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影子來襲之後,眾人功練得便更勤了。影子臨死前聲嘶力竭喊出的那些話時時迴盪在大家心中,雖然誰也不知他那是臨死前不甘心的詛咒,還是知道些什麼而做出的預言,但人間已經陷入動盪之中,卻是不爭的事實,除了讓自己變得更強,再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保衛人間和自己。
唯有雪禪素,總是一個人發呆,卻無心練功。
或許是共同修整煉堂時生出了好感,也或許是影子來襲那夜綠曉曾投入自己懷中,更或許是想了解一下妖族的武技,沈緋雲經常會找綠曉對練,有時難得君自傲這樣的高手有意與他“切磋切磋”,他也心不在焉,後來大家似乎看出了些什麼,誰也不來煩他了。
只是沈石似乎對此大不滿意,只要沈緋雲一和綠曉這樹妖“開打”,便可在不遠處見到沈石的身影。葉梓則常拍著沈石的肩膀,笑道:“沈大俠,你還執著於昔日的妖、鬼之說麼?看開些吧!”氣得沈石不知說什麼好,想私下訓斥兒子幾句,可卻又沒有什麼合適的理由,只能天天自己在一邊生悶氣。結果這精力全用在了生氣上,武功進展卻越來越慢,祁月憐也愁得整天唉聲嘆氣。
柳依依卻樂得清閒,龍城中就她一人不用練什麼功,整天坐在旁邊看她的“巽哥”苦修武技內功,一坐一天也不覺得累。
因為綠曉天天和沈緋雲混在一起,小霞就只好和烏易對練。烏易功力高出她太多,二人對練根本起不到什麼好作用,小霞練得累,烏易則練得無趣。正所謂“和臭棋簍子下棋,越下越臭”,烏易看出再這樣下去自己不但不能武功大進,反而要退後十來步,就儘量少陪小霞。如此一來小霞整日閒得發慌,就跑來和柳依依聊天,二人山南海北,一會兒人間,一會兒妖界的,彼此均長了不少見識。
交談後柳依依才知,原來他們八個都是自妖界被吸入人間的小妖,力量並不高,在人間吃了不少苦頭,後來李狼將他們收留,並盜得聖宮的易相之法,將八人化成人形。他們八人六男二女,均以紫嘯這狼妖為首,二女中的綠曉是樹妖,小霞是蝴蝶,其餘五人中,屠火是花妖,騰雷是馬,幽絲是蜘蛛,翼空是鷹,浪天是螳螂。柳依依聽得一吐舌頭,道:“別人就算了,我可最怕蜘蛛了――幽絲不會突然伸出毛茸茸的長腳來吧?”逗得小霞笑個不停。
她們兩個天天在旁笑鬧,弄得風巽也無法集中精神練功,最後多虧魏憐幽找了數名女門人,天天陪著二人在隱龍山中游山玩水,才讓風巽有心思好好練功。
這天天不亮,負責守夜的青江幫幫主便慌里慌張地將君自傲叫醒,道:“盟主,您快去看看,那些……那些……那些是不是您的屬下?”君自傲一見他這副模樣,“那些”了半晌也未能說出是“那些”個什麼來,便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忙起身來到城門之上,向上一看,只見黑暗中數千模樣古怪、高矮胖瘦不一的鬼卒靜靜地站在城外,領頭的正是極道靈使,不由一喜,忙吩咐青江幫幫眾開啟城門。
極道靈使率先來到君自傲面前,垂首道:“大王,七陰山鬼卒全數到齊。未免驚動尋常百姓,我等夜行晝宿,專挑荒蕪之地而行,故回來晚了,請大王恕罪。”君自傲笑道:“回來就好,大家先休息,明日再去見人界的各派掌門。”
極道靈使道:“大王,我們見到李狼了,他為儲存葉姑娘的遺體,上七陰山找那冰玉魂去了。”君自傲嘆道:“我本該想到,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保住葉姑娘的遺體……明日見了李狼屬下,你便親自告訴他們吧。”
七陰山被貶鬼卒有三千多人,因為體格、個頭大小不一,安排起居住房間來著實讓人頭疼,有的一個要佔三四個人的地方,而有的幾十個住在一個屋裡還顯得屋子有些發空,青江幫幫主費了好大勁兒才將這些怪模怪樣的傢伙安排明白,剛擦了一把汗,太陽就從東方升了起來。
