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的坊市,喧鬧的場景,十步一戲臺,五步一說書檯。杜紫鳶坐在馬車上,聽到外面的動靜,卻只覺心如止水般平靜。八年來為了保住性命,她從未踏出過誠侯府一步,如今終於緩緩行走在外面這個幻想過無數次的坊市,她只覺得,原來都是一樣的。
一日杜紫鳶,終身杜紫鳶,無論在哪兒,只要她還揹負著杜紫鳶這個身份,她始終還是被束縛在那一方天地裡。
宋祁瀾看著面前的女孩,自己的表妹,心裡浮上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問,“你不怕?”
杜紫鳶笑了笑,直視他道:“我說怕了,你還會不會讓我去?”
宋祁瀾默然片刻,很利落的道:“若你此時後悔,我會讓人把刀架在辛嬤嬤的脖子上。”
聽及此言,杜紫鳶沒有動怒,她只是移開視線,小心翼翼的挑起車簾,望著外面那個鮮活的世界。
外面有挑著擔子的腳伕,有站在門口招攬生意的店小二,還有在做糖畫的小販,一切都跟她看過的書中描繪的一樣。這些人穿著粗布陋衫,臉上的生動卻是她從未見過的,哪怕是與邊上的人爭執,看起來也格外引人矚目。
宋祁瀾見杜紫鳶看外面的情景似乎看的津津有味,湊過去坐在了杜紫鳶邊上,他的目光落在外面,忽然低聲道:“以前,我也這樣讓下人駕著馬車,自己坐在車裡看外面的人。”
杜紫鳶沒有接話。
宋祁瀾似乎也並不需要她接話,“族中規矩森嚴,每一日早上,族中嫡枝的子孫起來頭一件事情,便是背九十九遍祖訓,背過之後,十歲以下的孩子,男丁在洛水旁誦讀時文,女孩,則要前往慧妍堂學詩經女則。直到日落時分,一日功課完畢,回屋之後,就要開始完成先生交待下來的功課,五日一考,十日一比。洛水宋氏用這樣的方法,在洛水之畔屹立五百載不倒,不論男女,洛水宋氏,從不允許有無才無德之輩。”
洛水宋氏,對杜紫鳶只是一個不斷被人反覆在耳邊提起的名字,可她的母親,出自洛水宋氏,是名滿天下的美人,才女。她望著宋祁瀾低聲問,“你們是不是恨我娘?”
宋祁瀾哈的一笑,“當然恨過。後來卻想明白了,你娘身負罵名,卻未必就該是罪名,洛水宋氏,不願折腰,便只能斷頭了。”
宋祁瀾閉了閉眼,他腦海中又迴盪起永生難忘的一幕。
即便是身在鄉下別莊,自己依舊能站在院中看到宋氏祖居之地上空盤繞的青煙,母親含淚在慌亂中將自己與兄長們分開交到幾個忠僕手中,往自己懷裡塞了兩個新做出來的桂花糕。在被僕人艱難趁著混亂抱走的時候,自己能清楚從顫動的門縫中看見幾雙晃盪在半空的繡花鞋。
綴著明珠的連枝牡丹鞋像是鞦韆一樣在空中蕩過來又蕩過去,帶走的還有母親和嬸嬸堂姐她們的性命。
逃亡的路上,為了保住性命,自己和兄長他們分開了,輾轉掏到西疆的沙登府,這才找到一個願意收留自己人。他們祖上曾是宋氏的奴僕,被宋氏放出身契後有子孫中了科舉,做了官卻又被流放,自己頂替了他們一個兒子的身份在沙登府艱難的活下來,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回到京城。
宋祁瀾低頭看了看杜紫鳶,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這個孩子,哪怕只有宋氏一半的血脈,可她身上流露出的氣韻,與宋氏如此相像。
洛水宋氏的女兒,從來有似水的氣韻,更有水滴石穿的堅韌。
馬車緩緩前行,穿過熱鬧的人群,終於到了皇宮北門,穿過一座漢白玉九龍橋,另一頭就是大燕宗正寺。往日百姓止步的地方此時正搭著一座座戲臺,來自四面八方的江湖雜耍藝人在這裡盡展所長,看的百姓不斷往地上的銅盤裡丟著銀角子和銅板,歡快的叫好聲似乎能衝破天際。
宋祁瀾先下了馬車,站在下面將杜紫鳶抱了下來。
望著一身素衣的杜紫鳶,他扭頭看了看宗正寺三個燙金的大字,閉了閉眼,猛的扭頭,淡淡道:“你要活著。”
杜紫鳶定定的看了他片刻,輕輕一笑,俯□給宋祁瀾行了個家禮。
宋祁瀾感覺心口那塊巨石壓得越來越緊,他移開目光,輕聲道:“去罷。”
杜紫鳶沒有猶豫,她平靜的抱著胸前一個被白色絹布覆蓋的東西,毅然轉身往宗正寺的方向而去。
宋祁瀾望著她的背影,眼底驟然爆出洶湧的潮意,他腳下一動往前走了一步,隨即眼前便迴盪起無數次迴盪在夢中的幾雙繡花鞋。
那麼精緻,那麼刺目!
