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茨華感覺被人推進了陷阱,雖然其實這個坑,是自己挖出來的。
這才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呢!
偷雞不成蝕把米,也差不多可以形容。
木子靜靜站著,脣角微微勾起嘲諷弧度,濃密纖長的睫羽輕輕覆蓋眼簾,掩去了眸中那抹冷笑。
對面那張冰山一樣的撲克臉,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孫茨華的嘴角猙獰地向下繃去:“你這是栽贓陷害!是明目張膽的栽贓陷害!就憑你一句話,當能掀起多大的浪?!年齡算什麼?身高樣貌我都不像那個人!”
“你怎麼知道不像?”一但明白木子的用意,張浩再配合起來,便十分精準,再加上他確實是專業出身,更知道如何一擊即中:“除了凶手和當年的涉案人員,沒人知道這些詳情!孫總您是願意承認私下裡買通警方調查人員偷取警方舊案資料,還是就此認下那幾樁連環殺人案?!”
屋裡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孫茨華不說話時,喉嚨裡的嗤嗤響反而愈發明顯,好像一聽被釓破的氣球,不停地向外洩氣。
“前者算不上什麼大罪,孫總一定覺得就算認下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我看他如此處心積慮地針對我,又用盡種種恐嚇我,似乎還該是後者,才比較說得通。”
木子衝張浩嫣然一笑,聲音清越如寶珠掉落玉盤,清脆悅耳。
“是啊,”張浩跟她一唱一和:“如果不是凶手,為什麼要費盡心力,透過蘇處邀請你來,還特意獨留下你一個人?如果不是凶手為什麼處處要賣弄他知道些什麼,又故意將那三種花擺得人滿眼都是?”
孫茨華還是不吭聲,貌似沉思,一言不發。
見此,張浩決定甩出最後一記重拳:“不管怎麼樣,這些都足夠申請對孫總的全力調查了。我看就先從孫總如何起前的背景查起好了,算算時間,您孫總掘到第一桶金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那個殺手就此逃逸,不再犯案的時間。可能您玩夠了收了心,又可能您得到個機會發家,因此放下屠刀,就地成佛了呢?”
明知對方是有意挑釁,甚至嘲諷,可孫茨華的眼皮,還是不能控制的抖了一下。
木子敏銳地將這一刻收進眼底,她忽然知道,孫茨華的死穴在哪裡了。
“你們走吧。”孫茨華重重丟下已經熄滅冷卻的雪茄,背過手去不再看木子和張浩一眼:“說那麼多不就想離開這裡麼?走吧,快走!”
可惜,這世上的事往往沒這樣容易,你以為落了下風讓個輸就行?
當然不可能。
贏家除了要收回從前的失地,還得再向前進一進呢!
“這麼走多可惜?對了您剛才不說還知道什麼十五年前的事麼?反正一樁罪也是罪,數罪併罰也是最,不如索性都說了吧?”
孫茨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這一生要說見識,那是多過天上的雨點,地
下的灰粒,前半生吃盡人白眼,後半生只短短十年,卻也看盡了各種人情好壞,多數是阿諛奉承,少數也得他捧捧別人的臭腳,好在有了身後數額龐大的金錢,基本沒吃過苦頭。
可像張浩李木子這樣油鹽不進,不知見好的收的人,他還真是少見了。
“你們已經撈夠本錢了,再貪心未免就有些過了。”孫茨華這回的口氣很平淡,卻拿捏得很穩,不急不躁,卻沉甸甸地,聽進耳朵便直接掉進心裡似的,重得很。
大家各自放一馬,畢竟以後還在一個地方生活呢,也不是離了這個會所,外頭就是個透明乾淨的玻璃世界,我孫茨華也不是受了一記威脅,就會立刻收手的河蚌。
張浩就看木子,木子不卑不亢,身體卻直像是絕壁上的染雪青松。
“配合警方辦案,是每一個良好市民的職責。您孫總要知道些什麼,隱而不報總是不對。再說您看了我的底又看了張隊的底,我們可不傻,要說您沒有目的,大約也不會相信。您就這麼 放我們走了,下回我們一定還會再來,等那時,您就不會這麼容易打發我們了。”
張浩簡直要為她擊掌點贊,可還是不免搖頭。
就這麼直截了當地捅出去,不怕孫茨華真對你不利麼?他到底是商界大鱷,得罪他不會有好處的,威脅他更有很大壞處。
可木子才不在乎,或者說,她更在乎的,不是這個。
孫茨華明顯是受人所託,他背後就有那些黑衣人的影子,今天若放過他,明天想再查出些什麼,那就更難。
木子不會忘記自己忙了一個月忙的是什麼,也不會忘記,此時不知被關在何處的索樂。
這事一日不解決,索樂就一日不得在陽光下自由呼吸。
多年前她已經失去一位好友,併為此不安了整個青春期,甚至到今天為止,想起來木子依舊覺得心裡有道傷口,始終無法癒合。
所以她不放放棄,這次她絕不會放棄。
張浩不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為她擔憂。
“當然孫總如果現在不想說,明天去局裡說也是一樣,反正這事,我是纏上孫總了,您別想輕易從我手裡抽身。”
於是他把責任,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孫茨華緩緩邁開步伐,走向門口的一男一女。
木子情不自禁握緊了自己的手,然後一怔,怎麼硬硬的有個東西杵在掌心?
