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佩若有所思地看著顧燁的背影。
她有點看不透這個人。
第一次見面,那個妖孽孤傲的俊美顧燁,和後面急功近利甚至有些膚淺的顧燁,以及最近這段時間拍戲時若即若離,能自己注意保持距離的顧燁……
彷彿不是一個人一樣。
此時不遠處和師學林單獨講著話的顧燁,臉上的表情認真無比,就像最敬業的演員,戰戰兢兢地完成著導演交待的每一項任務。
大約是注意到了唐佩的目光,他抬頭看向她的方向,在視線對上的瞬間,對她微微一笑。
然後便飛快地轉過了目光。
唐佩垂下眼瞼。
ann已經跟了過來。
下一場戲,仍然是唐佩的。
她一邊替唐佩補著妝,一邊好奇地問道:“剛才你們在說些什麼呢?”
“嗯?”唐佩隨口應了一聲,沒太明白ann的意思。
“剛才大家都在說,你們並肩倚靠著車門站在一起的模樣,真的好般配。”ann輕輕一笑,道:“如果不是知道你……咳咳……我也會這麼覺得的。”
“剛才嗎?”唐佩稍微回憶了一下。
“嗯。”ann點了點頭,話中有話地又道:“不過大家都知道,你是名花有主的。但是看剛才顧燁的表情……”
她轉過頭去看了一眼仍然在和師學林聊天的顧燁,又轉回來看著唐佩,笑道:“表情又憂鬱又寂寞的樣子,看得好幾個小姑娘,心都要碎了。”
唐佩輕輕勾了勾脣角。
ann又笑了笑,不再說話。
唐佩知道ann這是在提醒自己。
她比自己在這個圈子裡待的時間還要久一些,見到的人或事情更多,也更加清楚這個圈子的骯髒和黑暗。
有些時候一個不慎,前一天還是高高在上眾人追捧的明星,後一秒或許就跌落泥濘,一輩子都無法翻身了。
她淺淺一笑,伸手在ann的臉上輕輕捏了捏,笑道:“謝謝你。”
ann狡黠一笑,眨了眨靈動的大眼睛,抿嘴笑道:“謝我做什麼?”
她笑著又湊近了幾分,故作神祕地壓低聲音說道:“不過如果你真有心謝我的話,那我希望你結婚的時候,新娘妝也由我來化。”
唐佩嫣然一笑,問道:“只是新娘妝?那伴娘呢?要做嗎?”
ann愣了愣,猛然輕聲歡呼一聲,笑道:“當然要!”
這麼笑鬧了片刻,休息時間也已經過去了。
上午的最後一場戲比較容易,唐佩拍了兩次就達到了楚翼城的要求。
中午的時候,陸子墨來叫她去吃飯。
由於是在出外景,周圍就沒有專門的休息室可用了。
和劇組的工作人員一起簡單地吃過午飯,唐佩便先回到了蓮花跑車旁,打算利用休息時間再熟悉一下等會兒要拍的劇情。
中午時候,雖然已經立秋,但陽光還是有些毒辣。
他們現在在外景地,又比不上室內設施那樣完善,除了休息用的簡單房間外,就沒有多少可供乘涼的地方。
唐佩之前將車停到了半山拐角處,那裡有一片樹林,樹蔭剛好可以遮擋下陽光的直射。
而且這裡離劇組有一段距離,工作人員或是別的演員,也不會來打擾到她。
她索性就坐到了車裡,一邊放著音樂,一邊翻看著手裡的劇本。
早上拍戲之前,楚翼城便大概給他們講了一下,今天要拍的所有內容。
唐佩一邊在腦海裡勾勒著相應的場景,一邊輕聲跟著音樂的節拍哼著歌。
副駕駛座的車門被開啟的時候,她也只是略一停頓,便眉眼含笑地繼續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劇本。
“怎麼過來了?”唐佩並未看向來人,只是笑眯眯地隨口問道:“不是說今天會很忙?”
“忙完了。”楚君鉞自己關上了車門。
他上午有會,中午也有商務會談。
讓人送走了合作伙伴,看時間還早,索性就讓人將他送到了這裡。
“嗯嗯。”唐佩一邊應著,一邊笑著瞥了他一眼,又道:“要是被人看見楚少大駕光臨,中午也前來探班,記者們又該打雞血一樣興奮了。”
“讓他們隨便拍。”楚君鉞伸手稍微拉鬆了一些領帶,漫不經心地說道:“關於楚家少爺和唐佩小姐的緋聞,是不會有人去壓制的。”
唐佩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終於合上了手裡的劇本,抬頭專心看向了楚君鉞,笑道:“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的樣子?”
