就算有事,也會是在山裡,但有些事情,你們警察當時管不了,也不好管,總之,就算你們跟著他們,也千萬不要衝動做任何事情,一旦進山,你們就只能任人擺佈了。”
傅茗偉上前一步:“你為什麼就不肯告訴我,為什麼要進山!”
刑術只是搖頭:“我很想告訴你,但規矩就是規矩,我許諾下的事情,不能反悔的,我還是那句話,事情結束之後,如果我真的觸犯法律,該拘留就拘留,該蹲監獄就蹲監獄,我的話說完,再見!”
刑術轉身就走,傅茗偉站在那,此時董國銜和吳志海走過來,看到刑術,兩人快速走過來,吳志海作勢要追刑術,傅茗偉叫住他道:“算了,別逼他,沒用的,我瞭解他。”
吳志海搖頭:“除了他,我們沒有辦法找到其他的幫手。”
傅茗偉道:“只能選擇信他了,徐氏兄弟找到了嗎?”
董國銜搖頭:“沒有,一進了這個寨子,這四個人就散開了,我們原本盯著徐生的,但是徐生在拐彎之後就消失了,就和人間蒸發了一樣。”
傅茗偉嘆氣道:“早年傳說苗寨有很多暗道之類的,現在看來是真的,但刑術說他們要進山,還勸告我,千萬不要跟著進山,就算發現了徐氏兄弟也不要進山。”
“為什麼?”董國銜皺眉,“哪兒有獵人發現獵物不追的道理!”
吳志海道:“我想他的意思是,如果進山,我們和徐氏兄弟的身份就會轉換,他們變成獵人,我們變成獵物。”
董國銜沉思了片刻:“不行,我們是警察,不是軍隊,我們的擅長領域在城市,而不是森林。”
董國銜問:“傅隊,你的意思是?”
“請求支援。”傅茗偉說完,又眉頭緊鎖,“但是沒有恰當的理由和證據,上級是不會批准的。”
苗寨內的一座土樓之中,最後一個到達的徐有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向坐在門口抽水煙的老頭兒點點頭之後,進了屋子,隨後爬上樓梯,穿過走廊,又爬上竹梯到頂層,再又頂層另外一邊的獨立樓梯走下,來到後面那間陰暗的石屋之中。
當他走進去的那一刻,徐道第一個出現在他眼前,沉聲問:“三哥,你甩掉警察了?”
徐有喘著氣點頭,又取下眼鏡,用衣角擦著:“好不容易甩掉。”
徐道笑了:“警察跟著大哥,二哥跟著警察,我在遠處盯著,唯獨不見你。”
徐有看了一眼坐在屋內,正在吃罐頭喝水的徐生和徐財兩人,見他們沒有搭腔,也知道兩人這次支援徐道的懷疑,於是解釋道:“還有一個警察,應該是他們的頭兒,他盯著我,我想了好多辦法才甩開他,不信你們去看。”
徐道轉身看向徐財,徐財點頭:“是有三個警察。”
徐道這才讓徐有進去,緊接著自己坐在一邊,拔出匕首來削著一塊紅蘿蔔慢慢吃著,目光一直停留在徐有身上。
徐生將手中的罐頭遞過去:“餓了吧?”徐財也順勢拿了一瓶礦泉水。
徐有站在那,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兩人之間的地方。
徐生和徐財對視一眼,徐道卻露出個冷冷的笑容。
徐財起身將礦泉水遞到徐有的手上:“別多心,我們也是謹慎。”
徐生抓住徐有的胳膊,拽他坐下來:“我們是兄弟,我們不希望兄弟之間出現任何裂痕。”
徐有坐下,淡淡道:“對,我們是兄弟。”說著,徐有露出個看著還有些可愛的笑容。
徐生也笑了,徐道收起笑容,繼續吃紅蘿蔔,只有徐財斜眼看著徐有,覺得他的笑容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就如同他被什麼東西附體了一樣,不再是以前那個老三。
“好了,現在應該說下要做的事情了,今晚咱們就出發,入夜之後就走,從後山進山,到雞腳嶺下面和對方會和。”徐生掃了一圈屋子,“我們的裝備老四都準備好了,就在屋後的牛棚裡面,每個人一個揹包,走的時候各拿各的,分頭走,緊接著在後山會和,明白了嗎?在這之前,誰也不要離開這裡。”
除了徐有之外,徐財和徐道都沒有點頭,徐有知道,在他回來之前,徐生就已經說明了這件事。
緊接著徐財伸出手來:“揹包裡面有調整好頻率的對講機,衛星電話有一個,在大哥那,所以,用不上手機了,進山之後也不會有訊號,交出來。”
其他三人拿出自己的手機,徐有拿出來的時候,刻意將渾身上下的東西都摸出來,將身上挎包內的東西也全都傾倒出來,他這樣做,只是不想其他人再懷疑自己。
雖然徐財沒有說什麼,但目光卻快速掃了一遍他拿出來的所有東西,緊接著將手機拿走,隨後幫徐有將東西裝回去,雖然看樣子是在幫忙,實際上也算是用手親自檢驗一遍那些物件有沒有做什麼手腳。
裝回東西之後,徐有邊吃東西邊問:“大哥,我多嘴問一句,我們現在到底幫誰?誰在控制咱們?”