見了這些怪模怪樣的傢伙,眾人無不驚奇,膽子小的一見那些長相凶惡的鬼卒,便嚇得躲在一旁,那些鬼卒心眼也壞,見別人怕他,就更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故意去嚇人。極道靈使見了,不由對其一頓訓斥,他們便立刻老實了許多。
君自傲朗聲道:“他們長相雖然凶惡怪異,但卻並非鬼界惡類,乃是犯了天條,被貶落人間的鬼卒,亦是我前世的屬下,如今我們要對付的是魄獄芒這等大敵,人手越多越好,希望大家對他們一視同仁,而鬼卒們也不可對別人無禮。”眾人齊聲稱是,眾鬼卒則齊垂首應命。
極道靈使按君自傲吩咐,將李狼去向轉告烏易等人,幾人聞聽立刻便要去尋狼王,尤其是雪禪素,一聽狼王的行蹤已現,激動得身子發顫,眼淚也在眼圈中打轉。君自傲見狀道:“也好,狼王雖是意志堅定之人,但情之為物,便是鐵打的漢子,也難挺得過去……雪姑娘,你要好好勸解狼王才是。”雪禪素輕輕點點頭。
雪禪素及烏易等人立刻便去收拾行裝。他們離開不久,沈緋雲忽道:“我也隨他們去!”沈石怒道:“不好好在這兒修煉武功,想跟去做什麼?難道你也是妖族不成?人家不是花妖就是樹妖,你又是什麼妖?猴妖還是人妖?”一句話說出,不但眾人被逗得笑疼了肚皮,就是捱了罵的沈緋雲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沈石罵完也覺言語不妥,自己也不由莞爾一笑。
魏憐幽道:“沈大俠,如今再不能用老眼光去看一切了,沈公子想去就叫他去吧,不然強將他留住,只怕留得住人,卻留不住心,一樣不會好好練功。但他若能得狼王點撥,說不定武功更會精進呢。”
祁月憐笑了笑,道:“放他走吧,他如今已經長大了,有些事,就由他自己做主吧!”沈石嘆了一聲,道:“真是兒大不由爺,去吧去吧,你愛怎樣便怎樣好了。”沈緋雲聞言高興得向沈石一揖到地,喊道:“多謝爹爹!”又過了七八天,戚氏身體復原得差不多了,便時常在丫環陪伴下到院中散步。這家宅院廣大,佈置典雅,一看便知是書香門地大富之家。戚氏出於禮貌,只在所居院落中行走,倒未踏足院外別處。
這天君葦齋閒坐屋中,戚氏弄兒為樂,正自歡娛,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叩門而入,一揖之後說道:“我家主人慾請君相公賢伉儷到前堂一敘,不知方便與否?”君葦齋一怔不語,戚氏欣然道:“我們討擾了多日,早想到恩公面前謝恩了,只是怕恩公事忙。如今恩公相請,哪有不去的道理?”言罷整了整發髻,抱起孩子道:“煩請您在前帶路。”老者又是一揖,做個手勢,請君葦齋與戚氏先行。君葦齋晃如未見,仍在一邊發怔,被戚氏推了推後,才回過神來,與戚氏一道隨老者而去。
不多時,三人穿過庭園來到一座大屋前,不及進入,屋內早有一人迎了出來。戚氏見他卅多歲年紀,身著懦生長衫,三縷墨髯垂於胸前,頗具出塵之姿,料想定是此間主人。果然此人開口道:“君賢弟賢伉儷在我這小宅住得可還好?”君葦齋一笑無語,戚氏見狀急應道:“這位想必便是恩公吧,我夫婦二人若不是得遇恩公,還不知能否活到現在,請受小女一拜。”說罷便欲拜下去。
那人見狀大驚,急上前扶住戚氏,連聲道:“這豈不要折煞在下了,在下萬萬不敢當!”口裡說著,眼睛盯的卻是戚氏懷中的孩兒。君自傲看著這人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這人竟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戚氏此刻正低著頭,倒未曾察覺。
這人向堂內一攤手道:“來,咱們到堂中再敘吧!”戚氏應了一聲,扯著滿面憂色的君葦齋步入堂中。
坐定後,主人向戚氏言道:“在下早年與君賢弟相交甚厚,幾年前在下到北邊做了些生意,沒賠沒賺的,就乾脆回來家鄉。唉,不想幾年未見,賢弟他竟落泊成這個樣子……都怪在下照顧不周啊!”說到最後一句時竟看著君自傲,倒似在對他致歉一般。
戚氏道:“恩公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夫婦二人能得不死、這孩兒能得降生,都是蒙恩公高義大恩,我夫婦二人結草銜環亦不足為報,恩公卻還這樣說,真折煞我夫婦二人了。”
