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風捲起風沙打在臉上,猶如刮骨的鋼刀,加之晝夜兼程,奔襲了四個時辰,就算是長居西北業已習慣西北氣候的紅妝軍也覺得有些忍不住。女子,終究是不比男人。何況今夜情形特殊,一個個皆緊繃著心神,與身體上的疲累結合起來,一個個都顯得分外衰弱。
前方不遠處便是衡谷,杜玉華站在山坡上掏出長筒鏡望了望,望著暗夜中山谷裡面的星火,一時沒有說話,寂靜中唯有她火紅披風獵獵作響之聲。
“郡主……”紅雀走過來,見到杜玉華臉上的寥落,心底也有些心疼。她早年並不喜歡眼前這位郡主。自小出身窮苦人家,後來是為了家裡人狠心投了紅妝軍,跟在瑞安大長公主身邊出身如死,自然不會看得上依仗權勢在京都橫行霸道的皇室郡主。就是被挑中來西北,她盡心竭力,為的依然是瑞安大長公主的囑託,然而過了兩年時光,漸漸也被改頭換面的這位郡主折服了。
這是個好姑娘,奈何天不從人願。
紅雀心中唏噓,神色卻很堅定,出言催促,“郡主,咱們時間不多,衡谷眼下沒有提防,不如出其不意攻進去。”
杜玉華搖了搖頭。
李廷恩是什麼樣的人,許多人一說起來會先說他身為農家子,憑藉朝廷賞識才一步步有了今日的權勢地位,然而竟敢生出不臣之心,實乃大逆不道。不管這話對與不對,這些人從未想過,正因李廷恩出身是一個農家子,卻一步步走到今日,怎會是簡單的人。
衡谷是李廷恩鑄造兵器的地方,當初李廷恩選擇這裡,難道僅僅是因這裡有河谷方便建造工坊麼?李廷恩看中的,分明是此處三面環山,唯有一處通道可以進出,便於防守罷了。
杜玉華輕輕嘆息,見到紅翠的臉色,她知道對方心中在想什麼,不由笑了,“姑姑放心罷,我既一步步謀劃到如今,連李廷逸與李廷都籌謀到生死不知,便不會再有回頭路了。”事實上,早從她出京那一日在姑祖母跟前跪下以母親的名譽許下毒誓,她就料到今日。
李廷恩,並不是一個為了所謂的忠孝仁義就能甘願任人折辱甚至將性命交託出來的人。事實上,李廷恩身上有一股從未見過的傲氣,他從不願讓任何人為他做主。若他不是這樣的狂傲,他有的是法子保全自身,還能在朝堂呼風喚雨,自己不會如此為難。
然而若無這股壓抑的很深的狂傲,李廷恩,也就不是李廷恩了。
杜玉華脣角泛起一絲笑意,深吸一口氣,風中刺骨的涼意順著喉管湧入肺腑,叫她覺得心都被凍木了,然而正是如此,那點笑意卻慢慢放大。
她捏了捏拳,沉聲發令,“把人手分作三隊,一隊潛入谷口炸燬哨探,一隊衝入庫房放火,另一隊跟著我,盡力帶走工匠,其餘人等,無論婦孺老幼,皆斬!”