然後瞬間秒懂,哦,原來是張浩的手。
就這麼手拉手的,兩人靜靜直面逼到近處來的孫茨華。
近了又近,木子幾乎能聞到對方那股熱呼呼的呼吸,它帶著對方腑臟裡多年下來沉澱淤積的各種物質的氣味,一種豐富而混沌的氣味。
氣息太過複雜,新新陳陳,混有多年前糙米飯糊鍋巴粥、五毛錢一包的香菸、還有一小包一小包拆分開來買的醃漬蘿蔔乾味,然後,又混有不久
前金錢宴會的氣味,黑松露在消化中,金箔冰激凌冷傲地散發出寒意。
“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 孫茨華神色跟剛才無所變化,只是專注地看著木子:“早跟你說過的,鼻子最靈,剛才我就聞到了不吉利的氣息,原以為是為你,沒想到,是自己給自己下了套呢!所以接下來怎麼樣,你知道麼?”
木子不答,張浩也不答,因知道對方是早準備好答案的,那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李小姐,你的底細我確實查過,那案子不是我犯的,想必你也很清楚。至於張隊,” 孫茨華審視地看了一眼張浩:“你家世如此之好,又何必執著於一件小事?孫老師現在早不知跑哪兒去了,你同學也早化成了灰,”後一句其實是說給兩個人聽的:“心結這個東西,你說有它就有,你說沒有,它就一定沒有,世界變化得這麼快,何必死守著一角不放?苦了自己,也是苦別人。”
毫無疑問,孫茨華的話說得很中肯,以他的經歷來看,給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上上課,也很不算過份了。
我是為你們好呀!難道這也看不出來?!
張浩沒有表情,看不出孫茨華的話對他有什麼影響。
木子卻正相反,她微微地勾起了脣角,竟是笑了起來。
孫茨華心裡一鬆,想著自己到底還是靠閱歷過了這一關,沒想到,讓他意外的事還在後頭。
“別人我不知道,不過李西,”木子有意放緩語速,將那兩個字慢慢吐出口去,每一個都好像有上千斤重,吊在她口中,遲遲不落下:“他不知道,是不是也這麼想呢?”
孫茨華倒抽一口涼氣。
張浩幾不可擦地搖搖頭,苦笑了起來。
小丫頭,敗給你了。
你是真不到黃河不死心哪!
可就算他不 認同木子的激進,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卻沒有一絲要鬆開的痕跡。
“所以說,你的最終目的還是這件事,是吧?” 孫茨華冷不丁大笑起來,笑得停不下來喘不上氣,笑得前俯後仰失了常態。
濃重的黑夜,驟然間打了一個閃,把花廳裡外照得雪亮,然後,幾乎同時,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震得屋裡桌椅籟籟也抖動起來,燈一下全滅了,旋即,所有人都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裡。
木子耳邊傳來傾盆大雨沒頭沒腦地直瀉而下的聲音,狂風呼嘯中,院子裡的松柏樹枝椏發顛似地狂舞的聲音,竹林裡,溼淋淋的竹葉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音……
她一點也不怕,因掌心裡,穩定而牢固地,緊緊捏著另一個人的手,乾燥而溫熱,安撫著她有些激動,起伏不定的情緒。
黑暗裡,聽不到孫茨華的聲音,可木子的耳邊卻精準地捕捉到,後門處似乎有腳步聲響起,還不止一個人,彷彿有一群焦急的傢伙,正匆匆撲向孫茨華所在方位。
是誰?!
為什麼而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