主人笑了笑,說道:“弟妹莫要如此叫我了,在下姓孟名復,若不嫌棄,便叫我孟大哥好了。這次請二位前來,一是祝賀二位喜得貴子,二是有一事要與二位相商。”君葦齋沉著臉呆坐一旁,不言不語,戚氏無奈之下,只得再開口道:“孟大哥有何差遣,吩咐一聲就是了。”孟復連道不敢,接著說道:“君老弟的文采出眾,我有意助他赴京應試,不知弟妹意下如何?”戚氏喜道:“這自然好,若真能得中個一官半職,也可報大哥大恩,只是我家相公已久疏詩書,恐怕……”孟復擺手道:“這到不難,我在城外北郊有座舊宅,君老弟儘可到那裡發奮攻讀,如今離鄉試尚有半年,時間上是足夠了,只是為他能專心讀書,這段時間弟妹要與他分開,不知弟妹是否願意?”戚氏喜道:“如此甚好,只要相公能有出頭之日,幾日分離又怕什麼?只是要勞恩公費心,賤妾著實過意不去。”
孟復笑道:“同意就好。”轉頭對君葦齋說道:“君老弟,弟妹和你家少爺在這兒絕不會受虧待,你就安心地去讀書吧!我看今夜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吧。”君葦齋勉強一笑,點頭應允。
當晚用過晚飯,戚氏遣走了兩個丫環,關了門,才面帶不悅地向君葦齋說道:“難怪你那些舊友不愛理你,你看看你這樣子!孟大哥對咱們可是仁至義盡,你卻連好臉色也不曾給人半分,真難為你是怎樣做人的!”君葦齋苦笑一聲,告罪道:“是我不好,下次改過就是了。”說完便怔怔地看著戚氏。戚氏不由嗔道:“呆看什麼?早些歇了吧,明天早些去,為了咱們,更為了孩子,你都要努力發奮才是。”君葦齋眼圈一紅,道:“明日咱們便要分別了,你會想我嗎?”戚氏嗔道:“男子漢大丈夫,眼淚就這麼不值錢嗎?不過分離半年就這個樣子,你也真是沒出息。”隨即一笑,道:“我當然會想你了,不過你卻不要想我,要好好用功,知道麼?”君葦齋擦了擦眼淚,點頭應允。
第二天用過早飯,孟復便來接君葦齋過去。君葦齋極不情願地與戚氏道了別,灑淚而去,戚氏欲相送到府外,卻被孟復攔住,言道如此一來定增君葦齋留戀之心,於前途無益,戚氏亦覺有理,便任由君葦齋自行去了。
君葦齋離開居所,卻並未去什麼城外北郊,而是徑直來到昨日那所大堂前,孟復亦隨後而至。
孟復一拱手,說道:“多留無益,你還是快快安心的去吧!”君葦齋淚流滿面,顫聲道:“這一去之後,可還能不時回來看看他們?”孟復搖頭道:“若不是你沾染了些許法氣,連這幾日的相聚亦不可得。如今你限期已滿,任誰也留不住你,兩個時辰後你就會化成毫無知覺的遊魂,到時自會有鬼卒引你去黃泉,想再回來是絕不可能了。”
君葦齋拭了拭眼淚,一咬牙道:“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去了吧!只是請閣下多費心照料他們母子二人……”孟復嘆了一聲道:“這個不勞你費心,我怎敢怠慢貴人?祝你投個好胎,來世不要再受如此之苦吧!”言罷在君葦齋肩頭一拍,君葦齋立刻化作一團磷火,飄蕩在空中。片刻後,一隻無常鬼從地面浮出,引了那磷火,潛入地下而去。
君葦齋化魂而去,戚氏卻只道他正苦讀詩書,如此又過了幾日,不免有些思念夫君,無聊之下,戚氏抱了孩兒想出去走走,丫環卻無論如何也
不答應。
烏易等人聽說沈緋雲要隨他們一道去尋李狼,卻一點也不驚訝,翼空一臉壞笑看著沈緋雲,弄得沈緋雲臉色見紅。綠曉道:“好啊,他這個人蠻有意思的,比你們幾個總欺負我的傢伙強多了,有他陪著也挺不錯的。”
紫嘯靠近烏易,輕聲耳語道:“樹族的壽命可達三百年,而綠曉還有二百多年可活,咱們就這麼看著沈公子和她……未免不妥吧?”烏易亦輕聲道:“狼王有千年之壽,還不是一樣愛上葉姑娘?情之為物……唉,不要管那麼多了。”紫嘯輕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
一行人就此離去,沈石目送兒子漸行漸遠,長嘆一聲道:“他的人生,就讓他自己鬧吧!”
