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易道:“狼王雖身中六劍,卻仍面不改色,閔禹蓮那賤人又施故計,最後一劍直刺狼王心口――當初她便是這樣對付夜隱,如今又用在了狼王身上。”
葉梓忍不住哼了一聲,道:“好毒的心,好狡詐的人!她知若是第一劍便刺向致命處,對方必不會坐以待斃,是故前六劍均不下殺手,只這第七劍才忽施殺手,對方即便發覺,也必因前六劍之傷而無力還擊,真是卑鄙!”又過了七八天,戚氏身體復原得差不多了,便時常在丫環陪伴下到院中散步。這家宅院廣大,佈置典雅,一看便知是書香門地大富之家。戚氏出於禮貌,只在所居院落中行走,倒未踏足院外別處。
這天君葦齋閒坐屋中,戚氏弄兒為樂,正自歡娛,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叩門而入,一揖之後說道:“我家主人慾請君相公賢伉儷到前堂一敘,不知方便與否?”君葦齋一怔不語,戚氏欣然道:“我們討擾了多日,早想到恩公面前謝恩了,只是怕恩公事忙。如今恩公相請,哪有不去的道理?”言罷整了整發髻,抱起孩子道:“煩請您在前帶路。”老者又是一揖,做個手勢,請君葦齋與戚氏先行。君葦齋晃如未見,仍在一邊發怔,被戚氏推了推後,才回過神來,與戚氏一道隨老者而去。
不多時,三人穿過庭園來到一座大屋前,不及進入,屋內早有一人迎了出來。戚氏見他卅多歲年紀,身著懦生長衫,三縷墨髯垂於胸前,頗具出塵之姿,料想定是此間主人。果然此人開口道:“君賢弟賢伉儷在我這小宅住得可還好?”君葦齋一笑無語,戚氏見狀急應道:“這位想必便是恩公吧,我夫婦二人若不是得遇恩公,還不知能否活到現在,請受小女一拜。”說罷便欲拜下去。
那人見狀大驚,急上前扶住戚氏,連聲道:“這豈不要折煞在下了,在下萬萬不敢當!”口裡說著,眼睛盯的卻是戚氏懷中的孩兒。君自傲看著這人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這人竟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戚氏此刻正低著頭,倒未曾察覺。
這人向堂內一攤手道:“來,咱們到堂中再敘吧!”戚氏應了一聲,扯著滿面憂色的君葦齋步入堂中。
坐定後,主人向戚氏言道:“在下早年與君賢弟相交甚厚,幾年前在下到北邊做了些生意,沒賠沒賺的,就乾脆回來家鄉。唉,不想幾年未見,賢弟他竟落泊成這個樣子……都怪在下照顧不周啊!”說到最後一句時竟看著君自傲,倒似在對他致歉一般。
戚氏道:“恩公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夫婦二人能得不死、這孩兒能得降生,都是蒙恩公高義大恩,我夫婦二人結草銜環亦不足為報,恩公卻還這樣說,真折煞我夫婦二人了。”
主人笑了笑,說道:“弟妹莫要如此叫我了,在下姓孟名復,若不嫌棄,便叫我孟大哥好了。這次請二位前來,一是祝賀二位喜得貴子,二是有一事要與二位相商。”君葦齋沉著臉呆坐一旁,不言不語,戚氏無奈之下,只得再開口道:“孟大哥有何差遣,吩咐一聲就是了。”孟復連道不敢,接著說道:“君老弟的文采出眾,我有意助他赴京應試,不知弟妹意下如何?”戚氏喜道:“這自然好,若真能得中個一官半職,也可報大哥大恩,只是我家相公已久疏詩書,恐怕……”孟復擺手道:“這到不難,我在城外北郊有座舊宅,君老弟儘可到那裡發奮攻讀,如今離鄉試尚有半年,時間上是足夠了,只是為他能專心讀書,這段時間弟妹要與他分開,不知弟妹是否願意?”戚氏喜道:“如此甚好,只要相公能有出頭之日,幾日分離又怕什麼?只是要勞恩公費心,賤妾著實過意不去。”
孟復笑道:“同意就好。”轉頭對君葦齋說道:“君老弟,弟妹和你家少爺在這兒絕不會受虧待,你就安心地去讀書吧!我看今夜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吧。”君葦齋勉強一笑,點頭應允。
