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是真的將沁香作為女兒的吧,雖然她愛的方式令人難以接受。奴婢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請師父饒沁香一命,這樣至少她們母女還是有團聚的機會的。自然,這件事奴婢後來還是做到了,只是沁香再有沒有見到過蓮心,因為她死也不肯回去。
我們坐上馬車,走了不到十里路,師父果然在前面等我們。我娘將我交給師父,一句話也沒講,就頭也不回地帶著阿九走了,她甚至沒肯讓阿九下車。
奴婢的心有一些沉重。師父卻很高興,拉著奴婢的手上下看了又看,誇獎了很多句。可惜當時奴婢沒有心情聽。”講到這裡,碧雲的故事算是告一段落。天也早已大亮。
老四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向我道:“三哥,咱們去將老十三請回來。”
我嘆嘆氣:“那小子肯回來?”老十四贊同地點了一下頭。
老四的手捏成拳頭:“不回來,我就是綁也要將他綁回來的!”
五月的天氣,一有太陽,就熱了起來,看來快要換單衣了。
昨日一夜未睡,現在興奮勁兒過了,困勁兒也上來了,老十四被車一顛簸,居然睡著了,還打起小呼嚕。瞌睡這種病是最會傳染的,我也覺得睏意上湧,有些支援不住,抬頭一看,對面的老四正在閉目養神呢。碧雲偷偷背過臉去打了好幾次呵欠,她自然也很困,可當著我們的面,她無論如何不敢也不會睡的,只能勉強撐著。
我坐正了身子,彈走已迫在眉睫的睡意:“碧雲,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我的聲音放得小小的,免得驚醒那兩人。
有人說說話,就沒那麼困啦,我心裡想著,嘴上卻沒說出來。聰慧如碧雲,總會明白我的心意吧?
她勉強振奮精神,以同樣小的聲音問:“王爺想問什麼?”
“你是怎麼到的尚書府?”這確實是我一直想問的,昨晚時間太緊,碧雲沒有來得及說。我雖疑問在心,但看她說了一夜的話,怪累的,也就沒提出來。
“很簡單啊,是師父安排的。”她懶懶地回答,上下眼皮都快粘上了。哎,看來她現在沒有說話的興致,真辜負了我一片良苦用心。
“菊言師父不是已經去世了嗎?”老十四不知何時已醒過來,插口問道,一邊還伸了個大懶腰,手都要打到老四的頭了。這突然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碧雲脫口問:“誰說的?師父活得好好的,哪個人這樣詛咒她!”她十分氣憤,聲音不知不覺地大了。
老四開口道:“十四弟,小菊的話你也相信。”他的眼睛卻沒睜開,我都分不清他是沒睡著還是被老十四和碧雲吵醒的。
“是這個死丫頭。”碧雲咬牙切齒,“她什麼謊話不好編,居然編出這樣的事來,太不像話了,明兒奴婢非得去掌她的嘴不可。”一邊說,一邊居然擼了一下袖子,彷彿要立即付諸行動。她如此激動,睡意自然早被趕到爪哇國去了。
碧雲生氣也挺可愛的。我一直覺得這丫頭榮辱不驚、喜怒不言,原來是沒有觸到她的底線,竟然也有這樣急躁的時候。我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你師父怎麼想到安排你到尚書府的,我怎麼感覺你在那裡就是為了配合清華和黃媽?”老十四這句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這小子現在精神上來了,兩隻眼睛炯炯有神。我頗後悔發起談話,本意是兩人私聊,如今四個人全加了進來,我倒沒有插話的餘地。
碧雲看了老四一眼,有一點遲疑。老四笑道:“十四爺既然問,你就說與他聽聽。”我懷疑老四自己也想聽,想必從前碧雲的彙報含有水分。
碧雲點頭:“為了摧毀謫仙幫,四爺早就運籌帷幄啦。多年以來,主子的心願就是徹底消滅謫仙幫,固我大清根本。主子的決心,自然鼓舞了屬下,個個都不敢怠慢,只要有點機會都要奮力向前的。”
我的手又情不自禁地去摸下巴,這是什麼意思,碧雲為何突忽拍起老四的馬屁?這可不是她的作風。
老四也看了她一眼,不過看得出這傢伙還是挺高興的。自然,誰不願意聽好聽的?
