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檀陽子思忖片刻,點頭道,“可以一試。”
於是檀陽子負責放風,而顏非則對著那不斷掙扎的“屍體”祭起引魂鈴。鈴聲陣陣中,屍體的掙扎越來越弱,直至完全停止,而顏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紅色,顯然已經進去了。
穿過淺淺的迷霧,顏非看到了劉喜一個人坐在一間大約是魚艙的地方刮魚鱗,透過他頭上那小小的窗,能看到曠遠的藍天,還有幾隻盤旋的海鷗。海浪拍沙的聲音遠遠傳來,一切靜謐而祥和。
這魚艙距離龍王廟不遠。劉喜聽到人說話的聲音,便站起來往窗戶外面看了看。從龍王廟方向走來的卻是村長、姜昌等幾個劉喜十分熟悉的長輩。這幾個人在村裡都曾是一等一的捕魚好手,如今也是德高望重,很有話語權。
劉喜見那幾個人站在魚艙的背陰處,剛想打招呼,卻見爹和眾人表情都不太對頭。姜二叔嘴裡嚼著茶葉,忽然狠狠說了句,“呸,他要是敢不借船,老子弄死他!”
劉喜一聽,便不太敢吱聲,只好繼續貓在窗戶下面聽著。
他聽到他爹劉村長說,“你們誰願意去跟白平軒說說,讓他把船貢獻出來。反正他出海也很少了,不如調給朝廷去徵用。”
劉喜這下聽明白了。前些日子有官兵來徵調船隻,說是村子裡必須要貢獻出三條船來。想來他們是想讓白平軒來佔一個名額,這樣村子裡也不至於缺少出海的船隻。
一個長輩說,“可那船是他那死了的媳婦用嫁妝買的,他寶貝的很。恐怕不會答應吧?”
“他敢!要不是他,我哥也不至於連個屍首都找不到!”
“還有我兒子!媽的,想想就來氣!”
“他要是敢不答應,我們就趁他睡著,悄悄把他的船拖走。他還能咋地?”
劉喜聽了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因為前年那場船難,村子裡很多人都記恨白叔。白叔似乎也十分自責,今年的病癒發嚴重了,連門都不出了。他卻沒想到,自己的父親卻惦記上了人家的船。
他心中不舒服,可是又不知道怎麼辦,只好偷偷溜走了。他想了一天要不要告訴白叔,可是一想到如果白叔的船不交出去,那被收走的很可能就是他家的船。如今賦稅繁重,自家餬口尚且有困難,哪還顧得上別人家呢?
卻沒想到,幾天以後,便聽說了白叔病死的訊息。
劉喜趕去白叔家,卻發現屋裡已經沒人了。問父親,村長也只是說已經幾個人合夥將他下葬了。
為何下葬的那麼快?又葬去哪裡了?一般來說死在陸地上的村民的墳墓都在後山那片墳地裡,可是劉喜去那看過幾次,並沒有找到白叔的墓。
他幾天幾夜睡不好覺,總覺得白叔的死和自己前幾天聽見的事有關係。
該不會是
不 不可能的
自己的爹再怎麼討厭白叔,也不至於下這樣的狠手吧?