當晚用過晚飯,戚氏遣走了兩個丫環,關了門,才面帶不悅地向君葦齋說道:“難怪你那些舊友不愛理你,你看看你這樣子!孟大哥對咱們可是仁至義盡,你卻連好臉色也不曾給人半分,真難為你是怎樣做人的!”君葦齋苦笑一聲,告罪道:“是我不好,下次改過就是了。”說完便怔怔地看著戚氏。戚氏不由嗔道:“呆看什麼?早些歇了吧,明天早些去,為了咱們,更為了孩子,你都要努力發奮才是。”君葦齋眼圈一紅,道:“明日咱們便要分別了,你會想我嗎?”戚氏嗔道:“男子漢大丈夫,眼淚就這麼不值錢嗎?不過分離半年就這個樣子,你也真是沒出息。”隨即一笑,道:“我當然會想你了,不過你卻不要想我,要好好用功,知道麼?”君葦齋擦了擦眼淚,點頭應允。
第二天用過早飯,孟復便來接君葦齋過去。君葦齋極不情願地與戚氏道了別,灑淚而去,戚氏欲相送到府外,卻被孟復攔住,言道如此一來定增君葦齋留戀之心,於前途無益,戚氏亦覺有理,便任由君葦齋自行去了。
君葦齋離開居所,卻並未去什麼城外北郊,而是徑直來到昨日那所大堂前,孟復亦隨後而至。
孟復一拱手,說道:“多留無益,你還是快快安心的去吧!”君葦齋淚流滿面,顫聲道:“這一去之後,可還能不時回來看看他們?”孟復搖頭道:“若不是你沾染了些許法氣,連這幾日的相聚亦不可得。如今你限期已滿,任誰也留不住你,兩個時辰後你就會化成毫無知覺的遊魂,到時自會有鬼卒引你去黃泉,想再回來是絕不可能了。”
君葦齋拭了拭眼淚,一咬牙道:“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去了吧!只是請閣下多費心照料他們母子二人……”孟復嘆了一聲道:“這個不勞你費心,我怎敢怠慢貴人?祝你投個好胎,來世不要再受如此之苦吧!”言罷在君葦齋肩頭一拍,君葦齋立刻化作一團磷火,飄蕩在空中。片刻後,一隻無常鬼從地面浮出,引了那磷火,潛入地下而去。
君葦齋化魂而去,戚氏卻只道他正苦讀詩書,如此又過了幾日,不免有些思念夫君,無聊之下,戚氏抱了孩兒想出去走走,丫環卻無論如何也
不答應。
烏易傲然道:“可她還是低估了狼王,狼王天下無敵,受那六劍又算得了什麼?見閔禹蓮忽施殺手,狼王終於大怒,黑龍林立時變為血海。眼見聖宮門人成群倒下,那賤人終於慌了,又以葉姑娘要挾狼王,狼王傲然道‘我知今日難逃一死,能和清幽死在一起,我已知足,只是你們也別想有一人能走出這黑龍林!’”
說到此處,眾人均感覺到了李狼那震懾天地的英雄豪氣,不由心神激盪,葉梓更是擊掌道:“好!痛快,這才是好漢子!”
烏易卻搖了搖頭,黯然道:“只可惜閔禹蓮那賤人太過狠毒,她見以命要挾不成,竟又生毒計,用空心訣改變了葉姑娘的記憶,使其以為自己乃是聖宮門下,竟挺劍殺向狼王……
“狼王又怎能向葉姑娘下手?可葉姑娘對狼王所言充耳不聞,只不住施展殺招攻向狼王,狼王既無奈,又氣惱,一邊躲著葉姑娘,一邊殺向閔禹蓮。
“那賤人知自己絕非狼王之敵,便不與狼王交手,只是一味閃躲,雙方僵持不下,誰也不能將對方如何。
“最後,幾人的氣力盡數耗盡,誰也無力再出手,而聖宮門下也已死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了百多個女門人,也都是因狼王不忍對女流下手才留得命在。
“便在這時,閔禹蓮的師父,原聖宮宮主玄清娘娘突然出現,那賤人立刻大喜,要玄清娘娘殺了狼王。當時我以為狼王真的要命喪於此,卻不想玄清娘娘是個真正的好人,她已知曉北方分宮之事,認為是聖宮理虧,竟然要放過狼王。
“但玄清娘娘為人太過懦弱了,閔禹蓮幾句話便說得她啞口無言,當時那架勢,便好似閔禹蓮是玄清娘娘的師父一般,她從當年誅殺夜隱說到現在,從聖宮的興亡大事說到江湖顏面,玄清娘娘人被她說得不住嘆氣,最後道‘一切罪都在我,蓮兒,師父確實對不住聖宮歷代先祖,所以才會將宮主之位讓給你。只是今日,師父實在不忍再向狼王之子下手……’
