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德州會戰 炊事班老何
小旗陣亡的第二天,登萊軍發起了對德州城的全面進攻,李二果也持槍衝到了一線。到處都是槍聲和炮聲,李二果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什麼都來不想也來不及看,只是跟著總旗的腳步,總旗說幹啥他就幹啥。小旗和總旗是李二果在部隊裡最親的人,小旗死了,他便一切都看總旗的。
“自由射擊,動作快起來,瞄準了就打,弄死這些狗日的!別低頭,別躲閃,好好的瞄準,他們的弓箭和火槍射不了這麼遠,你們放心打!”總旗自己一邊快速的向城頭射擊,一邊督促著大夥兒。
李二果按照訓練的流程,努力的裝彈射擊,可是怎麼也不如訓練時那麼流暢了,手總是抖,推彈杆也總是插不進去,射擊速度慢了許多。瞄準更是難如登天,隆隆的炮聲讓大地不足的震動,李二果本來就抖,大炮再一震,他就更穩不住槍口了。咬牙扣下扳機,李二果也不知道子彈飛去了哪裡,只能再次努力的裝彈。
李二果在登州集訓的時候,最喜歡的訓練專案便是射擊,放槍是真好玩啊!可是教官們總是很吝嗇,子彈一次就給那麼幾發,從來沒有讓人打痛快了的時候。今天一切的限制都沒有了,隨身的三十發子彈根本用不上,戰壕裡都是彈藥箱,只要你手速夠快,打多少子彈都沒人管了。
“披甲,每人帶四枚手榴彈,上刺刀,準備衝鋒!”也不知打了多久,在李二果肩膀生疼的時候,總旗大人忽然下達了新的命令。
披甲是練熟了的,大夥兒相互幫助,很快便都披掛好了,手榴彈也好拿,但是這刺刀卻怎麼也插不好。大夥兒的胳膊都有些抖,手指也僵硬的厲害,這刺刀就是掛不上,最後還是總旗大人過來,一個一個幫大夥兒把刺刀給掛好了。
“都跟著我,別害怕,槍裡子彈都壓好了,別帶空槍上去!”總旗在寬慰著大夥兒,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百戶的方向,他很緊張。
“嘀嘀噠……嘀嘀噠……滴滴滴答……”尖利的嗩吶聲響起,無數的人躍出了戰壕,李二果很害怕,可見總旗衝了出去,他也本能的跟了出去。
戰壕外面到處都是人,大家跑的很散亂,李二果一恍神的功夫,便已經找不到自己的總旗大人了。四處都自己人,他便只能跟著人群亂跑。雄偉的德州城,已經在炮擊中變成了破瓦窯,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好幾段城牆都給炸塌了,李二果便跟著人群衝向了一處缺口。
高聳的城牆已經給轟塌了半截,碎裂的城磚和倒下的夯土,讓這處缺口成為了一處緩坡,只要跑過去,他們便等於進入德州城了。城頭上的炮聲依舊在繼續,殘存的大段城牆上也能看到無數的人影在跑動,敵人仍在抵抗。李二果不知道跑上緩坡之後該幹什麼,他只是稀裡糊塗的跟著跑。
“打!”李二果的面前忽然出現了飛來的羽箭,耳邊也響起了不知是哪位長官的命令。
“嘭嘭……”密集的槍聲響起,李二果也跟著向城頭上的敵人射擊。
距離近了許多,他清楚的看到,自己打中了一個敵人,那個人從城牆上掉了下來,直接掉到城下來了。第一次清楚的知道自己殺人的李二果,還在愣神,其他戰友則發起了猛烈的進攻。他們用密集的彈雨壓制著城頭的敵人,個別猛士更是把手榴彈直接扔上了城頭,可城頭的敵人真的很頑強。敵人們靈活的躲避著,大夥兒根本瞄不準,城頭的羽箭卻是越來越準,許多人被他們射中了盔甲的縫隙,痛苦的倒在了地上。城頭的火槍也開始反擊,他們還從城上扔下了大石頭,倒下了燒開的糞水。李二果的耳朵裡滿是痛苦的慘叫聲,他也分不清是來自城下還是城上。