徐生道:“是合玉門!”
徐有一驚:“合……合玉門?”
在湖南地界,幹這行的人沒有不知道合玉門的,也沒有人不知道不能得罪合玉門的,你可以想辦法求著與合玉門合作,但絕對不能與合玉門作對,因為與合玉門作對,最輕的下場就是你這輩子再也不能涉足這個行業,而且會被陷害,輕則罰款拘留,重則就是蹲監獄,在監獄裡耗盡後半生的所有時間。
徐財看著徐有說:“所以,咱們這次只能自求多福了,如果早就知道是他們,我絕對會提議咱們跑路的,跑到東南亞去,反正咱們現在手頭的錢,也夠在那邊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
徐有起身道:“不是,那之前幫我們的那個呢?”
“手頭有我們證據的是合玉門的小少爺盛子邰,幫我們的那個是大少爺盛鈺堂,我打聽過了,好像是兩個人爭當下一任門主而在內鬥,而我們四個,就是他們兩兄弟內鬥的炮灰,我不想成為炮灰,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和盛鈺堂合作,至少他成為下任門主的機率大一點。”徐生說完,看著徐財道,“實際上這次我有點獨斷專行,因為你們的二哥認為,盛子邰要稍微講道理些,畢竟是有著高學歷的人,不過我一向願意和老粗打交道,而不是笑裡藏刀的某些讀書人。”
說這話的時候,徐生下意識看著徐有,徐有知道他這是話裡有話,只是點點頭,低頭吃著罐頭,但胃部在翻騰著,有種想嘔吐的衝動。
而此時在雞腳嶺下小溪空地旁,一身迷彩服,戴著遮陽帽和墨鏡的胡狼正在巡視著周圍,遠處的樹上蹲守著沐天健,而在樹下的帳篷中坐著盛鈺堂和元震八,盛鈺堂正看著元震八給他的地圖,他們並沒有進寨子,而是將車停在寨子較遠的地方,繞過寨子直接從後山來到了雞腳嶺,他可不想太招搖,讓太多人掌握自己的行蹤。
“不管凡孟給的訊息是真是假,今晚都得讓徐氏兄弟先去踩點。”盛鈺堂指著地圖道,“鬼知道怎麼進那個溶洞,溶洞洞口和裡面又會不會有其他的鬼東西。”
元震八點頭:“其實這個洞穴早年我就知道,但沒有想到會通向甲厝殿,而且我現在還是持保留態度,我認為不太靠譜。”
“為什麼?”盛鈺堂抬眼看著坐在對面的元震八,這個狡猾的逐貨師一向認為訊息如果來源無法確定,無法掌握其真實性,那麼是陷阱的可能性就極大。
元震八看著地圖道:“湘西的地形一向複雜,當年日軍人都不敢深入作戰,幾次長沙保衛戰期間,日本人雖然提出了以小股對小股的作戰理論,利用三人一組亦或者五人一組進山對付山裡面的反日力量,但都損失十分嚴重,特別是那些苗民,他們不使用火器,而是佈下陷阱,使用一些日本人見都沒有見過的冷兵器,讓他們寸步難行。臨抗戰結束的時候,日本人繞行到湘西地界,派遣了他們所謂的山地精銳部隊,仿照德國軍隊所建的,一共110個人,其中包括12個嚮導,三天之後,110個人只剩下了25個人,12個嚮導中死了大半,同時也發現了嚮導中有半數都是奸細,故意引他們進去的,從此之後,日本人再也沒有涉足湘西深山之中。”
盛鈺堂抱著胳膊問:“這不是問牛答馬嗎?”
元震八搖頭:“大公子,我想說的是,湘西是個很美麗的地方,但是最美麗的東西背後往往藏著最危險的東西。”
盛鈺堂冷冷道:“震八,你是想讓我打退堂鼓?”
