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轉身,旁邊破破爛爛的房子裡,走出來一個半禿老頭,手裡捏了個半導體收音機,調不準頻道的沙沙聲,清晰入耳。
“問你找誰?”老頭一臉的不耐:“這廠子關著門呢,你一個姑娘家家的,往裡看什麼看?”
木子陪了笑臉:“大爺!這地是您看著的嗎?”
老頭疑惑地看著她:“是我看著,怎麼地?有事?”
木子煞有其事:“聽說這裡就要拍賣了?怎麼裡頭還擺著檯球桌?”
老頭有些發慌:“你是地產商的人?!哎呀沒有啦,不過是閒著沒事,就給人 放幾張玩玩,反正要收也是很容易的事!”眼光一轉:“你不會亂說什麼的吧?”
木子笑嘻嘻的:“怎麼可能?再說有什麼好說的?一天沒拍,這地就是公家的,我跟誰說得著麼?檯球也算大眾娛樂專案,不比網咖強好些?”
老頭一下樂了,用另隻手捏住的一片南瓜葉,一下一下地點著木子::“哎呀你這姑娘會說話!怪不得是大公司出來的!可不是這話?讓大家玩玩怕什麼?這裡露天空氣又好,後頭就是田,風吹過來,不知多少涼快!不比悶在那不透氣的地方打遊戲強?!”
說著便盯住她看,木子不出聲,微笑回視,牙齒閃爍著貝類的光澤。這時,天放亮了些,老頭看木子身上都溼漉漉的,便邀請她門房裡坐坐:“我點了只煤爐,這個天太潮,烘烘衣服,你也進來,喝杯熱茶吧。”
木子笑著道了聲謝:“大爺您真心善,我還得再跑幾個地方呢,正愁身上沒個幹處,謝謝您了哈!”
老頭推開破了一塊玻璃的門,請木子進去:“隨便坐。”
說是隨便,其實能坐的地方就只有一隻木頭肥皂箱,別地都讓衣服啊生活用品等填滿了,**亂七八糟地堆著幾乎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被褥,一隻煤爐再佔去房間中央一大塊地方,接下來,也就只夠擺一隻木箱了。
煤爐的管子通了出去,屋裡果然乾繃繃,又十分暖和,事實上,是太暖和了。這種裝備本是冬天取暖的,現在四月份了,許是一直下雨氣溫低,倒竟還留著沒拆。
木子勉強坐了下去,額角便開始出汗,身上的雨水倒慢慢幹了,汗卻沁了不少。
“大爺,”木子環顧四周:“您就一直住這兒?”
老頭坐床邊調弄著半導體,半天調不出聲來,沮喪地丟到一邊,這才抬頭回答她的問題:“可不是?家裡幾個敗家子弄光了我的錢,房子也賣了,一把老骨頭,不住這兒住哪兒?”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你們要賣下這個作發展,可不得趕了我!我看門的本事是一流的!憑你們將來做什麼用,總得有人看大門吧?”
木子笑笑沒說話。
老頭急了:“你別不信!這條件我都跟鎮裡談好了!隨哪個買下這塊地,也得帶上我!我也不白吃飯,上回有個小偷,差點偷走存在那後頭的一堆電纜線,不是叫我抓住了,損失可
就大了!”
木子大感興趣:“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老頭有些臉紅:“不瞞你說,這地方空著吧,也是造孽,我呢,反正也是看不得浪費,心說空著空著的,不如租給人家存點東西,也沒礙著誰,”說著從眼皮底下看了木子一眼:“姑娘你說呢?”
木子點頭安慰他:“您說,不妨事。”
老頭放下心來,繪聲繪色地繼續:“有家電纜廠,就租了我那後頭一塊,檯球桌再向裡走一點,放了幾噸貨吧。我心裡想著,這東西可沉,一般人沒那個本事偷,上頭扯塊油布蓋著,也看不出底下什麼玩意,就沒認真當回事。”
木子若有所思地聽著。
“然後前幾天夜裡,我起來”老頭看了木子一眼,後者覺得了,不由得一咧嘴::“抽菸是吧?“
老頭訕訕地笑:“沒錯,就是抽菸,”心想這姑娘看著洋氣,人還挺機靈,又體貼,自己不好意思說放水,她倒立馬就反應過來,還很快就想出個大家不尷尬的藉口來。
“我才抽完一根準備回去睡覺,”老頭一抖激靈:“遠遠就聽見廠子裡有動靜!”
木子眼底倏地閃過精光湛湛:“那你過去看了嗎?”
老頭沉重地嘆了口氣:“我倒寧可沒過去看!”聲音轉低:“可嚇死人了當時!”