“看到你,心情自然就好了。”楚君鉞又問:“你怎麼自己在這裡?”
“躲太陽,順便熟悉下劇本。”唐佩揚著手裡的劇本對他一笑,道:“你下午不用工作嗎?中午也不休息下?”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替楚君鉞摘下了領帶,索性再順便替他解開了襯衫最上面兩粒鈕釦。
“佩佩……”她解開鈕釦的時候,纖細微涼的手指不經意掃過了楚君鉞的喉結,
楚君鉞心中一動,伸手握住了唐佩的手,啞聲又輕喚了一聲:“佩佩……”
“想什麼呢?”唐佩臉上笑容更明顯了些。
她將自己的手從楚君鉞手中抽了出來,嫣然道:“我一會兒就要拍戲了,而且這裡的記者,可真的不少。”
唐佩一邊說著,一邊似嗔似笑地瞪了楚君鉞一眼,又低下頭翻開了手中的劇本,笑道:“不過想讓你待得舒服點罷了。”
密閉的小小空間裡,唐佩身上的馨香瀰漫開來。
楚君鉞直覺心中一片火熱。
他傾身上前,抽走了唐佩手中劇本,順勢在她脣上吻了吻,直想將她脣角那朵狡猾如狐的笑容也一併採摘。
然後他才退了回去,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劇本,問道:“下午要拍哪段?”
他抬眼看著唐佩,雙眼染上了淺笑:“我陪你對戲?”
唐佩抿嘴一笑,問道:“這麼專業的術語,楚少又是從哪裡學來的啊?”她探身過去,看了看劇本,指著其中一段笑道:“這裡。”
那確實是要在車中拍的一幕。
白安在下定決心出國的前一夜,最後一次來見謝連城。
十年年少輕狂的愛戀,從她不過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女孩開始,那個高挑的身影便印在了她的心中。
而此時,那個讓她愛了十年,也望了十年的身影,就坐在她的旁邊。
謝連城還不知道,這是一場訣別。
他以為,不過是和以前的每一次見面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看著他的那雙眼睛,仍然熱烈而明亮。
唯一有些不同的,大概是今天的白安實在太過安靜。
她只是靜靜坐在駕駛座上,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謝連城。
白天在白安的生日宴會上,賓客齊聚一堂。
觥籌交錯,歡聲笑語響成一片。
可是在二樓白家的書房裡,卻完全是另一個場景。
謝連城冷冷地坐在沙發上,在他身邊的雙人沙發上,並肩坐著的,則是白安的父親母親。
白安低著頭,縮著肩膀坐在他的對面。
就在剛才,他無比堅定地拒絕了白家提出的聯姻要求。
此時抬眼看相白安,只覺得她的肩膀是那樣單薄脆弱,好像深秋樹上留下的最後那片葉子一般,彷彿風只要稍微大一些,她就會隨風消逝掉。
謝連城心中有一絲不忍飛快地閃過,但他卻只是輕咳一聲,果斷無比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漠然說道:“該說的話,我都已經說了。我不知道是什麼給了白安這樣的錯覺,我也曾明確地說過,我不會娶她。”
他說到這裡,聲音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火。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那麼不想娶白安。
但是這段時間以來,白安卻步步緊逼,現在甚至搬出父母,想透過他們給自己施壓。
社交圈中誰不知道,謝家小少爺灑脫不羈,為了不受家族束縛,甚至想過要放棄繼承權。
他最討厭的,就是被人這樣逼迫。
白安的父母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了。
他們惹不起謝家,也不敢惹。
即使謝連城這樣傲然站在那裡,說著這麼傷人的話,他們也只能對視一眼,隱忍地說道:“謝少,這件事,是不是和您的父親……”
“即使我父親來這裡,也無法左右我的行為。”謝連城冷冷嘲道:“況且兒女的婚事,他老人家一向不太過問。即使你們去找他,也不見得能請動他。”
他笑了笑,有些嘲諷地說道:“除非你們告訴他,白安肚子裡有了他的孫子,他或許還會看在孫子的面上,出面管上一管。”
謝連城當時只是順口一說,他和白安只有過一次肌膚之親,當然不相信對方會有他的小孩。
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這句話,或者說,謝連城無意中說出的那些傷人的話,最終才讓他和白安之間,逐漸走向了那條不歸路。
那天下午,白安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偶爾肩膀會輕輕顫抖幾下,卻沒有人看得見,她的臉上究竟帶著怎樣的表情。
而現在,就像下午在她家裡的書房一樣,白安也一直保持著沉默。
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這樣的沉默,讓謝連城都生出一絲不耐來,她才緩緩抬起了手。
纖長的手指,指尖帶著微涼的輕顫,慢慢從謝連城的眉梢眼角開始,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滑過他性感的薄脣,堅毅的下頜,最後停在了他左胸心臟的位置。
“謝小叔叔……”白安喃喃問道:“這裡真的,從來沒有過我嗎?”