“不。”元震八搖頭,“大公子,你去找甲厝殿的目的是什麼?”
盛鈺堂點了支菸道:“要當下一任門主呀。”
元震八又問:“老爺子是不是親口說了,誰找到甲厝殿,誰就是下一任門主?”
“這倒沒有,你也知道,我爸這個人一向喜歡暗示,不願意名言,他喜歡能意會的人,如果真讓他說清楚一件事,這件事就等於是取消或者是不成立了。”盛鈺堂說著,嘆了口氣,“我要不是盛豐的兒子,估計也沒有這麼多麻煩事了。”
元震八收起地圖:“那就對了,老爺子沒明說的前提下,這件事不一定就能當做下一任門主的上任憑據。”
盛鈺堂皺眉:“你想說什麼?”
“誰都知道合玉門的門主盛豐有兩個兒子,你和盛子邰,誰都知道,下一任門主是在你們兩人之間選出來的,誰都知道,如果盛豐只有一個兒子的話,那麼他的獨子就是未來的門主。”元震八一字字說道,隨後看著盛鈺堂的雙眼,“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盛鈺堂微微點頭:“你的意思是把盛子邰……”說著,盛鈺堂抬手在脖子上劃了一下。
元震八默默點頭。
盛鈺堂卻是立即否定了他這個做法:“不,不能這樣做,傳出去的話,我這輩子都洗不乾淨,警察也會盯我一輩子,直到找出相關證據定我的罪,再者說了,如果這件事我爸知道了,我不僅當不上門主,我估計他會把我掃地出門!”
元震八搖頭:“很多人都說,做大事者不拘小節。”
“這不是小節,雖然我也不願意承認,但是他始終是我弟弟!和我有同一個父親!”盛鈺堂說著拼命彈著菸灰,菸頭因此掉落下來,盛鈺堂立即用手去拍,顯得有些慌亂。
元震八看著盛鈺堂的樣子道:“大公子,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們來,天健和胡狼兩人只需要你一句話,不,只需要你點點頭,就可以簡簡單單完成這件事,做成意外也行,深山老林中,老爺子不會知道的,有人問起,就說失蹤了,他身邊的段氏兄弟我們也會幹得乾淨利落!”
盛鈺堂連想都不想,不斷搖頭:“不行,絕對不行!”
“大公子,你怕了?”元震八直視著盛鈺堂,“未來的門主不應該害怕。”
盛鈺堂火了,起身道:“我不怕他!”
元震八仰頭看著他:“我不是說你怕盛子邰,而是說你怕事,你怕出事,你怕意外,你怕以後有人因此找上門來,但是你要知道,合玉門的門主一輩子會面對多少這樣的事情?你難道忘記,當年你爹為了怕你被藥頭給利用,在你眼前活活淹死了那個雜碎嗎?那人的死與你無關,你爹替你背了這個名,你將來說不定也會遇到這種事,到時候你怎麼做?”
盛鈺堂盯著元震八,眼珠子在微微顫動,許久,他終於坐下來:“未來的事情未來再說,眼下,我不想傷害我弟弟,好了,不要再說了,按照原計劃行事,就這樣,我睡一會兒。”
盛鈺堂說著躺下,背對著元震八,元震八則起身,彎腰走出帳篷,看了一眼在周圍巡視的胡狼,緊接著又抬眼看著樹上正盯著遠方,也不低頭的沐天健。
元震八隨後慢慢走到小溪邊,捧起溪水洗著臉,看著溪水中爬來爬去的小螃蟹,快到春季了,萬物複述,眼前的深山中一切都會因此活躍起來,人為導致的危險和大自然中隱藏的危機,很快便會融為一體。
元震八嘆了一口氣,扭頭看向帳篷,思考著自己是不是選錯人了。
可元震八並不知道,幾分鐘前,在他目光從樹上的沐天健身上移開的時候,沐天健用一種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到了小溪邊,看著他洗臉,看著他發呆。緊接著,沐天健又看向帳篷,從帳篷頂端的開啟的天窗注視著躺在那,一臉愁容的盛鈺堂。
而胡狼則走到小溪的另外一頭坐下,摸出自己的那柄砍刀在那慢慢地磨著,磨刀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山澗,聽起來卻像是一頭野獸正在石頭上摩擦著自己的牙齒。
這四人正在佈下陷阱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只是在他人的陷阱中佈下了另外一個陷阱,就如同是獵人正在專心致志鋪設著捕獸夾時,卻渾然不知站在其身後的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