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天晚上開始下的雨，中午轉小，上完課就徹底只剩下地面的潮溼。善揚還是攜帶了一把透明無色的塑膠雨傘，以防萬一。
在公交車上刷卡時，雨傘的傘柄扯到圍巾，善揚只得多纏繞一圈，遮住了半張臉。進了“全心社會援助組織”的辦公室，幾個工作人員沒認出善揚。除了透過電子郵件、電話彙報擔任義工的情況，這個組織也會不定期開會。如果誰遇到了障礙，或者覺得自己不適合繼續幫助某個受助人，也會在開會中提出，一些協商重新安排適合的人選。
想要登記為義工，也並非易事。這家組織雖然是民間團體，依託本區域的社會人士參與、資助，但在組織章程和操作上，明顯高於其它同類團體。原因是這一區域內大學林立，先天具備了諸多優質資源條件。本市內的院校數量佔據全國了第三，大部分又都集中在彼此毗鄰的赤石區和新谷開發區。在吸納成員時，也要求很高。要有足夠的空閒時間，志願者工作不會影響到自身生活，而且還要經過三期的專家督導培訓，再酌情安排具體個案。
本想在例會上提出，自己所接手的意外喪子家庭的心理輔導，可能會中斷，轉念一想，當事人家庭還沒有確切的未來打算，善揚放棄了發言，專注旁聽。
開完會回到山水小區的家中，已經是下午六點。善揚換下臃腫無比，行動不便的羽絨服，穿了一件毛衣，再套上有內絨的風衣。
善揚打了一個電話。
“真英，我今天過去晚了點。先跟說一下。”
“好。”
“判決出來了，看見判決書了嗎？”
“看見了。”
“吉良呢！”
“他……還是去上班了。”
“你們……你們有什麼計劃嗎，接下來怎麼辦？”
“我……我不知道。看吉良怎麼打算……”
電話裡不方便多聊，善揚也很清楚真英現在的狀況，仍然時而迷茫，時而沉默，像是關在暗室的動物。
看來，只能去找吉良。
俊輝出事之後，真英就不去上班了，吉良則在停頓了兩個月後又去服裝學院所屬的後勤公司上班了。檢查門窗，確認都已經關好，伸手，鑰匙就在羽絨服的口袋內。善揚下樓，走出山水小區門口，向前步行約莫3百米，過一條馬路，十字路口的東側就是美島社群。
美島社群2004年建成，是這一帶最早的高檔物業，綠化率尤其高。好幾個同事買了其中的房子，善揚去拜訪時，順便逛過。最近的兩次進去，都是因為真英一家。善揚眯起眼睛，觀察出入正門的美導居民，依然平靜生活著，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波瀾不驚地延續下去。
善揚嘆一口氣，在心裡抱怨了一句，其實已經有很好的綠化了，各色植物多到普通人幾乎分辨不出種類。又何必還要在自己家的陽臺養花弄草？愛好也就罷了，就應該嚴格做好安全防護措施。發生高層建築墜物傷人，毀了兩戶人，還幾乎牽連整棟樓數十餘戶。
邊想邊往前繼續步行，再過一條馬路，人流明顯多起來，紅綠燈管不住不守規則的行人。
吉良在周圍J市服裝學院駕駛校外通勤車，這種依靠電瓶驅動的小型市座位通勤車，每十分鐘即可一個來回，一次一元。像這樣的通勤車，一般歸屬於大學後勤公司統一採購，車子本身全額購買下來，自負盈虧。也可以繳納押金使用，按照磨損程度最後返還折舊後的車錢，兩者都需要按月繳納“管理費”。
吉良一口氣全額買下了一輛，除去管理費，還可以盈餘一千來塊。秀英在Z大做保潔工，每月固定收入是900元。至於俊輝就讀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小學，對於務工者的子女就讀免除了基本學費。如果不是問過秀英，善揚沒有料到本市施政在基礎教育方面，做得還不錯。
停在水果攤販前的一輛通勤車坐滿乘客，迅速出發。雨天正是生意好的時機，另外一輛飛快候補上位置，又迅速滿座。與此同時，還有一輛開出路口，準備停車。善揚仔細分辨這幾輛通勤車的司機，都不認識。漸漸又下起小雨，善揚才想起來，忘記帶傘了。還好雨量不大，善揚乾脆退步到一家豆製品食品店的屋簷下躲雨，一邊留神來往通勤車。
差不多十五分鐘過去，仍然沒看見吉良。善揚有點不耐煩了，猜想不會是雨天半路人多，堵住了吧！
說起來，善揚雖然見過真英那麼多次，吉良只見過五六次。充其量喊一聲“牧老師”，或是“多謝”，用一種努力模仿標準普通話的語音，但仍然聽得出原始的方言口音，整個人，沉默得像是不打算跟任何人說第三句話。此外的沒能碰面，原因要麼是在上班，要麼出門去法庭了。作為男人的吉良，恐怕比起妻子來，更得壓抑自己的悲傷痛苦以繼續支撐，多數男人也不愛囉嗦，索性沉默吧。善揚是這麼理解的。
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再等了十分鐘，還是不見吉良的身影。
奇怪？善揚確定，以這麼一段距離，就算堵塞，也花不少了多長時間。
有個司機下車，抽起煙，想必是累了，抽根菸提神。善揚趁機迎上去。
“您好，請問下您知道吉良今天來了嗎?也是開通勤車的師傅。”
“來過啊！”
“那怎麼不見他的人。”
“孩子都死了，哪裡有心情做生意。”
“那……他其實沒有繼續上班了?”
“也不是，也上的，只不過做幾趟，就不做了。也不知道躲到什麼角落了。”
“哦！”
“他的情況我們都知道，頭兒也知道，也沒去管他，反倒勸他回家休息去。他沒回家嗎?”
“沒有。”
善揚沉思一下，苦笑一下，對此倒也不覺得意外。原本她就覺得，吉良還能堅持上班，很不容易。
“你是他家裡人啊？看起來不像。”
“親戚。”善揚信口說道。
這一帶面積雖然不大，但人群密集，到哪裡去找吉良？善揚躊躇起來。
“你等一等，我幫你問下其他人。”
“好，那先謝謝你了。”
這個司機等來下一輛車，湊過去詢問幾句。稍後又返回善揚對面，“巧了，剛才那位師傅，說是看見吉良在前面的超市裡看電視。”
“看電視？”
“就是這條路盡頭的清水超市。”
“那我就坐您的車進去吧。恰好，他們在催了。”
“行。”
不到五分鐘，善揚下了車，直奔清水超市入口。
然而超市入口並無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