她的目光和眼神都太過絕望,絕望到連看向她的謝連城心中都有些惻然。
他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白安放在他心臟位置的手。
白安大概是誤會了,以為他要和從前每一次一樣,將自己的手從他身上甩開。
她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笑容從來都燦爛倔強的白安,露出這樣笑容的瞬間,讓謝連城內心深處都彷彿被貓爪撓了一下。
可不等他說話,白安已經傾身過來,吻在了謝連城的脣上。
主動的吻,帶著顫抖的絕望,一點一點,吞噬掉了謝連城的思緒。
他的手忍不住按在了白安的背上,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謝小叔叔……”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謝連城甚至從白安的脣上,嚐到了淚水的鹹澀滋味。
她靜靜地伏在他的胸前,安靜地聽著他心臟一下一下的規律跳動,喃喃地說道:“這裡要是有我,該有多好?”
謝連城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他本來以為,經過下午那樣的事情之後,白安至少又有幾天不會來見他。
“謝小叔叔……”白安的眼淚順著她光潔的臉頰流下,浸透了謝連城胸前的衣服。
他彷彿被燙傷了一般,伸手猛然推開了白安。
“今天是我的生日啊……”被推回駕駛座上的白安愣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哀求般看向了他。
她的雙眼已被淚水染透,目光顯得是那樣的哀傷而絕望:“你早就答應過我,要陪我過一個生日的。”
謝連城微微皺起了眉頭。
久久等不來回應的白安卻緩緩低下了頭。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滴落在了她的衣服上,就像晶瑩的水晶一般,撲簌簌地順著衣服的前襟滾落了下來。
然後她抬起了頭,對著謝連城微微一笑。
那是謝連城以前從未見過的笑容。
那也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笑容。
在後來的很多年裡,每當他回憶起過去的事情時,總是忍不住會想起白安的這個笑容。
只可惜,後來他再也無法見到。
等謝連城回過神來的時候,白安已經擦乾了臉上的淚水,紅著眼睛轉過了身去,低聲說道:“我送你回去。”
她一言不發地發動了車子。
“怎麼樣?”唐佩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側頭去看楚君鉞,問道:“小叔的劇本是不是寫得很好?”
楚君鉞慢慢合上了手中的劇本。
關於他家小叔和戚白楓的事情,他其實知道得比唐佩還要多。
當年他已經22歲,開始接管家族中的不少事情。
“其實當年戚家,是曾經來找過爺爺的。”楚君鉞突然說道。
“嗯?”唐佩有些驚訝,“那怎麼……”
“他們並沒有告訴爺爺,當時戚小姐已經有了小叔的小孩。”楚君鉞輕嘆了口氣,又道:“直到後來戚小姐到了美國,在飛機上都差點流產,直接送到了楚家的醫院,我們才知道這件事。”
楚君鉞頓了頓,又道:“爺爺為這件事後悔了好多年。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戚小姐有了小叔的小孩,他一定不會放任不理,最後任由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
唐佩默然。
過了一會兒,才問道:“爺爺他……很在意小孩嗎?”
在她看來,楚老爺子幽默風趣灑脫不羈,不該是這樣只看重小孩的人啊。
楚君鉞緩緩搖了搖頭,道:“爺爺他在意的並不只是小孩。當年……”
他說到這裡,突然愣住了。
唐佩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等來下文,才忍不住問道:“當年怎麼了?”
