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2)
歐懷南盯著于晴看了一會兒,問:“你見過阿拉扎伊吧?”
于晴立馬回答:“是,就是她看著我,我就是從她手裡跑的。”
“她沒跟你提過什麼嗎?”歐懷南語氣平穩下來。
于晴想想:“沒有。”
“你們在一起她都說些什麼?”歐懷南繼續問。
于晴看著屋子裡的人,搖頭:“沒有,我幾乎不和她說話,她跟我說的也就是讓我進食或者告訴我別老想著跑。我也不想跟罪犯交流。”
歐懷南看看趙江,指指桌子上的資料:“自己過來看吧。”
于晴走過去,摘下手套,當看到桌面上一張露在外面的照片時就感覺不對勁。
過了能有十分鐘,于晴看資料的表情由原來的淡漠,然後變成吃驚,接著在吃驚中變為憤怒,最後變成遺憾和悲傷。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資料,擦擦發酸的鼻子,只把油彩抹的更重。
于晴重新看回那張穿著老式軍裝的照片,旁邊的姓名欄裡寫著“馮麗華”。于晴抿緊嘴脣,拿資料的手不知覺加重了力度,紙張已經在她手裡變形。
程建國過去拿下她手裡的資料。
“這麼說,她是為我犧牲的?”于晴抬頭看著程建國,然後目光轉向歐懷南。
“她為任務和使命犧牲。”歐懷南沒時間糾正她。
趙江讓于晴坐到一張椅子裡,扶著她的肩膀直視著她的眼睛:“她真的什麼都沒告訴你?”
于晴讓自己情緒平復下來,然後想了半天,搖搖頭,這讓屋子裡本來滿含著希望的人瞬間洩氣。
趙江倒是沒什麼大反應,他直起身來,走開。
于晴仔細回憶細節,她想到一點問題:“我回來穿的衣服還在嗎?”
“怎麼問這個?”程建國有些奇怪。
“我穿的衣服是她給我的,還在嗎?”于晴堅持自己的問題。
歐懷南對著她說:“我們找了,什麼都沒有,不過作為線索資訊都留著。”
于晴站起來:“我想看看。”
歐懷南感覺有些蹊蹺:“洗把臉跟我走。”
一屋子的人感到更蹊蹺,但還是跟著出了辦公室。
東西存在總隊,于晴看到那身破爛不堪還帶血的衣服拿到自己面前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她開啟袋子開始檢查東西。
“我們都找了,什麼都沒有。”一個警官說。
于晴翻遍了衣服的每個角落,她回憶著說:“我見過她有段時間拿針縫這件衣服,剛開始我以為是破了。”于晴繼續手頭上的動作,果然,她沒發現一處破損後修復的地方。
如果不是縫破損,那是什麼呢?于晴看到衣服領子的地方結構比較複雜,那裡面有不少鑲邊和新增裝飾的布料,于晴手上一使勁,刺啦一下,輕薄的花邊被撕壞,警官想阻止,但被趙江搶先一步抬手阻止他。
于晴檢查一遍裡面,是祕密麻麻的針腳,看著和平時鑲邊的針腳沒什麼區別。于晴用手摸摸,然後從第一個針腳開始往下走,之後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和追悔莫及的表情,她把衣服遞給趙江:“摩斯碼。”
簡單的幾個字把整個儲物室的氣氛一下子揪起來,歐懷南接過,他之前也受過密碼訓練,他迅速摸摸,臉上寫著自責。趙江看著線腳,明白了一切,原來馮麗華透過這樣的方式讓于晴把資訊帶出來,而這些資訊是她拿命換來的。欽佩和惋惜的同時,他看向歐懷南:“不能讓她就這麼犧牲!”
歐懷南把衣服裝回袋子:“走,辦公室!”