“無奈之下,閔禹蓮卻又生出一計,與狼王立下約定――狼王可就此離去,但葉姑娘則要暫時收入聖宮門下,以聖宮門人的身份追殺狼王,如果葉姑娘在這兩年之期內能傷到狼王,狼王便要自行了斷。反之,如果兩年之內傷不了狼王分毫,聖宮就解除施在葉姑娘身上的空心訣,並從此在江湖上消失。
“狼王無法破除聖宮的空心訣,而且以狼王的身手,葉姑娘根本傷不了他分毫,所以狼王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個約定。於是,葉姑娘就成了聖宮門下,從此又像從前一樣,四處追逐著狼王的足跡,只為有朝一日能殺了狼王,而狼王也依照約定,只能在心中默默思念著本屬於自己的葉姑娘,卻不能開口說出真相……那之後,狼王竟然分裂出兩種性格,功力也因此大減,不知是因為思念葉姑娘,還是因為受了太重的傷……”
餘下的事,眾人均已知曉。這一對苦命的情侶,從敵對開始,又從敵對終結,卻是全不由自己的意志。開始時是因人對妖的誤解,結束時卻是因人的卑鄙詭計,而最後的最後,他們終陰陽相隔。
聽到這裡,君自傲忽望向天涯,天涯也正向他看來,兩人的目光一觸,心底均生出一絲溫暖。
與李狼和葉清幽相比,他們曾經歷過的種種,又算得了什麼?而李狼與葉清幽的故事,更讓他們感覺到了能日日相守在一起是種多大的幸福,又是多麼的值得珍惜。
目光一轉,他又看到了龍紫紋,不由一顫――龍紫紋的眼中全是淚水,身子也在不住地顫抖,君自傲急奔了過去,一把抓住他的雙肩,道:“紫紋,這一切都是閔禹蓮弄出來的鬧劇,與你全無關係,你不要這樣……”
龍紫紋緩緩道:“原來……原來我一直扮演著這樣一個可惡的角色,如果不是我,清幽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君自傲道:“你不要自責了,你只是被閔禹蓮欺騙了而已……”
龍紫紋痛苦地搖了搖頭,道:“不,這都怪我……從一開始,我就應該能看出他們之間微妙的關係,可我一直不去想、不去猜,只憑著自己對清幽的喜歡,只憑著別人對我的支援,就接受了這樣的一樁婚事,卻從未親口問問清幽,她到底喜不喜歡我。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她可能已經和狼王遠走高飛,逍遙於天地之間了……是我,都是我!”
君自傲猛喝一聲:“紫紋!你清醒些吧,葉姑娘已經死了,這是誰也挽回不了的事,一切的種種,要怪只能怪閔禹蓮,葉姑娘她一定不會怪你的!不信我證明給你看!鬼卒何在!”
一句“鬼卒何在”出口,一身藍光的青鬼便現身於眾人面前,君自傲用鬼印賜他號令其餘鬼卒之力後,他便自鬼印處得到了些許法力,如今也可像其他鬼卒一樣現身人前,他這一現身,卻把眾人嚇了一跳,那邊御風道人等熟悉內情者忙向眾人解釋,眾人聽聞君竟是鬼天君轉世,均大為驚訝。
隨著青鬼現身,又有十餘個鬼卒自地底緩緩浮出,跪倒在地,齊呼:“屬下參見大王!”
君自傲轉頭向他們問道:“哪個是引領葉姑娘魂魄的?我命你將葉姑娘的魂魄引來此處!”
一個矮個鬼卒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道:“啟稟大王,那狼王功法太過駭人,屬下等均近身不得,誰也未能引到葉姑娘的魂魄……”
龍紫紋聞言忽然悽慘地一笑,道:“她隨李狼去了,她隨自己心愛之人去了……”
君自傲黯然無語,正不知再如何安慰龍紫紋,天涯已道:“龍紫紋,如今龍城和天下已亂成一團,你身為龍族傳人,正當帶領大家對抗鬼族,保衛人間,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是……”她本不是關心什麼天下大事的人,此刻說出這番話,純粹是為振作龍紫紋的精神。
龍紫紋長身而起,道:“保衛人間?我這樣的人,也配談什麼保衛人間麼?自傲,你在關鍵時刻解救眾人,比我更適合當帶領大家,這個擔子,就交給你了……”
君自傲一怔,尚未及說話,龍紫紋已茫然地向城門走去,君自傲急上前拉住他,道:“紫紋,你要到哪兒去?”