杜紫鳶,你得活著,活著才能看到一切,看到報應,看到公道!
“少爺,人到了。”趙安目力極好,即便站在宮牆上的門樓裡,他也一眼就看到了底下的杜紫鳶。
在一片喜氣洋洋的多彩中,一身不染塵埃的素色,對趙安來說,辨認起來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李廷恩沒有說話,高坐在門樓中,居高臨下的看著底下那個原就單薄的女孩子,他才發現,原來想象中的八歲小姑娘,居然是真的只有八歲。他不由側身望了望宗正寺。
大燕太祖親筆手書的三個大字底下,是一面巨大的鼓,上面飽經風塵,似乎早就成了這大燕天下的一個擺設。而這道宮牆之後,此時正歡天喜地的大宴宗親。
白色越來越近,過了九龍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個小姑娘的步子沉穩的就想是在坊市中隨意而行。
看到杜紫鳶快要走到宗正寺面前時,李廷恩按住了腰間的劍柄,“趙叔,動手罷。”
趙安躬了躬身子,順著宮牆走到另一座門樓裡,對嚴陣以待的沈聞香道:“沈大人。”
沈聞香看著趙安,輕輕一笑,眼波如飄灑了桃花的江水,緩聲道:“李大人以為時機到了。”
趙安對沈聞香有著天然的戒懼之意,他很簡單的點了頭。
沈聞香舔了舔脣,手腕輕抬,眼神森冷如冰,低呵道:“去給杜姑娘開路。”
“是!”五十名麒麟衛齊齊一應,按緊腰間戰刀,順著城牆上的樓梯而下,與守在宗正寺門口的兩百名右衛軍護衛戰在了一起。
不過一盞茶的光景,王太后特意派在宗正寺門口守護杜玉華的兩百名右衛軍就被麒麟衛斬於刀下。
沈聞香在城樓之上看著這一幕,嘖嘖嘆息,“慢了些。”他衝趙安一笑,“趙護衛,你瞧瞧。”
趙安不著痕跡的後退一步,隨沈聞香的話往城樓下一望,正好撞見杜紫鳶面不改色的踏過被鮮血浸溼的地面,仔細放下手中的東西,敲響了登聞鼓。
三十年未響的登聞鼓,在這一刻穿透一切阻擋的力量,傳遍天下!
沈聞香聽著如在耳邊的鼓聲,閉上眼嘆道:“她選了個好日子,可惜,該受的還是逃不了。”
趙安望著底下不停敲打著巨鼓的杜紫鳶,想到杜紫鳶將要經受的,饒是心如鐵石,也禁不住不出一聲沉沉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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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這是……”
自從李廷恩拜訪過後,瑞安大長公主便一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管嬤嬤數次勸說瑞安大長公主去歇息,瑞安大長公主都堅辭不肯。管嬤嬤以為是因今日王太后的壽宴,又有李廷恩的造訪,故而瑞安大長公主心中不悅,便不敢再勸,誰知此時卻聽到了登聞鼓的響聲。
就算管嬤嬤早就跟在瑞安大長公主身邊見慣風雨,此時也被嚇住了,她目瞪口呆的看著瑞安大長公主,好半晌都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殿下,這,登聞鼓怎會響了,怎會響了。”
瑞安大長公主沉默許久,聽著鼓聲一下比一下更重,她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後便驟然起身,用力拄了拄鳳頭杖,呵道:“慌什麼!”
管嬤嬤被這一聲呵斥回了神智,垂首不再說話。
瑞安大長公主眉梢一揚,厲聲道:“來人!”
女兵應聲而入。
“請榮王,翼王,瑞王,安王速至大慶宮。另著宗正寺親兵護衛持本宮的鳳頭杖,前往昶安閣將**郡主押回宗正寺關押。”瑞安大長公主將手中鳳頭杖遞給女兵後,對管嬤嬤道:“阿喜,服侍本宮更衣!”