于晴是被程建國拉走的,她剛剛意識到,如果自己早些發現,也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悲劇,又有一個人因為自己而失去了寶貴的生命。現在回想阿拉扎伊也就是馮麗華的舉動,其實是在不斷暗示自己,只有儲存實力,才有機會逃出去,她是逃了,可同時也讓馮麗華暴露了。
“別太自責,如果不這麼做,這些資訊永遠不會出來。”趙江好像能看出于晴現在想什麼。
于晴抬頭看著他:“我想看看她。”
趙江駭然,思索片刻他點點頭:“我去安排。”
太平間裡,馮麗華的眼睛已被閉上,她還保持著生前的那種不安,額頭上的彈孔已經變黑,周圍冰冷的溫度讓于晴感覺這不是人間的地方,如果能讓自己再和她說說話也好,之前她還用很多重話傷過她,她做過臥底,知道被自己戰友誤解是什麼滋味,她好想對她說一些話,可能會有些浮誇,但對於那種處境的人來說卻是最好的安慰,她多想告訴她,辛苦你了,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她明白,這些已經不可能實現。
于晴感覺心已經痛得麻痺,或者說她已不再年輕。她仔細整理好馮麗華新軍裝上的肩章,這是總隊長親自吩咐給這位烈士趕製出新軍裝的,現在的她,雖然躺在冰冷的房間,但一身正氣。
估計還沒穿過新式軍裝吧?你穿著很適合,這顏色也很配你。于晴咬緊嘴脣,這身軍裝應該是她最希望穿上的,現在穿上了,卻再也看不到自己在鏡子裡的形象。
在程建國的提醒下,她重新給她蓋上白布。陳露,劉經理,你們已經欠了太多!回頭最後看一眼她,于晴默默的走出去。
溫暖的陽光穿過病房的窗戶落到地板上,陳風已經穿好軍裝,也已經把東西收拾好,醫生在一旁無奈的看著:“就這麼急著回去?”
陳風轉過頭,微笑著說:“是啊,反正出院也不差這一天半天的。”
醫生無奈的聳聳肩:“身體回去需要調養,要是覺得什麼地方不舒服的話必須回來檢查。”
陳風捶捶自己的胸膛:“沒問題。”
醫生走出病房,陳風最後檢查一遍東西,然後也離開病房。
于晴和程建國走到院子裡,外面的溫度讓于晴感覺多少有些活力,她只把臉洗了洗,解除了一些訓練用的武裝。于晴坐到院子裡的長凳上,她看著手上還沒好利索的傷。
“別太難過,說句不中聽的話,明天我們可能遇上任何情況。”程建國坐到她身邊,臉也看不出輕鬆。
于晴抬頭:“我隨時等著,只是我看不得這麼多的戰友離我而去,尤其是因為我的原因,看著他們想著他們,有的時候為什麼不是我……”
“別胡說,你不可能成為他們,他們也不可能成為你,你們各有各的任務。”程建國打斷她。
于晴不說話,回想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經歷了不捨,憤怒,忍耐和默契,甚至連犧牲的準備都有了,但最後卻換回冷漠。她不由得譏諷一笑。
“笑什麼?”程建國看到于晴悲傷的莫名的笑。
于晴搖搖頭,站起來:“沒什麼,只是感覺人真是個奇怪的物種。走吧,我回去的時候或許也能趕上他們結束訓練。”她看看腕錶。
程建國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兒,他對醫院有種反感。
陳風拎著行李包往外走,他沒告訴人今天他出院,本來想出去坐車的。誰知和正準備到停車區開車的程建國撞在一起。
“陳風,”程建國快走幾步趕過去,“你怎麼今天就出院了?”
陳風一歪頭:“我好的差不多了,再說我也閒不住,天天躺著都快長褥瘡了。”他的風趣幽默依舊沒改。
程建國拿過他的行李包:“肯定沒人知道你今兒個出院,你小子做什麼都低調的很。”
陳風咂咂嘴表示同意。
“那正好,跟我們一起走。”程建國把他的包扔到後車座上。
陳風有些疑惑,他看看程建國周圍:“你剛剛說‘我們’,還有誰?”