“沒什麼。”楚君鉞搖了搖頭,只是又道:“爺爺發過誓,不想幹涉子孫的婚事。而且當時爺爺並不知道問題有這麼嚴重,戚小姐年紀當年並不大。他以為不過是年輕人之間鬧彆扭,打算隨他們鬧個兩三年。想著或許等兩三年,小叔的心定下來了,戚小姐也成熟一些了,或許不用他們催促,也會結婚了。”
他偏頭看向了唐佩,又道:“所以這一次,爺爺才會那麼著急。當年小叔的事情讓他後悔了很久,這一次你都主動求婚了,我卻沒有公開回應,讓他非常擔心,當年的杯具會重演。才會如此急不可待地趕了回來,就怕再發生點什麼意外。”
唐佩淺淺一笑,卻沒有說話。
說到當年的事情,車裡面的氣氛一下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唐佩才笑道:“不是說要和我對戲嗎?”
楚君鉞一怔,終於將思緒拉回到了劇本上。
他低頭又翻了翻手裡的劇本,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一下陰沉了起來:“演男主角的,就是走秀的那個顧燁?”
唐佩點了點頭。
楚君鉞又翻翻劇本。
現代都市電影,帶著點劇情文藝片的性質,本就會有不少親密鏡頭。
唐佩和顧燁一路拍過來,大多數時候都是借位或者點到為止,也沒覺得怎樣。
但是楚君鉞從未見過劇本,此時一路翻下來,越看越覺得礙眼。
等翻到劇本最後一頁,臉色都有些綠了。
他簡直完全無法理解地抬頭看向了唐佩:“小叔知道我們的關係,還讓你拍這樣的戲?!”
“喂喂……”唐佩不滿,“什麼叫這樣的戲?”
“我從來不知道,你拍的這部戲居然是這樣的!”楚君鉞臉色變得更加陰沉了起來。
“喂喂喂……”唐佩忍不住笑了笑,道:“你這樣一說,搞得好像我拍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電影一樣。”
楚君鉞沒有說話。
他又翻開了劇本。
唐佩卻一把抽走了他手中的劇本,道:“不是要對戲?”
“吻戲,絕對不能拍!”楚君鉞毫不遲疑地說道。
“那只是借位,借位而已!”唐佩道。
楚君鉞想到顧燁那張英俊到妖孽的臉,臉色更冷了幾分:“擁抱也絕對不行!”
“上次跟你解釋過了嘛。”唐佩笑道:“那都只是借位而已。”
“怪不得那天在秀場,當著我的面,他都敢把你抱上臺!”楚君鉞沉聲緩緩說道:“他是想被徹底封殺嗎?”
“翻舊帳可是不好的行為。”唐佩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下頜,笑道:“楚大少爺,這不過是工作而已。”
“呵……”楚君鉞冷笑一聲。
上一次看到唐佩和顧燁的吻戲,他沒有發作,確實是因為當時他看得清楚,那不過是借位。
可是劇本一路翻下來。
擁抱接吻甚至親熱戲都一樣不少,簡直觸目驚心。
當著他的面,都如此囂張。
揹著他耳鬢廝磨這麼久,難怪那天那個顧燁,笑得一臉妖孽,那樣欠揍!
“‘呵’什麼‘呵’?”唐佩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拍戲的時候,小叔一直就在一旁,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楚君鉞卻沒有說話。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了無數個念頭,最後想起了文思淼說過的那番話。
這個顧燁,不會不知道他的身份!
當著他的面,還敢繼續做這樣的事,讓他更加確定了,他絕對不簡單。
“好了好了。”唐佩主動湊上去吻了吻他,安撫道:“下一次再接劇本的時候,我會注意的。”
她不想再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看了看時間也差不多了,當下便發動了車子,笑道:“我送你去找文先生他們吧。”
跑車很快發動了起來。
楚君鉞卻沒有說話。
讓唐佩繼續留在娛樂圈中,本來只是出於對她的尊重。
但是現在,他有點動搖了。
他是楚家的繼承人,從小接受最頂尖的精英教育,看電影和電視的時候實在有限。
即使看,也很少會是愛情電影。
楚家的主業又並未放在娛樂行業上。
後來和唐佩在一起後,會每週抽空去看一些愛情電影。
但看著別人在鏡頭裡親熱甜蜜,和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和別的男人在影片裡做這些事,實在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以後,還是讓唐佩只接拍一些少兒電影和自己能掌控的廣告好了。
楚君鉞如是想。
唐佩卻完全不知道他心中念頭已經轉到了這個地方。
她輕哼著歌,熟練地將跑車開上了道路。
車的速度並不快,她停車地方本就離文思淼停車的地方不遠。
楚君鉞雖然不在乎被別人看到他和唐佩在一起,但是不想被太多人圍觀打擾的他,還是讓文思淼選擇了從後山繞上來。
除了提前給楚翼城打了聲招呼,這裡並沒有別人知道,他今天會來這裡。
車慢慢往山上駛去。
唐佩車技不錯,而且開車時候哼著歌笑容滿面的模樣,讓楚君鉞心中不由一動,淡淡說道:“你喜歡車?”