原來那天,老頭聽見聲音,只當有野貓來搗亂,因聲音細碎如瑣齧在啃咬著什麼,他生怕那些不知趣的小畜生又來對付幾張檯球桌上的塑膠布,便順手抄起根木棒,走到門口開了鎖,嘴裡罵罵咧咧的,預備好好嚇唬嚇唬野貓們。
誰知道,他才開門走進去,那聲音便如鬼魅一般,驟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老頭還當野貓們見人來後躲起來了,不由得更加生氣,罵得更大聲,也走得更快,三步三步趕到檯球桌前。
這時,他看見了了幕,讓他終生難忘的場景。
一個長長細細的身影,扒在電纜堆上,幾乎平平地貼著油布,從頭到腳,平攤著,好像在月光下晾晒自己的身體。
“我跟你說,真不是開玩笑的,”提到那個怪東西,老頭的臉唰一下白了:“我活了這麼大年紀,還真沒看過那麼奇怪的東西。說是人呢,太平了,攤開來沒肉似的貼著地,說不是人呢,那形狀四肢還有頭,不是人又是個什麼鬼?!”
木子臉色凝重,語氣冷靜地反問對方:“你說的前幾天,是不是一週前?”
景新華提到,第一次在巷子口看見的人影,也正是這個時間。
老頭彷彿才從可怕的鬼故事中回過神來,眼神空空地看著木子,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嗯嗯,差不多是那個時候。”
木子點頭:“說下去。”
老頭哭喪著臉:“還有什麼說的?我盯著那東西看了半天,心裡怕得要命。”
木子笑了:“剛才您不是說,您是極信得過的,看大門天下無敵的一把好手麼?還指著我替您美言幾句,好繼續這裡看大
門呢?”
老頭吞了下口水,勉強一笑:“說實話,我也沒想到再說起那天的事,我心裡會這麼懸乎!說實在的,這他孃的簡直跟精怪故事書裡一樣!”擦了把光腦門的冷汗:“你當我這屋裡點個爐子只為去溼氣?”說著將身體向爐火旁湊了湊:“其實也為驅邪啊!”
木子平平靜靜地看著他,淡然開口:“說下去。”
老頭心說這姑娘是不是吃了豹子膽了?自己這麼大肆渲染氣氛,她還是跟個沒事人兒似的。
“還有什麼好說?”老頭悻悻然:“我當時被嚇了個半死,連退幾步,那東西彷彿轉頭向我看了一眼似的,慢慢坐了起來。身體還是扁扁的,長長的,紙片似的,然後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說到這裡,老頭的聲音忽然發抖。
“它就那麼直直地站在電纜堆的油布上,看不清哪面是臉,不是是對著我還是對著月亮,反正黑糊糊的一團,站了半天,然後這麼一滑,”老頭做了個向下俯衝的手勢,然後重重嘖了嘖嘴:“就不見了。”
說到最後,老頭還不忘強調一句:“絕對不是人,那滑下去的速度,絕不是人有的。”
木子冷然勾脣,眼波中冷光一閃,對老頭的鬼怪故事回報淡漠一笑。
她也絕不相信,那是個鬼而不是人。
一定是人。
且一定是跟當年連環殺人案有關的人。
一切都太巧了。
一週前那個人不知怎麼的發現的自己的行蹤,然後在花店預定了那束可怕可怖的花,然後不知何故,他回到了小鎮。
先去了景家那條小巷,然後,來到離他家不遠,空地上的這片廢舊的廠房。
當然他的目的是個迷,可木子知道,一切都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那人藏了十幾年,卻突然出現在這裡。
難道這片空地裡,埋著他的什麼祕密?!
“老伯伯,您剛才的表現,可跟你在我面前誇下的海口不一樣呢!”木子輕軟溫柔的笑著,聲音裡帶著一股奇異的安定人心的氣息:“您不是說您很有本事的嘛?怎麼自己給自己丟份?說了半天,原來叫個不明來歷的東西嚇破了膽?”
老頭表示不服:“這怎麼能叫丟份?電纜不是一點沒事麼?一根沒少麼?要不是我及時出現,那東西說不準就開啃了這玩意誰知它是不是以吃銅絲為生啊!”
木子差點沒笑出聲來。
老頭看出她的嘲笑之意,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了:“別啊,別就這麼,”眼珠子一轉:“後頭還有戲,我還沒說完呢!”
木子眉心倏地一凝:“哦?”貌似平淡的語氣裡,有著按捺不住的激動:“後頭還有續篇?”
老頭略有得色:“當然!”
於是,故事又繼續了下去。
第二天老頭依舊半夜起來抽菸,其實這已是他的老習慣了。由於每天晚上要喝一大杯熱茶,差不多十二點左右他總要出“抽一根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