程建國現在想起于晴沒跟過來,也想到發生在於晴和他身上的事,忽然他感覺好想撞門:“于晴,就是……就是你那個兵。”
陳風一歪頭,眉頭皺了一下:“她也來了?”
程建國點點頭:“歡迎出院。”把門開啟,做了個請的姿勢,陳風也不跟他客氣,直接坐上去。
“她來幹什麼?”趁他發動汽車的時候,陳風好奇的問。
“有點事,沒想到趕上你出院。”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這些人心中自有分曉。
陳風點點頭。
車開過去的時候,于晴正在扶著一個老奶奶下臺階,好像那老人是自己的親奶奶一樣,老奶奶的臉上的褶子都笑在一起,看來於晴一直在跟她說著什麼讓她開心的事,等把老奶奶送下臺階後,于晴才返回,她注視著老人離去的方向,轉向幾個孩子的時候,臉上透著無限的柔情。這一幕,都被車上的兩人盡收眼底。
“讓我想起一句話:得此一佳人,江山皆可拋。”他看看後座上的陳風。
陳風顯得不以為然。
程建國從車窗探出頭:“看來堂堂的鐵血女英豪也有如此柔情啊。”
于晴笑了,上來拉開車門坐進去:“我什麼時候還鐵的人見人怕啊?”
“于晴你好。”陳風在後座上打招呼。
要不是這麼一招呼,于晴現在不會發現車裡多了一個人,要不是這麼一招呼,于晴也不會忽然不知所措。
于晴轉身看著陳風那張熟悉到能把輪廓記起來的臉:“陳隊長。”
陳風點點頭:“我本來明天出院,但今天沒什麼事就提前出來了,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你們。”
于晴強忍住自己內心的衝動,她笑笑:“那就好,回去好好調養。哎,程隊長,得通知炊事班的整點小灶啥的哈。”于晴把臉轉向程建國,其實她是怕眼中的潮溼被陳風窺見。
程建國點點頭:“不用你說我回去就會安排。”
陳風手有些下意識的收緊,他問于晴:“于晴現在做什麼?”
于晴只側了一邊臉,這也虧了駕駛室的條件,其實于晴是更不想直視陳風的時候露出端倪:“我現在跟趙子琪隊長,是他的副隊長。”
陳風接著說:“就是那個鐵棒槌?”
程建國也插上嘴:“對對,就那個軟硬不吃的傢伙,隊裡的頭一號。”
“呵呵,”陳風乾笑了兩聲,“那你跟著他可有的受了,而且那個隊還全是男隊員。能適應過來嗎?”
“人家剛去第一天就把那塊鐵給整順溜了,現在那趙子琪可喜慶了。這麼說吧,憑聽聲音就判斷出槍膛故障,我是聞所未聞,哎,對了,于晴你是怎麼練出來的?”程建國找話題岔開于晴和陳風之間的尷尬。
于晴笑笑搖頭,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聽覺比較敏銳罷了。”
陳風接著問:“那訓練量還能受得了嗎?”程建國也表示關心。
“特種隊的訓練我不也跟下來了嗎?”于晴反問,實際也說出答案。
陳風和程建國笑了,也是,他們之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回到基地,陳風的出現是最讓人意外的,熟悉他的上來或給陳風一個大大的擁抱或上來攀上陳風的肩膀,有些人好意地上去捶打兩下,當然是象徵性的,期間偶爾弄疼了下陳風,陳風也沒在意,被他們擁著往別的地方走去。
于晴微笑著看著他們鬧騰著離開,想起自己隊的訓練還可能沒結束,她從車上拿下後來解除的裝備,只把頭盔戴好,其餘的拿在手上,跟程建國告別後朝訓練場走去。
陳風透過幾個人的肩膀縫隙回頭看看,正好看見於晴往訓練場走的身影,不知為何,他感覺于晴的身體好像一推就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