幾人一路同行,不乘車馬,全憑腳力。初時沈緋雲也不覺如何,還能緊跟在綠曉左右,有說有笑,但連走了幾天後,不免大感吃不消,走路的速度就越來越慢,綠曉見狀奇道:“你這個大男人,怎會總要我等你?磨磨蹭蹭的,簡直像個小豬。”沈緋雲生怕被綠曉看輕,強撐著大步趕上,道:“我不過是怕走快了你跟不上而已,真要比腳程,你可不是我的對手。”綠曉聞言一撇嘴,道:“我們樹族走得雖不快,可耐力卻比哪個都強,不服你就追著看吧!”
正說著,烏易忽然一揮手,道:“不要說話!”幾人立時屏氣斂息,不發一語,沈緋雲不明所以,方要發問,綠曉已一把捂住他的嘴。嘴貼在這柔軟的小手上,沈緋雲不由一陣意亂神迷,身子發軟,連大氣也不敢喘了。
烏易的臉色越來越沉,紫嘯見狀大感緊張,方要功運雙耳,聆聽遠處的聲音,烏易已皺眉道:“沒錯,這是大軍移動的聲音,而且是朝這邊來的。”
翼空訝道:“朝我們來的?難道是來捉我們的?有意思!”小霞道:“我看應該不是吧?咱們和軍隊又沒什麼過節。”浪天道:“別瞎猜了,烏老爹,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紫嘯沉聲道:“這還用問麼,咱們身後無城無鎮,只有一個隱龍山……”翼空訝道:“狼老大,你是說他們的目標是隱龍山?”紫嘯輕輕點點頭,道:“不錯!”
烏易沉聲道:“人界真是亂七八糟,聽聲音這軍隊的人數足有十萬之眾,如果真是欲對君公子等人不利,恐怕……”沈緋雲聞言大急,再顧不得享受嘴邊那溫香軟玉的感覺,推開綠曉的手,道:“那該怎麼辦?咱們快回去通知他們吧!”
烏易點頭道:“於情於義,咱們都不能袖手不管,翼空,雪姑娘就交給你照顧了!”翼空應了一聲,來到雪禪素面前,道:“雪姑娘,一會兒你一定要抓住我,知道麼?”隨即便將雪禪素背起,足尖點地,騰空而起,化成一隻黑色的巨鷹,揹著雪禪素振翅飛走。
烏易又道:“騰雷,綠曉和沈公子就交給你了!”言罷長嘯一聲,瞬間化作妖形,將幽絲和浪天抱上肩頭,向來路飛馳而去。
騰雷身子向下一俯,竟化作一隻巨大的白馬,綠曉拉起看呆了的沈緋雲,翻身騎上馬背,騰雷長嘶一聲,四蹄翻飛,絕塵而去。
而小霞的後背生出一對半透明的彩色翅膀,輕盈地飛舞於空中,追著眾人而去,卻是一點也未落後。
幾人一回到龍城,便立刻告之君自傲,君自傲不感大意,忙召集眾掌門來到游龍殿中商討此事。
魏憐幽沉思片刻後,道:“咱們這玉清皇帝昏庸無能,天下治理得也是亂七八糟,此次調集軍隊前來,只怕不是什麼好事。”
楊蟬沙皺眉道:“恐怕這只是巧合吧?隱龍山如此隱密,若不是龍吟將咱們召集來此,我根本就不知龍城和隱龍山到底在何處,那皇帝又怎麼會知曉?況且他也沒理由要對龍家用兵啊?”
葉梓也點頭道:“我看八成是巧合,不必在意。”
烏易搖頭道:“不,我看這絕不是巧合,這附近再無市鎮,方圓千里只有隱龍山中的龍城有人居住,而那些軍隊殺氣騰騰,絕不只是經過這裡這麼簡單。”
君自傲沉吟片刻,道:“我且先著鬼卒打探一下,若這軍隊真是針對咱對們而來,咱們就得立刻準備應戰了。”隨即運起瞑界,召喚知情鬼卒,立時便有十數個“參見大王”的聲音響起。
君自傲問道:“你們可知這軍隊為何而來?”一個鬼卒道:“據屬下所知,這支軍隊人數有十萬之眾,專為剿滅齊聚隱龍山的天下各派而來,領軍的四名大將均十分厲害,大王還是小心些為妙。”
解開瞑界,君自傲道:“這軍隊果然是針對咱們而來,看來一場惡戰是在所難免了,大家分頭準備,將各派巡山的門人召回城中,咱們便在這龍城中與其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