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錫軍記得父親對自己說過的為數不多的幾句話,其中有一句是這麼說的。
狼行天下,吃肉!
狗行天下,吃屎!
少時起,趙錫軍就對這句話產生了很強烈的記憶,因為,他記得父親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當年,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
那是一種獸性的表情,或許在他父親眼裡,那一刻,人,已經不是人了,只有和狼一樣,才能夠在這世界上生存下去!
狼和狗的天性不一樣。
狗屈膝人之下,永遠忠於人。
而狼瀟灑放肆,有著自己嚴格的規矩和野性。
在趙錫軍的影響中,父親的感覺,就如同是一匹野心勃勃的頭狼!
但是現在,這匹狼,居然流出了淚水!
趙錫軍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是微微的蠕動嘴脣,好一會,才說出一句話:“你··怎麼哭了?”
聲音,很低,很陌生!
趙正陽在聽到這幾個字的一瞬間,呆住了。他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年輕人,這麼多年來又一次感覺到了一種親情的味道。
不錯,這是我的兒子!
趙正陽抬起左手,迅速的抹去了眼角的那幾滴淚水,很不自然的搖了搖頭,然後,深呼吸,轉眼之間,就恢復到了先前的表情。
趙錫軍看著父親的臉色變化,嘆了口氣:“你這麼活著,不累嗎?”,說完,竟是直直的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如父親剛剛注視著自己一樣!
不累嗎?
趙正陽心中慢慢的咀嚼著這幾個字,突然之間意識到,坐在自己面前的兒子,已經長大了,至少,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置氣的年輕人了!
怎麼能不累呢!趙正陽心裡暗暗的痛了一下,這麼多年來,無數次的刀口舔血,無數次的生離死別,早就造就了一顆堅硬如鐵的心。沒想到,在聽到了兒子的一聲低低的問候,竟然會猛然間心痛。
熟話說知子莫若父,但誰又知道,瞭解父親的,總是血肉相連的兒子。
或許這麼多年來,最關心自己的,就是這個兒子了。
當然,還有,自己最愛的妻子。
想到這,趙正陽心裡猛地抽了一下子,一種無言名狀的通洶湧而來,霎時間,趙正陽穿過了手中的酒杯,似乎看到了早已陰陽相隔的妻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十年來生死相隔,音容渺茫。不用思量,自然難忘。你遠在千里之外的孤墳,我無處述說自己人生的淒涼。即使我們相逢了你也應該是認不出我了,現在的我已是風塵滿面,鬢白如霜。
“錫軍,你還怨我嗎?”
趙正陽生生的止住了自己想要哭得衝動,按按心口,很是不易的緩住了自己的心痛,抬起了頭,望著自己的兒子,問道。
“怨?這麼多年來,我早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做怨了!”趙錫軍的眼中霎時閃出了一縷精光,先前關心的表情頓時消失無影!
趙正陽早就料到了兒子會是這樣的反應,也沒有怎麼吃驚,只是,低下了頭,暗暗的嘆了口氣!
趙錫軍哼哼的冷笑了幾聲,冷冷的看著對面坐著的這個中年男人,似乎想透這張臉背後到底有什麼東西。
因為他,永遠都無法忘記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那是他小學畢業典禮。
小學的時候,恐怕是趙錫軍從小到大最為開心的一段時間了,雖然,沒有父親的陪伴,但卻擁有了母親無微不至的關愛。
趙錫軍是獨生子,自打落地的那一刻起,母親就把所有的關愛都給了他。
尚在襁褓之中的趙錫軍依舊能記得,每天一睜眼看到的那個甜甜得笑容,在趙錫軍的記憶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的笑容能和母親相提並論。
曾經在某時,趙錫軍看到了《蒙娜麗莎的微笑》,他才發現,原來,天下的母親,都是這麼的慈愛。
趙錫軍的母親是個很典型的華夏傳統女人,在跟隨趙正陽的那一刻起,她就把全部身心交給了這個男人,在誕下了趙錫軍以後,所有的一切,又都給了趙錫軍。
小學時,趙錫軍最大的**,就是母親兜裡那永遠不知名的神奇物品。
有時候,會是一塊甜甜地糖果,有時候,又會是一個他期待已久的小玩具,有時候,竟然會是一把亮錚錚的彈珠~沒有了父親的無時不刻的呵護,卻擁有了母親如此的關愛,趙錫軍至今都很是懷念。
但是,這一切,卻在小學畢業典禮那一天終結了。
一切,源於父親一次毫無意義的衝動。
趙錫軍至今還記得那天。
那是一個晴天,天很藍,太陽散發著一種很舒服的熱度,整個世界充實著一種懶懶的氣息。
當趙錫軍被叫到自己的名字,準備走到領獎臺上接受頒獎時,他居然有些緊張,於是,小小的他看了一眼主席臺下面坐著的母親。
母親鼓勵的看了他一眼,故意抖了抖自己的衣兜,示意兒子不要怕,鼓起勇氣上臺去領獎。
小小的孩子總是很依賴母親,在母親做了鼓勵之後,趙錫軍頓時有了走上臺去的勇氣。
可是,就在下一刻,異變突起!
整個懶懶的世界被一聲槍聲打斷!
“啪”
趙錫軍呆呆的站在領獎臺臺階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本能的,轉過了頭,望向了自己的母親。
結果,這一幕,卻成了自己這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記憶。
剛剛還向著自己微笑的母親,現在,卻是無力的倚在桌子上,胸前,出現了一大片血跡,而鮮血,不斷從那片血跡中冒了出來。
母親張開了嘴,想要呼喊什麼,但是,嘴裡邊冒出的,卻是汩汩的鮮血!
趙錫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是呆呆的看著自己的母親,不明白剛剛還好端端的母親怎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響起。
趙錫軍看到了母親身子一顫,胸前又多了一處血跡,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
趙錫軍一下子似乎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衝起來就要跑過去,但是身後不知道是誰,一把抱起了趙錫軍,死死的拉住他,緊緊的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