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嘆了口氣。然後,另一聲長嘆在我身邊響起。我一激靈。";坐會兒卩巴,陪我坐會兒。";一個聲音遊絲般從旁邊的虛無中傳來。S卩兒是立柱旁固定著的青石長條,也許曾經用來給客人換鞋。現在海水已經把條石淹了三分之二,時有浪花會濺上去,想來漲潮時,它是在海面下的。我向出聲處望去,手電光柱同時照了過去。S卩兒依舊空無一物,一個浪花在青石上撞碎,那些翻滾著四散的細沬子讓我突然看見了,就在青石的另一頭,有一道無形的壁障,水霧在那兒被阻擋住了,有一瞬間,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浮現出來,立刻又消失了。〃把你的手電移幵。〃他說。我忙收起手電,繞過門柱,急行步間,卻不防腳下還有被海水淹沒的臺階,絆了絆,身子向前衝去。一隻胳膊在我胸前擋了擋,一觸即退,顯得綿軟無力,但讓我重新獲得平衡了。然後他悶哼了一聲,開始咳嗽起來。我摸索著坐在條石上,注意別太挨著他。他還在咳嗽著。";你的傷要緊嗎?”我問。其實我根本不知道現在該說些什麼。";總是要死的。";他稍緩下來,說。從這幾句的聲音來源,我意識到自己坐反了。他應該是面向大海坐著的,而我則是向著陸地。梁應物在遠處叫我,他和陳果都發現了我的異常。我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別太靠近,然後我轉了一百八十度,和看不見的全奉誠並肩坐著,面朝黑壓壓的大海。
我沒再說話,我說什麼都會顯得很蠢。我想只需等他幵口就行,他叫住我,肯定有話要說。
";我快死了。〃他說,";死之前,忽然想說說話。如果你沒來,我會坐在這裡,說給自己聽。";
";有耐心聽聽嗎?〃他問,我感覺他的頭轉向了我這邊,";就你一個,這兒也坐不下太多人。〃〃好。我說。我等待著,然而身旁卻又沒了聲音。彷彿有太多的故事,—時間卻不知從何說起。遠處,梁應物和陳果一邊看著我,一邊交談。海風中我分辨出了喘息聲,越來越粗,像個破風箱。想起之前的咳嗽,也許槍傷對他的肺造成了些影響。〃我見到你,還是在七年前,尼泊爾的夏天。〃〃六月份。";纖。
六月三十日,D爵士非人聚會的最後一天。〃七年前的事,他的記憶還如此精確,令我意外。
“那個時候,幾乎所有參加聚會的人都已經走了?剩下的沒幾個。居然還有人被接進來,我遠遠地看了你一眼,心裡想著,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無聲地笑笑。非人自有其世界,對他們來說,認為比普通人類高出一籌,甚至分出第一世界第二世界,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卻像知道我所想般,說:";對當時的我來說,你、路雲還有D爵士的大多數客人,都是另一個世界";
他低低地笑了聲,說:";flyhuman,啊。只是飛,也有很多種。麻雀能飛,鷹也能飛,蒼蠅能飛,公雞也能撲騰幾下,從樓頂跳下的人,還會有一瞬間產生飛翔的幻覺。非人嘛,也是一樣,分三六九等。";
不知是他天生是個多話的人,還是覺得時日無多,滿肚的故事要傾吐,儘管說起話來氣息衰弱,但沒有半點兒想要言簡意賅的意思。那我就聽著唄。
";SP—次,是我第一次參加這樣大型的非人聚會,也是最後一次。我想,你肯定沒有想過,在非人的圏子裡,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是怎樣的感受。SP—次遠遠地望見你一面後,我陸陸續續,知道了些關於你的傳說。你身邊的那些非人朋友,路雲、夏侯嬰、六耳、水笙,在非人的圏子裡,都是大名鼎鼎的強力人物。對你來說,會不會認為,所有的非人都是那個樣子,神通廣大,幾乎無所不能呢?