“郡主!”紅翠不由失聲,她即便想讓郡主手段強硬,可不過是怕耽擱大事罷了,殺掠婦孺,並不是她的意圖。
“不必再說!”杜玉華強硬的截斷紅翠的話,“即便李廷恩手下精銳盡潛,都派出去尋找李廷逸兄弟兩,可衡谷非尋常所在,李廷恩留在此處的,必非尋常兵馬。李廷恩手下的軍馬,你我都曾親眼見識過。”
紅翠語結。
李廷恩此人,即便對朝廷有不臣之心,可的確才幹非凡。有人說他是曲星,可自己更以為李廷恩是武曲星降世。輪練兵治軍,故去的國公爺當是超凡出眾,赫赫威名殺的邊疆一干蠻人聞風而逃。不過就是國公爺,亦曾有敗績,只能壓制那些蠻人罷了。可李廷恩,是徹底摧毀了蠻人的根基,殺的蠻人心甘情願跪在地上求饒。比較起來,國公爺當年親手□□出大長公主的兵法韜略,大長公主憑此也可縱橫一干武將頭頂。現今留下的那些人又如何是李廷恩的對手。
紅翠語音低沉,“正是他太強,殿下並非不惜才,可惜了,若裴炎卿再厲害些,殿下不會非除了李廷恩不可。”話中是說不盡的惋惜。
大長公主曾痛罵裴炎卿是頭蠢豬,在京都有多方暗中支援才勉強頂了個能與李廷恩分庭抗衡的局面,實則若真兩方對陣,裴炎卿只怕連一個回合都過不了。既然費心竭力都不能為李廷恩尋個對手,就只能除了這個心腹大患。至於藩王之亂,紅翠深知,在瑞安大長公主眼中,反倒及不上李廷恩危害。
聽她這樣說,杜玉華心頭涼意更甚,但她神色木然,沒有洩露出一絲情緒,只是平靜的道:“他從來擅長籠絡人心。”說到人心二字,她明顯的頓了頓才接著道:“這些工匠對他死心塌地,若不殺幾個婦孺殺雞儆猴,他們只怕寧死不會跟咱們走。至於那些頑固的,想必家人不在此處,到時一併殺了,他想要再造兵器也尚要時日,必能為朝廷減輕煩憂。”
“可如此一來……”紅翠猶豫的看了看杜玉華,心道,如此一來,哪還有緩和的餘地。
杜玉華眼中一片死寂,“既然做了,便做到底罷。”他的性情,既然明知自己算計了李廷逸,便會決然到底,如此,何苦再做兒女態。
紅翠心下暗暗嘆息,面容端肅的領命,“卑職遵命。”
紅妝軍自到西北,亦算是打了幾場仗。就算是這回要和威名赫赫的李家軍過招,這些女子心下惶惶亦沒有退縮,依著命行事。
一刻鐘後,衡谷口前就暴起一聲巨響,搭建左右的兩處高臺俱都被炸塌,上面行走的哨探跌落在地發出聲聲慘呼,很快就沒了聲息。立時一隊女兵縱馬衝了進去,另一隊在杜玉華的帶領下,隱在黑夜中,無聲無息的潛入。
可叫她們驚異的是,即便如此有意的弄出巨大的聲響,明明處處燈火的衡谷中,卻沒有一個人出來對抗。
杜玉華四處張望,停在一處工坊前,目光在一個燈籠前一望,瞳孔就縮了縮,隨即厲聲喝道:“退!”
紅翠舉手一抬,示意麾下女兵聚集在杜玉華周圍警戒。
杜玉華勒住韁繩欲帶人離開,卻見數十個燈籠猛然炸開,微微泛出點灰色的蠟燭噼裡啪啦猶如爆竹作響,原本應該靜靜熄滅的燭線上發出一陣陣濃重的煙霧,把她們的視線全部遮擋住。
杜玉華飛快的從袖口上扯下塊碎步包住口鼻依舊來不及,煙霧飄近,腦海中睏倦之意襲來,耳邊不斷傳入人倒地的聲音,她心中一橫,異常的並沒有絕望的情緒,只是反手拔劍在手心一割,幾可見骨的傷勢帶來的痛楚讓她頭腦猛然清醒不少。用碎步順手包住傷口,她端坐馬背上,漠然等待著。
一割人影撥開煙霧,緩緩行到身前,見到她的模樣,對方輕輕嘆氣,“姐姐,你不該來的。”
等了一場,卻等到一個萬萬想不到的人。
無論如何壓制,杜玉華心中此時席捲上的卻是瘋狂的怨恨,她眸中凝結成冰,不願露出一絲一毫的怯弱,傲然望著眼前的人,“原來她把衡谷交給了你。”
杜子鳶目光平靜的看了她一眼,“是,衡谷從一開始,就由我掌管。”她停了一會兒,繼續道:“我在衡谷,是以男兒面容行事,此事,除了我與他,誰都不知情。”
“是啊,除了你與他,誰還知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重新擼了一下大綱,太久沒寫了,明天這章會補全,大家訂閱也可以,明天補全,還要修改前面的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