碧雲像是沒看到我們詫異的眼神,依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德州之事完畢後,有一天,師父忽然對奴婢說,要讓奴婢到尚書府去。奴婢自然是不想離開她的,她笑笑:“傻孩子,現在有扳倒謫仙幫的機會,難道你不去麼?”奴婢問,“什麼機會?為何只要弟子一個人去?”師父慈愛地看著奴婢,“怎麼會是雲兒一個人,主子就在京城,有什麼事主子都會幫你的,你怕什麼?”奴婢便點了點頭,問,“弟子應當怎麼做呢?”師父撫著奴婢的頭,“一切師父都會幫你安排好的,你去了就知道了。”過了兩天,張伯行夫人回京省親,路過德州,奴婢便成了張夫人的貼身丫頭,到京城沒兩日,就順利地跟了馬伕人。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說話的時候,不停的偷看老四。老四臉色平靜如水,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個丫頭,說話不盡不實,不合情理之處頗多。此計謀中,只怕少不了李玉蘭與李玉蓮姐妹兩人。可因為顧忌老四,她卻不敢一下子說出來。現在我總算明白,她為何要將老四抬在前面,就是為了後面堵他的嘴。本來麼,摧毀謫仙幫是你上面的意思,我們下面是為了完成主子的心願,就算行事當中有何不妥當之處,也是可以原諒的。
“那你當時知不知道,將會要你配合的人是清華和你娘?”老十四這小子,今日是怎麼了,句句話都問在點子上。
碧雲笑笑:“後來才知道的。不過……”她又朝老四看,在探究他的態度。
“不過什麼?”老十四催問。
碧雲遲疑了一下,似在下定決心:“奴婢想,師父總不會不知道這件事吧。”她的眼睛看著老四,似在問,“主子也知道這件事,對不對?”老四轉過臉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心下恍然大悟。昨日碧雲提到李玉蓮姐妹、李玉蓮與菊言的兩次避人耳目的談話,不是沒有深意的。碧雲配合清華的行動,大概從那時就定下來了。菊言一定早就將此計劃向老四進行過彙報,老四從一開始就知道阿九的來歷了,只是沒想到最後的指婚物件竟是他最疼愛的十三弟,所以才會那樣強烈地反對婚事。可惜的是,老十三渾然不覺哥哥的良苦用心,而老四又無法解釋箇中因由,只能痛苦地看著事件發展下去。到如今塵埃落定,他怎麼可能允許十三弟娶清華?
那麼皇阿瑪呢,他是完全不知曉麼?還是將老十三當成了一顆棋子在用?我寧願相信他老人家是什麼也不知道的。
我笑著向碧雲道:“你師父這麼大的事,不會自作主張吧?”
如果我知道這句話會結下我與老四的一生的芥蒂,我就不會提了。但當時,我實在很想幫助碧雲,為阿九和老十三討個公道。
碧雲笑了笑,沒有開口。老四看了我一眼,也沒說話。
老十四追問:“四哥,你到底知不知道?”
被逼得無處躲藏的老四訕訕的:“菊言自是不會自作主張。”雖不是正面回答,卻肯定了他一直知道事件始末。
“那當時你為何不提醒一下十三哥?”老十四埋怨道。這小子是真性情人,火一上來,任誰都不給面子的。
老四苦笑:“我怎麼提醒?其實我當時也不知道他看中的就是阿九,馬大人家的女兒實在太多了。”
這藉口找得實在不怎麼樣。老十四果然撇了下嘴,雖然什麼話沒說,但鄙夷之色非常明顯。
老四大概也覺得剛才的回答過於草率,想了想又道:“身為皇子,什麼事都要從大局考慮的,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才是他的真心話,不過現在說這些已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笑道:“這樣看來,阿九確是從一開始就是來幫咱們的呀!”老十四贊同地點了點頭,碧雲更是感激地一笑。
老四搖頭:“未必。這女孩子心機重得很,誰知道她內心是怎麼想的。”這老四還真固執。
十四弟哼了一聲:“阿九心機再重,也不過是女子。何況這一次的事,若無阿九,十三哥也不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平平安安的回來?”老四不禁冷笑,“他人在哪裡,不是還把持在阿九手中麼?”
這話相當難聽了,我有些聽不下去,剛想開口,老十四已搶了先機:“好像是十三哥堅持不回來吧?阿九並沒有要他留下,對不對?甚至還再三地要他回來。”他看著碧雲,碧雲趕緊連連點頭。
老十四咄咄逼人,老四詞窮了,當時沉下臉:“十四弟,難道我這做哥哥的還會害老十三不成?我做一切都在為他好,不管如何,當初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阿九。”
“為他好。”老十四十分不屑,“若四哥真為十三哥好,當初指婚之時就會提醒他,他也不至於陷得這樣深。到現在,你一心要拆散人家,算怎麼回事?”
老四氣得掉轉臉不理他。我連忙出來打圓場:“十四弟,你少說一句。你四哥的想法是對的,清華確實不適合再做咱家的媳婦了。你放心,老四會為她安排一個好歸宿的。”
老十四冷笑:“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清華關我何事?我只是說句公道話而矣。四哥明明知道清華的為人,還一再歪曲,這是什麼意思?我不信,我們大家都到皇阿瑪跟前求個情,皇阿瑪就肯定不同意這門婚事。清華與大清是有功的,當初加入謫仙幫也不是她的錯,就算有錯,這功過相抵也夠了。反正我是不會勸十三哥回來的,我來就是為的支援他。”
老四氣道:“十四弟你,你就不要去火上澆油了,好嗎?”他悻悻的,“早知這樣,我就不會帶你一起來。”
“我本來就沒說過畫勸十三哥回去。再說,我要來,你還能擋得住我怎的?”老十四往後面一靠,不慌不忙地說,那神氣能氣死人。
老四雖還沒死,但已經被氣得夠嗆,手指著他向我道,“三哥,你來評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