“還好。”唐佩笑了笑。
“這輛車你留著開吧。”楚君鉞道:“只是要小心一點,拍完戲回去的時候,特別是比比較累的時候,或者趕時間的時候……還是都讓陸子墨送你。”
“嗯。”唐佩轉頭對他一笑,“謝謝。”
楚君鉞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又道:“陸子墨那輛車我已經讓人重新做了全部的安全設施,這輛車你也先不要開好了,我同樣讓人去做安全升級,然後你再用。”
唐佩越聽越好笑。
剛剛認識的時候,那個冷漠的,高高在上的,一個眼神都能讓人害怕的楚家家主哪去了?
她越聽越覺得有趣,最後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了聲來,淺笑盈盈地說道:“楚少,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最近變得越來越囉嗦了?”
“……”
楚君鉞倏然噤聲。
但他卻沉下了臉,沒有說話。
唐佩回眸朝他一笑,還火上澆油地問道:“生氣了?”
楚君鉞僵了有幾秒鐘,終於無奈地輕嘆一聲,伸手捏住了唐佩柔軟小巧的耳垂,輕輕揉了揉。
他的目光看向了前方。
山上風景不錯,樹木的影子投在了地上,斑斑駁駁的,帶著午後郊外特有的慵懶。
“怎麼了嘛?”唐佩又朝他笑了笑,道:“好啦好啦,我說錯了。我們楚少,還是如此英明神武,完全沒有要變囉嗦大媽的趨勢……”
她的心情愈發愉快,臉上的笑容也就愈發明顯。
這樣駕車載著楚君鉞行駛在安靜的山上,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這樣普通平淡,卻完全不會讓他們感覺無聊。
這,真的有歲月靜好,現世安寧的感覺。
真想就這樣一路開著車走下去,世界和時間都永遠不會有盡頭。
她抿嘴淺淺笑著,剛想再說些什麼,臉色突然微微一沉。
唐佩臉上的表情,當然沒能逃過一直看著她的楚君鉞的眼睛。
他的女人遇事向來從容鎮定,很少會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楚君鉞當即便問道:“怎麼了?”
唐佩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低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又再試了試,才道:“剎車!”
她的手在方向盤上錘了一下,沉聲又道:“剎車失靈了!”
楚君鉞眼神一凜,這輛車,還是他提供給劇組的,專門為唐佩選的。就因為之前的伏擊事件,車在送來之前,他還讓人專門徹底檢查過。
像這樣價值不菲的跑車,本就極其不易出現這樣的問題。
現在又是經過專人檢查,就算不敢保證百分之一百安全,但剎車失靈這樣的問題,是絕對不該出現的。
他們所在的小山本就不高,兩人談談說說這麼一會兒,本就已經快開到山頂。
唐佩臉色變得無比嚴肅起來。
楚君鉞也沉下了臉。
“跳車!”只遲疑了一秒,楚君鉞便當機立斷地說道。
趁現在車速並不快,跳下去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一旦翻過了山頂,就全是下坡路,到時候車速快了起來,就真的危險了!
唐佩的目光飛快掃過周圍的環境。
在他們右邊,便是大片大片的山上樹林。
雖然樹林和路之間還隔著公路邊上的壕溝,但是至少不像左邊,幾乎一出公路就是陡峭的山坡。
那樣跳下去後會滾到哪裡,會不會就這樣一滾就滾到山腳,誰都說不清。
她飛快地轉頭看了楚君鉞一眼,小心將車又朝路邊靠了一些,低聲說道:“準備!”