他說到這裡,彷彿正似笑非笑地斜著眼看我,我若有所感,側頭望去,卻只見到灰灰暗暗中隱約的
殘破門廊。嗬,我正在和一個隱形人談話呢。我這樣想著,朝那個方向微微一笑?又重新望向大海。
〃如果說非人的出現,是人類進化的結果,那麼這種進化也是沒有目標性的。隨機的突變,如果怡好突變成神通廣大的型別,那麼從生物學角度,就更容易獲得異性資源,留下自己的基因。但還有許多的突變者,隨機突變出一個毫無用處的能力,就比如我。〃
";你這還算是沒用的能力?";我不解地問。隱形如果沒用,那什麼有用?我想大多數的人,都曾經幻想過如果自己是個隱形人會怎樣吧。
";我很冷,如果你現在能看見我,就知道我有多狼狽。一件衣服都沒穿,哆哆嗦嗦坐在這裡,傷口還在流血。而且,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才做到把整個腦袋隱形嗎?小學的時候,我以為說謊鼻子會長長,有一次期末考試考得很差,回家吹牛說全班都考得差,心裡想著別看見我的長鼻子。然後我的鼻子就不見了,照鏡子的話,直接看見的是鼻腔內部。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奇怪能力。S卩一次我把家裡人嚇慘了,然後我的生活就變得一團糟。
他又停頓了很久。這時我注意到梁應物和陳果走得稍近了些。
〃直到我參加D爵士的非人聚會時,我還沒能做到讓自己整個頭隱形。那個時候,如果我發動自己的能力,就會把自己氣管大腦之類的東西展露出來。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彷彿有一種病毒,它在慢慢侵蝕著正常的細胞。我無法讓這個程序加速或減慢,我只能在病毒感染完成後,讓那些具備了隱形能力的細胞隱形或解除隱形。我知道我和普通人不一樣,但這種不一樣能讓我獲得什麼呢,演恐怖片?即使是後來,我整個頭都能隱形了?我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個表演飛頭術的魔術師罷了。很多人覺得?像我這樣的非人,是非人的恥辱。〃
我啞然,沒想到同為非人,竟然也有這樣的等級之分。";我現在能做到全身隱形,是來日本之後,近幾天突然加速的變化,其實並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我真的覺得,那是個病毒。至少在我的大腦能做到隱形之後,我的記憶力明顯下降了。這是細胞層面的巨大改變,如果可以選擇,我想當一個正常的人。";
";是……因為核福射嗎?";
";我也不知道,這不重要了。哈,我們偏題了,我現在,可沒有偏題的資本。〃
我心頭一跳,他的身體狀況,已經糟糕到這種程度了嗎?";我會說到這些事情,是為了告訴你,像我這樣的非人,是很尷尬的。對於普通人來說,我們是不可思議的,但對於非人來說,我們是失敗者,是被自然淘汰的人。〃
我聽在耳裡不說話,心裡並不認同。至少我的那些朋友,比如路雲或水笙,不會覺得全奉誠這樣的能力微弱的非人低人H我想到這裡,忽然又不確定起來,他們待我如朋友,但其實都是些孤傲不合群的人哪,心底裡甚至潛意識裡怎麼想,還真是說不準。
不過,全奉誠的這些心思,更多的是自我的認定,而不是別人加渚的貶低。當他發覺了自己的不同,加入到另一個圏子裡時,發現周圍的人,所具備的能力,並不是他那般的雞肋,而是真正可稱為神奇和強大。他會自然地生出弱小感,自覺地把自我和別人隔離起來。
全奉誠說了很多抱怨的話,說自己是如何被孤立,說自己就像個可笑的小丑。然後,他話鋒一$專,說起了在D爵士聚會上的一次豔遇。我忽然明白了,他會把日期記得那麼清楚,就是因為他在當時,認識了那個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