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玲依舊提出質疑,“大街上的狗這麼多,除了極個別有辨識度的,你能分的清?”
黃小仙無奈,“到底是怎樣的情況,我們見到她了不就知道了?”
宮玲回擊,“不是見到她,是見到她說的那條狗。”
黃小仙百般囑咐宮玲:“待會兒見著事主後,你說話注意點兒。”默了一會兒,他又道:“你最好還是閉上嘴巴別說話了。”
宮玲還要再回嗆,黃小仙已經扯起嘴角和前面的一個女孩打招呼了。
這個女孩兒長卷發,小圓臉,戴一副黑框眼睛,穿著打扮很休閒卡通,打眼一瞅,給人一種從漫畫裡走出來的感覺。
如果不是黃小仙說過,她今年三十歲,我是絕不會相信的。對待這樣一個二次元的萌妹子,歲月老人對她,也是格外的偏心,都不捨得在她臉上留下一絲痕跡的。
漫漫長久活在二次元世界裡,對於三次元的這種社交,有著某種生疏和障礙,在我們面前,很是侷促,不時地做著各種小動作:用手扶鏡框啦,手指絞髮梢啦,掰扯絞牛角鈕釦啦,腳尖找小石子去踢啦……
很奇怪,這種瑣碎的小動作,在漫漫身上,一點兒都不會覺得討人嫌不尊重人,相反,會覺得她簡直可愛到爆。
漫漫就是太宅了,以她的條件,放在外面,追她的男人還從這裡排到法國去啊。
差不多,都是我們在說話,漫漫一般不怎麼插嘴,除非是我們問她話了,她才會一板一眼回答一兩句。雖然不愛說話,但是,也算是有問有答了。
透過簡單的溝通了解,我們大概知道,漫漫只有在晚上才能看得到笨笨,她工作的時候,笨笨就趴在她腳邊,陪著她一起畫畫……
黃小仙問:“你有聽它叫過嗎?”
漫漫思忖著,有些猶豫,“我是有聽到過,但是,我不確定,究竟是我的幻聽,還是笨笨自己叫的。”
黃小仙又問,“你請我過來,是想讓我幫你確定這件事,確定了之後呢?你有沒有想過,要怎麼處理?”
漫漫擰著一片衣角,抬起眼眸,“怎麼處理?處理……什麼?”
“笨笨,是讓它繼續待在你身邊,還是要送它回去?”
“笨笨它……真的……回來了?”
“先不管它到底有沒有回來,我是說,如果它確實回來的話,你有沒有想過,要怎麼處理?你最好現在就想清楚嘍。”
漫漫幾乎把衣角擰爛,“我,我……可以留下它嗎?”
黃小仙嘆息了一聲,“還是先去你家,看看再說吧。”
他看了漫漫一眼,再有意無意瞥了瞥她右手邊的位置。看到他這個動作,我心口一凜,因為,漫漫右邊,有團小小的陰影。
今天是個大晴天,現在又是正午,太陽正當頭,走在陽光下,每個人都會有陰影。日頭正南偏西,我們走的這個方向,按說,每個人的影子都是應該在左邊的。
但是,漫漫的右邊,卻有團陰影!雖然很弱,我還是能辨認的出來。
而我此時,正站在漫漫的右邊!
不覺,我周身一涼,似乎,被我盯著的那團陰影,也正在回盯著我……
我停住腳步,飛快地,繞到漫漫後面,挨著宮玲,站到了左邊最外層。黃小仙看了看我,對我使了個眼色,沒有說話。
我的猜測果然沒錯,漫漫右邊的那團陰影,就是笨笨!