她和楚君鉞,在這種事情上面,都是殺伐決斷,非常果斷的人。
幾乎在唐佩判斷出形勢的瞬間,楚君鉞就做出了和她一模一樣的判斷。
車門鎖已經被唐佩開啟,她轉頭看了楚君鉞一眼,在他伸手利落地開啟車門的瞬間,飛快地朝他身上撲了上去。
其實當時的車速真的不算很快。
他們之前一直在走上坡路,唐佩又沒有刻意加速,真的跳下去,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所以在車門被開啟的一瞬間,她伸手便朝楚君鉞的腦袋抱去,想將他護在自己懷中。
可是楚君鉞的反應,卻遠比唐佩想象的還要快。
唐佩的手,才剛剛觸到了他的肩膀。楚君鉞便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然後雙手一用力,將她拉向了自己的懷抱。
就在車門完全開啟的一瞬間,楚君鉞已經將唐佩的上半身完全護在了自己懷中。
他幾乎毫不遲疑地,帶著唐佩雙雙從車門裡穿了出來。
唐佩的眼睛,完全被楚君鉞的胸膛遮擋住了。
但她的眼睛,仍然睜得大大的。
她目之所及,只有楚君鉞身上的黑色西裝。
她的鼻腔中,全是楚君鉞身上的味道。
她的整個上半身,都被楚君鉞緊緊地抱在懷中。
楚君鉞就這樣抱著唐佩,跌落在了地上。
唐佩只覺得身體微微一震,雙腳便觸到了實地。
跳下來的衝力,加上車原本的速度,讓楚君鉞抱著唐佩,幾乎完全無法控制地朝路邊滾了過去。
他們兩個人幾乎疊成了一個,飛快地在路上翻滾了幾圈,最後從山上的公路滾落下去,跌入了一旁的樹林裡。
他們終於停了下來。
樹林裡有風吹過,樹葉發出一陣沙沙的輕響。
可是這一切,卻好像都沒能傳入唐佩的耳中。
她喘息了幾下,輕輕眨了眨眼睛。
楚君鉞的胸膛不斷地起伏著,心臟跳動的聲音,如同擂鼓一般,重重地擊打在唐佩的心上。
她卻覺得自己的鼻子有些發酸,連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剛才發生的一幕,是那樣迅速,也是那樣清晰。
不過半分鐘的時間,對唐佩來說,卻像是一個世紀般漫長。
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當年在學習的時候,洛對她也不錯。但是洛再好,也當她是同伴,可以並肩作戰,可以放心地將自己的後背教給對方。但卻絕不會這樣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彷彿她是什麼珍貴的易碎品。
後來就更是了,遇到危險,唐菲菲簡直恨不得能將全身都縮在她的身後,即便是唐佩斷手斷腳,只要別傷到她,她就絕對不會從她身後出來。
直到認識了楚君鉞。
楚君鉞已經抱著唐佩坐了起來。
他完全沒去管自己,雙手緊握著唐佩的肩膀,將她從自己的懷中推開了一點。
他看向唐佩的目光中是全然的焦急和擔心。
他上上下下地看了唐佩好幾眼,一邊問道:“佩佩,有沒有怎麼樣?”
唐佩垂著眼瞼,卻還是乖乖搖了搖頭。
楚君鉞卻完全不放心。
唐佩什麼時候這樣乖巧過?!
他得不到確切的答案,開始自己動手,檢查起唐佩的身體來。
蒼勁有力的大手順著唐佩的胳膊一路往下,直到落在了她左邊的小腿上,唐佩才突然縮回了腳,清晰地說道:“我沒事。”
她其實已經感覺到了,左邊膝蓋以下,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骨頭是肯定沒有傷到的,但是擦傷是肯定不可避免的。
但是比起用自己的身體承擔了大部分衝力的楚君鉞來說,這絕對只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傷。
楚君鉞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左腳足踝,低聲道:“別動!”
他的聲音其實並不大,但是語氣中的堅定和嚴肅,卻讓唐佩停下了動作。
楚君鉞小心翼翼地捲起了唐佩的褲子。
幸好今天為了拍開車的戲,唐佩穿的是長褲。
褲子被慢慢捲起,**出瑩白修長的小腿。
原本潔白無瑕的肌膚上,一大片紅痕突兀地映入楚君鉞的雙眼。
他抬頭看了唐佩一眼,手上的動作變得更加小心。
小腿上的紅痕雖然大片,但是卻並沒有看到血跡。
但是膝蓋處的肌膚,已經破了皮,滲出細密的血跡。
楚君鉞皺了皺眉,聲音中難掩心痛:“痛嗎?”