龍紫紋用力一掙,喊道:“不要管我,誰也不要管我!”回身便是一掌,一股氣勁澎湃而出,大有劈山裂嶽之勢,君自傲不敢輕視,急運起鬼甲,向後退開。龍紫紋身形一動,剎那間消失在城門之外。
眼見龍紫紋離去,君自傲心急如焚,當下便要使出鬼羽騰空追趕。天涯一把將他拉住,道:“你現在便是追上他也無用,還是讓他自己去吧,讓他一個人靜上一段時間,也許……也許就會好了。”君自傲長嘆一聲,終放棄了追趕的念頭。
此時眾人中嘆氣之聲響成一片,魏憐幽似是也被傳染,長嘆一聲,道:“狼王雖傷了魄獄芒,但他既未死,終有一天還會現身江湖,可人間正道之首的龍家和聖宮卻……唉!”
一提起魄獄芒,在場眾人無不變色,連葉梓這等狂傲之人亦臉色發青,背後冷汗直冒。
楊蟬沙衝君自傲一抱拳,道:“君公子,方才若非有你,天下只怕已落入惡鬼之手,如今龍家發生這等變故,聖宮只怕也將不復存在,咱們這些人的力量又無法和那魄獄芒相抗衡,只能依靠君公子你了。”魏憐幽知他心意,立刻隨聲道:“不錯,咱們這些人成立龍神盟,本意便是要對付這魄獄芒,如今聯盟仍在,盟主卻無人選,君公子,魏某懇求你擔任本盟盟主,以解人間之危!”
六聖門和靜流門門眾見掌門已然發話,立刻隨聲道:“請君公子擔任盟主!”
君自傲忙道:“這怎麼成?”葉梓一揮手,道:“君公子……不,盟主,你就不要推辭了――現在也不是推辭的時候,大家好不容易又團結在一起,你若不答應,只怕人間各派又將成一盤散沙,為天下計,盟主還是答應了吧!”
天涯從來不理什麼天下事,但此刻見眾人如眾星捧月般擁戴君自傲,心裡竟然生出一絲絲的欣喜,推了推君自傲,道:“龍紫紋走時不也是這麼說的嗎?大家既然都支援你,你就不要再推辭了。”
君自傲略一沉吟,道:“好,我便暫時代紫紋當這盟主吧。”眾人聞言一陣歡呼。他們方才雖未能見到君自傲的本事,但單憑其是鬼天君轉世,更曾嚇退鬼族眾人一事,便已知其功力非凡,有這樣一個絕頂高手帶領自己與鬼族對抗,眾人心中不免踏實多了。
君自傲看了看那幾個仍跪在地上的鬼卒,道:“你們去吧,我方才心內焦急,言語上多有冒犯,你們不要介意。”眾鬼卒如蒙大赦,紛紛叩首,連道“不敢”,最後沉入土中離去。
看了看青鬼,君自傲心中一動,道:“青鬼,你速速趕赴七陰山,將所有被貶人間的鬼卒喚來,如今要對付魄獄芒,人手越多越好,卻不用再理會這是否駭人聽聞。”青鬼應了一聲,剛要離去,極道靈使道:“還是讓屬下去吧,那些傢伙這些年散漫慣了,有我看著,來此的路上就不至於再生別的事端了。”
君自傲點點頭,轉向各派掌門,道:“在七陰山,有一群因犯了天條而被貶人間的鬼卒,我想將他們喚來助咱們對付魄獄芒。只是他們樣貎古怪,只怕在江湖行走多有不便,還請各位掌門告之各派門下,莫要將他們當成了鬼族而自相殘殺起來。”眾人忙點頭應命,各自分派手下到各處的分壇通知。
君自傲又囑咐極道靈使道:“儘量帶領他們在夜裡趕路,避開人多處,免得尋常百姓見了驚慌。”極道靈使點頭應命,轉身去了。
烏易走上前來,向君自傲一抱拳道:“君公子,多謝搭救之恩,我等就此別過,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君自傲問道:“你們要到何處去?不如留下來吧。”紫嘯搖頭道:“我們擔心狼王……”
君自傲略一沉吟,問道:“那你們可知狼王去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