緩坡處突然也出現了敵人,他們也在用弓箭和火槍反擊,沒時間裝彈的李二果很想挺著刺刀衝上去,可腿卻有些不聽使喚,只是在原地亂轉。己方的火炮開始猛烈的轟擊這裡,大隊的戰友們開始後撤,他們扶起了傷員,也背起了死難的袍澤。李二果見別人都有揹人,他不想空著手回去,回頭發現有人倒在自己不遠的地方,便回身把他扛在了自己身上,然後跟著大夥兒一起退回了戰壕。
李二果懵懵懂懂什麼都不知道,但這已經是德州清軍第三次打退登萊軍的進攻,慘烈的德州攻城戰已經打響了五個時辰了。在李二果一片空白的時間裡,德州城牆被登萊軍炮火擊毀十七處,清軍損失火炮十七門,陣亡三千餘人,負傷三千餘人,已然損兵近半。在李二果一片空白的時間裡,登萊軍已經對德州城發起了三次大規模衝鋒,卻依然沒能攻入德州,參戰部隊陣亡四百餘人,負傷一千三百餘人,後方的野戰醫院已經人滿為患了。
“小夥子,好樣的,不過放下吧!這位兄弟已經去了,來吃飯!”李二果回到戰壕之後,便遇到了一位和氣的少年,他比自己還小不少,但卻是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少年給李二果送上了一鐵盆熱騰騰的麵條,但也提醒李二果放下身上的戰友,李二果揹回來的只是一具遺體。
麵條非常豐盛,裡面有不少菜,還有非常少見的洋菜西紅柿,裡面的肉也很多,但是李二果只看了一眼,然後便狂吐了起來。少年端著面盆,但身手很靈活,身體微動便讓開了李二果,沒讓他弄髒了食物。躲開之後,少年沒管李二果,而是伸手把李二果揹回來的仁兄的眼睛給合上了。這位仁兄給一箭射穿了喉嚨,死的非常突然,所以眼睛一直都是圓睜著的。
“吐夠了,吐夠了就吃一口,累了一天了,不吃東西怎麼行!”李二果趴在戰壕裡,苦膽都要吐出來了,可是他剛好一會,少年卻又把麵碗送到他面前。
“吃一口,吃一口,吃了這碗麵,你小子就是老兵了!”附近的幾個小旗、總旗湊了過來,就坐在遺體的旁邊,看著李二果的嘔吐物,大口大口的吃著麵條。
“謝謝,兄弟,你叫什麼啊!”大夥兒都讓吃,李二果便起身吃了一口,可是東西一到嘴裡他便想吐,只能強忍著和少年攀談,他現在太需要人安慰了。
“我炊事班的,他們都叫我老何!”少年好像很理解李二果,他熱情的和他聊了起來。
“老何?”李二果茫然了,老何的年紀也就十七八,看著比他還小呢!
“炊事班的都是老兵,這炮火連天,屍山血河的還能做飯,讓咱們吃上熱乎的,不是老兵能行嘛!”大夥兒給李二果解釋了起來。
“跑亂了吧!端著面盆,找自己的隊伍去吧!一會兒我就能找到你,吃好了,就撂邊上,一會我收盆洗碗!”老何笑嘻嘻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李二果沿著戰壕找到自己的總旗之後,老何還真來了,他笑嘻嘻的把大家吃好的碗筷給收走了。沒人看到,老何走遠之後哭了,因為他這次收的碗筷,比上一次少了許多,老何心絞痛。當然多年之後,少了幾根手指的李二果,給孩子們吹牛的時候,有一個特有面子的故事,當年皇上還是信王殿下的時候,在戰壕裡給老子盛過麵條,還給老子洗過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