“還好。”唐佩老實說道:“這不過是皮外小傷,用不了幾天就會好的。”
她毫不在意地瞥了自己的膝蓋一眼,伸手便想放下褲子。
她的收,卻被握入了一隻溫暖有力的手上。
“別動!”楚君鉞又皺了皺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黑色的高階定製手工西服上,已經滿是塵土。
裡面的襯衣,也不可避免地在翻滾的過程中,染上了一些塵土。
“沒關係的。”唐佩道:“這點小傷,不用那麼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楚君鉞低下了頭。
溼軟的舌頭,輕輕舔過了唐佩膝蓋上的傷處。用最原始的方法消過了毒,確保每一寸肌膚都被自己消毒之後,楚君鉞才緩緩抬頭看向了唐佩。
他的目光是那樣專注。
他的神情是那樣認真。
連微微皺起的眉,都是那麼英挺。
……
唐佩只覺得那一霎那,她有些呼吸不能感覺。
楚君鉞伸手輕輕碰觸唐佩的臉頰。
他的手上沾著一些塵土,將唐佩原本被他保護得很好,仍然光潔無暇的臉頰都有些弄髒。
但是他們卻誰都沒在意這些。
唐佩甚至微微側頭,在楚君鉞的掌心中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
“怎麼可能不在意?”楚君鉞又重複了一次他剛才已經說過的話,低低地,卻認真無比地說道:“你就在我的身邊!我居然讓你受傷了!我怎麼可能會不在意?!”
他的身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
被他們拋下的車子,此時已經退到了路邊,完全不受控制地,跌跌撞撞地滾落了下去。
可唐佩和楚君鉞,卻誰都沒多去看那車子一眼。
在這瞬間,在他們眼中,好像就只剩下了彼此。
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所有顏色!
直到文思淼等人,匆匆趕了過來。
文思淼的腿都差點嚇軟了。
他從來沒見過自家boss這樣狼狽的模樣,也從來沒見過……
他的目光順著唐佩的臉頰往下,她膝蓋上觸目驚心的傷痕,讓他差點跪了下去。
沒有人還有心情去關注跑車的情況,文思淼急忙快步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便打電話通知人去接楚家的家庭醫生。
“楚少,唐小姐。”文思淼走到了楚君鉞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抬頭看向了唐佩,問道:“唐小姐的傷……”
“我沒關係。”文思淼的話終於讓唐佩清醒過來。
她連忙收回了自己的腳,從地上站了起來。
楚君鉞也跟著她站了起來,伸手便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真的沒關係。”唐佩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比這嚴重多了的傷她都受過,這又算得了什麼?!
她伸手握住了楚君鉞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
看見他滿身的塵土,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難看起來:“你呢?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楚君鉞搖了搖頭。
他不再讓唐佩亂動,伸手攬在她的腰上,將她禁錮在了自己的身邊。
楚君鉞轉頭看向了文思淼。
他的目光是那樣的鋒銳,讓也正在打量著楚君鉞的文思淼呼吸一滯,渾身都僵硬了起來。
這樣的楚君鉞,他已經不知道多少年都未曾見過。
“明天這個時候之前。”楚君鉞沉聲說道:“我要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
他的目光轉向了那輛已經碰得亂七八糟的蓮花跑車,目光中寒芒閃爍,即使是唐佩,都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所攝。
文思淼和他帶來的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低頭聽楚君鉞繼續說道:“讓陸子墨轉告小叔,電影如果出了什麼事故需要重拍,我會賠償全部損失!”
文思淼倏然而驚,連忙應道:“是!”
他說完,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文思淼,攬著唐佩的腰,便朝文思淼開來的車走去。
文思淼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在楚君鉞走到車旁時,才快步跟了過去,飛快地幫他們拉開了車門。
唐佩安撫般對文思淼笑了笑,便被楚君鉞沉著臉塞入了車中。
“還有!”楚君鉞微微轉身看了文思淼一眼,寒聲又道:“傷了唐小姐的人!”
他轉頭看了看唐佩,冷冷繼續又道:“一個,都別放過!”
他的語氣並不如何駭人,也並不算大聲。
但是他的目光卻無比沉冷,帶著讓人完全無法忽視的嗜血和狂怒。
這,才是來自暗夜帝王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