白叔死了,也沒有什麼別的親人。沒多久他屋子裡的東西就基本已經被其他村民搬空了。他的船也被官府拖走了。劉喜良心不安,總覺得是自己沒有及時報信,白叔才會死。有一天晚上他悄悄去白叔屋子裡看了看,空空蕩蕩的,連一隻空碗都沒留下。他轉了一圈,卻在一張草蓆底下發現了一隻破舊的香囊。大約是經過了不少年月的,香氣早就沒有了,紫紅色的布料上隱約繡著個晴字,而且仔細看,似乎還帶著一點血漬。
劉喜認識這香囊。從前偶爾跟白叔一起出海,他身上總也不離的。白叔說這是白嬸和他剛剛成親時送給他的,如今白嬸走了,他也只剩下這個東西。
他明白了,想必是爹和姜二叔幾人找白叔談判不成。白叔不願放棄自己的船,起了爭執,於是白叔被爹他們幾個給打死了。為了毀滅證據,爹和姜二叔大概是把白叔的屍體丟到了海里,所以才找不到白叔的墓
劉喜淚流滿面,將香囊默默收到自己的衣服內口袋裡。他想著哪天要是找到了白叔到底在哪,再把這香囊還給他。
然後周圍景物一轉,便到了這條船上。劉喜驚恐地縮在船艙的角落,看著白叔那腫脹扭曲的身體,用一種隨時都要散架的姿態,搖搖欲墜地走向他。他雙手抱著頭,恐懼令他尿了褲子。他不停喊著,“白叔!我錯了!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然而白平軒卻對著他伸出腐爛溼軟的手,只剩下半條舌頭裝滿泥沙的口中含糊不清地說著,“香囊 香囊 我的 阿晴 ”
劉喜手忙腳亂地在自己的衣服裡面找,卻怎麼也找不到,急得他滿頭大汗。白叔越走越近,從他空洞的眼眶裡,爬出一隻光溜溜的泥鰍。他不停尖叫著,卻無法從噩夢裡醒來。
顏非的眼睛猛地一眨,從劉喜的意識裡退了出來。卻見不知什麼時候,檀陽子已經又抓住了一個“屍體”,此時正費力地一邊壓制著對方,一邊將漁網套到對方身上。
“師父!我大概知道白平軒要什麼了!”顏非連忙衝到那大約是劉喜的“屍體”面前,一把扯開那破爛的衣服,在內兜的地方翻找半天,終於找到了一隻黑漆漆的東西。若是仔細去看,便能看出似乎是個香包的形狀。
他剛一將這香包拿出來,忽然間籠罩著整艘船的氣氛都改變了。驟然間似乎一切都在顫抖,那原本好似靜止的海面也忽然翻攪起來,天空中不停出現閃光,卻並無雷聲。
一片瘴氣從海面升起,漸漸地,在檀陽子和顏非面前的“屍體”露出了本相。果然被顏非抓著的是劉喜,而檀陽子剛剛幫助的是徐全山。忽聽一聲淒厲悲切的哭嚎從船頭的方位響起,檀陽子立刻抓過顏非手中的香囊,衝向聲音的方向。
只見那屍體趴在船頭,全身扭曲顫抖,水流了一船。他那空洞的眼眶裡不停流出黑色的泥沙,彷彿在悲泣一般。檀陽子將香囊塞到屍體那殘缺的手掌中,然後再一次將一張驅魔咒貼到屍體的額頭上。屍體發出一聲恐怖的悲號,如一條脫水的魚在地上扭動起來。但它的手卻仍死死抓著那隻香囊。
“白平軒!阿晴如果在的話,也不會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趕來的顏非一邊搖著引魂鈴一邊說著,“是時候了,放手吧!”
在他的鈴音中,白平軒的掙扎果真減弱了不少,到最後竟完全停住了。那屍體上升騰起一陣飄渺模糊的水霧,被倏忽間從海面上飄來的風一吹,便散了。
“他的命魂離體了。”檀陽子馬上吐出攝魂珠,用手掌的舌頭卷著,塞到屍體口內。那些來不及逃竄的蟲子終於紛紛發出尖細古怪的叫聲,被吸入了珠子裡。
一時間,整條船都安靜下來。
檀陽子長長撥出一口氣,收回攝魂珠。此時那珠子瀰漫著淡淡一層灰色的光芒,映在檀陽子深沉的眼睛裡,顯得有些淒涼。
顏非回頭,便見劉喜和徐全山似乎才悠悠轉醒,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看到檀陽子和顏非面前的屍體,忽然都尖叫起來,轉身就衝向船艙。
顏非喊道,“不用怕了,已經沒事了!”
但顯然他們並不是很相信顏非的話。沒過多久,劉小四也連滾帶爬地從舵樓裡衝了出來,鑽進船艙裡去了。
無論如何,那三個人類無事 雖然受了點驚嚇。
檀陽子垂眸望著白平軒的屍體,面上現出一絲悲憫之色,“既如此,便把他帶回去安葬了,我們再走吧。”
顏非心中也不甚好受,默默點了點頭。
原來當初看到他那些充滿怨恨的情弦之中,唯一的那一條無處不在的隱弦,便是這一份對他亡妻的思念。就算七魄散了,無知無覺,命魂殘破不全,被困在一個腐爛腫脹的屍體裡幾乎要灰飛煙滅了,他也還是記得那隻妻子新婚時送他的香囊。
一個那樣痴情善良的人,最後卻被自己的善良害死了。恐怕白平軒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明明是在救人,最後卻因此而死,甚至化身奪命的厲鬼。
如果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麼這算是什麼呢?
而白叔儘管做了那麼多好事,最後的仇恨卻還是驅使著他害死了那麼多人。他的來生,又會在哪裡呢?
只怕也還是地獄吧
顏非不喜歡他看到的這些天道,這些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