宮玲一直在纏著漫漫,問她一些漫畫的事情,後來,聊來聊去,宮玲居然還看過她的漫畫,而且,還是她早期不出名的漫畫。
這一發現,她們兩個人,都有些激動,相比宮玲,漫漫的激動就很矜持,紅著臉,不斷的繞著手指上的頭髮捎。
自那次失火事情後,漫漫就搬了新家,為了避免傷心,漫漫故意搬到了另外一個小區,跟原來的家,隔了好遠。
漫漫自己也說,她之前從來沒有帶笨笨來過這個小區,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笨笨居然找到了她的新家。
我心想,笨笨現在都是鬼魂了,當然能找到你的新家,鬼魂能做到的事情,我最有發言權,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漫漫家在十樓,我們坐電梯進去,我們四個人都走進電梯裡,電梯門遲遲沒有合上,漫漫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電梯不太靈敏吧。”
這時,大堂門口跑過來一家三口,見電梯門還沒合上,女人衝我們喊,“等等,請等一下。”
不想等你們都不行,這電梯壓根都合不上。
這對年輕夫妻,大包小包拎著購物袋,看樣子,是剛從商場採購回來,男人兩隻手裡,都拎著沉沉的購物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約莫三歲的小女孩。女孩胖乎乎的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氣球。
說來也怪,他們一家三口進來電梯後,電梯門神奇般地合上了。
小女孩手裡拿著紅氣球,被她媽媽抱著,一點兒也不安分。拴著氣球的線還算長,她提溜著線繩,一直把氣球往電梯角落裡舉,好幾次,氣球碰到了漫漫身上。
小孩子嘛,她拿的是氣球,又不是什麼凶器利器,漫漫被氣球碰到後,也不生氣,還會對她笑笑。
小女孩媽媽一直說著“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抱歉了……”
漫漫笑笑,“沒關係,我也挺喜歡小孩子的。”
小女孩突然朝著她的方向,脆生生叫了聲,“狗狗。”
聲音乾脆,吐字清晰,我絕對沒有聽錯,她就是說了聲“狗狗。”
電梯裡一陣詭異的靜……
我們幾個都沒有說話,是因為,“狗狗”這個詞,是多麼的**……
宮玲扯了扯我的衣袖,眼裡都是慌張。漫漫怔了怔,臉色不是太好看。
這對夫妻靜默,是覺得尷尬,畢竟,自己的女兒對著一個陌生的女鄰居,叫人家“狗狗”,換誰誰都會不樂意的。
男人呵斥女兒,女人連連給漫漫道歉……
小女孩還堅持道:“狗狗,狗狗……”
女人的臉都紅了,男人也有些尷尬,高聲訓斥著女兒,讓她給漫漫說對不起,三歲的小女孩哪裡懂這麼多,一下子就哭了……
我們知道,這個小女孩是真的在說狗狗,但是她爸媽不知道啊。額,這事要解釋,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小女孩的哭聲,把漫漫從悲傷的情緒中拉了回來,漫漫回頭對小女孩抱歉地笑笑,又連忙對女人說著“沒關係,沒關係的……”
不知道小女孩是真聽懂了漫漫說的沒關係,還是“笨笨”在逗她,她“噗嗤”一聲樂了出來,因為剛哭過,這一樂,鼻涕泡都出來了,給她媽媽氣個不輕。
小女孩揮舞著手裡的紅氣球,逗著面前的一團空氣,樂個不停……
電梯停在九樓,他們一家三口從電梯裡出來,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把氣球丟在了電梯間,還衝著電梯裡的我們揮手,“狗狗,拜拜。”
電梯門緩緩合上,我們四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都說小孩子眼睛純淨,能看到一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再明顯不過,“笨笨”是真的存在的。
電梯在十樓停住,我們走出電梯時,漫漫彎腰,把地上的紅氣球撿了起來,對著身後虛無的空氣望了望,神情悲傷中,又帶了那麼點的欣喜。
漫漫家裡,全是畫稿,牆上,地板上,沙發上,桌子上……毫不誇張的說,家裡幾乎沒有可以下腳的地方,更別說能有個地方做了。
我們站在門口,沒有動,誰知道這一腳下去,會不會踩到一張價值連城的畫稿,這要是踩壞了,我們可是賠不起。
宮玲望著亂七八糟的屋子,感慨道:“天吶,果然是漫畫家的家,和我想象中的簡直是一模一樣呢。”
漫漫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地上散亂的畫稿,“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我這樣,習慣了,沒有提前收拾好,就請你們過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宮玲欣喜道:“不會啊,我覺得蠻好的,沒人說你很萌嗎?我也幫你一起收拾吧,有編碼或者記號嗎?我會不會弄亂?”
漫漫道:“沒關係,其實,這些,幾乎全是廢稿,不能用的。”
宮玲撿起其中一張,看了看,“不會啊,我覺得挺好的。”
漫漫嘆氣道:“不瞞你們說,這些,都是出版.社的退稿。”
宮玲打抱不平道:“退稿?出版.社的人眼睛都瞎了嗎?這麼好的畫稿,居然推掉!你也不要這麼死心眼,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啊,這家有眼不識泰山,就換下一家,以你的名聲,肯定有好多出版.社,爭搶著要出版的。”
漫漫把地板上的畫稿撿起來,堆在桌子上,再去收拾沙發上的,“我自己知道,我這些畫稿,確實不太好,我不能仗著自己以前好不容易掙回來的名聲,硬出這些廢稿。我要對讀者負責,更要對我自己負責。”
是個有骨氣和傲氣的文藝工作者,要是所有的藝術家都有這種覺悟,文化市場,該是有多麼的純淨……
手忙腳亂忙活了一陣,終於騰出了一些容身的空間,慢慢招呼我們進來,又忙著去給我們倒水。
宮玲還在為漫漫堆積如山的畫稿而惋惜著,漫漫嘆氣道:“自從笨笨出事了以後,我就沒再畫出過一張滿意的稿子,一張都沒有。”
“笨笨”這個詞,就像是個開關,一提起它,我們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不再做聲。
我緊張地環視了一圈屋內,尋找著笨笨可能待的地方……
門口的紅色氣球,飄來蕩去,而我坐在屋內沙發上,感不到一絲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