杜玉華半個時辰前才被王太后遣人節奏去昶安閣聽戲,管嬤嬤此時見瑞安大長公主連從不離身的鳳頭杖都拿出去了,就知道事情是真的有些不對,她不敢多言,強壓下心中的無措,叫侍女來服侍瑞安大長公主梳洗過後按品級大妝。
此時的昶安閣,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靜裡。
命婦王妃們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居然會有人在王太后壽宴這一日,敲響了登聞鼓。而且,這人挑了個好時候,不僅壞掉了王太后千秋壽宴的興致,還因宗正寺無人,避過了一開始的杖刑。可說到底,登聞鼓一敲,宗正寺的少卿正卿一回,該受的刑罰一樣逃不過,甚至因攪亂了王太后的壽宴,這刑罰會更重更狠。
王太后還盛滿笑意的臉一瞬間就被凍結住了,她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顫了兩下,忽然將玉杯往地上一擲,冷笑道:“好啊,哀家這個千秋壽果真是好。前有皇上關了哀家的親外孫女,後頭就有人敲了登聞鼓,好,好,好!”
王太后雖是在笑,但沒有一個人會不明白王太后的雷霆震怒。先前還喜氣洋洋的昶安閣瞬間就換做一片狂風驟雨,圍坐四周看戲的命婦們悶不吭聲就隨著宮婢太監們跪到了地上,口稱太后息怒。
“息怒,息怒,哀家息什麼怒!”王太后狠狠用力一拂,面前條案上御廚精心烹製的美食頓時就化作地上的狼藉。
“母后……”坐在王太后左側的壽章長公主趕緊起身勸道:“母后息怒,今日是您的千秋壽宴,些許愚民不懂規矩,您何必放在心上。”她過去拉了王太后的手,低聲道:“母后,您放心,想必這會兒宗正寺已有人前去料理了,今日皇室宗親勳貴皆在此處,您先前不還說要賞安王妃一根簪子?”說著她不著痕跡的看了王太后一眼,內中大有深意。
看到女兒的目光,王太后胸口縈繞的怒氣稍稍減弱了些。
是啊,她非要過這個千秋壽宴果真就是為了這群命婦宗室女眷們來宮中給自己送送禮,奉承討好自己一番不成?
不,她撐著要過這個千秋壽宴是要告訴這些人,別急著就靠到皇上那頭,她這個太后,還沒倒。何況,她今日最重要的是要拉攏這些人,否則,即便自己的幼子奪了皇位,又如何能讓這些宗室親貴們信服?
王太后胸口急促的動了兩下,這才勉強壓抑住暴動的怒火,沉聲道:“厲德安,叫個人去御花園問問皇上,哀家這千秋壽宴,到底是過還是不過了。”
厲德安心頭暗暗叫苦,卻不敢違背王太后的懿旨,點頭哈腰的應下後,轉身去找了兩個平時不太看得上眼的小太監去御花園。
見小太監離去,王太后哼了一聲,掃視了一遍跪在下方戰戰兢兢的女眷們,發現個個都噤若寒蟬的模樣,心裡就有淡淡的滿意。她拉長了語調道:“都起來罷,壽章說的是,既有人敲登聞鼓,自是百姓有冤屈,這是宗正寺的事,與哀家的千秋壽宴無關。”
女眷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後有人眼尖的看到壽章長公主先起來還叫厲德安讓人換了王太后面前的案桌,這才跟著緩緩起身,又看起了戲,彷彿從未聽到過鼓聲一樣。
望著眼前的情景,杜玉華坐在位置上猛灌了一口酒,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旋即她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王太后見到杜玉華的動作,沒有吭聲,只是面不改色的小聲叮囑壽章長公主,“去瞧瞧玉華,這孩子受了委屈。”
壽章長公主正擔心女兒,立時就要起身去追杜玉華。
有小太監忽然匆匆闖了進來跑到厲德安耳邊說了幾句話,厲德安一聽臉色都變了,硬著頭皮跪到了王太后腳底下。
王太后鬢角的青筋跳了兩下,隱忍道:“說罷。”
“瑞安大長公主遣了宗正寺親衛來,帶著鳳頭杖,說要將郡主帶回宗正寺去。”
“放肆!”王太后兩腮鬆弛的皮肉劇烈的顫抖著,鼻翼一張一翕,臉色漲紅卻目如冷冰。
這一聲爆喝讓戲臺子上的戲再也唱不下去了,女眷們面面相覷,很快又跪到了地上。
“末將參見太后。”
王太后看著不經通傳就**昶安閣的十幾名女兵和宗正寺親衛,眯了眯眼,眼神如刀一般落在為首之人身上,“蘇將軍。”
蘇葳蕤雙手捧著鳳頭杖,神色不卑不亢,沉聲道:“太后,末將奉宗正寺少卿瑞安大長公主之令,前來羈押**郡主。”說罷她冷冷的抬首看著正停在昶安閣與御花園連通的廊道上的杜玉華,“去請**郡主過來。”
兩個護衛應聲而出。
眼看杜玉華就要被帶走,壽章長公主大驚失色,想到女兒才回來不過半個時辰,就又要被帶回去,壽章長公主驚慌失措的衝過去攔住了親衛的路,怒道:“此乃太后千秋壽宴,豈容你們這些人放肆。”
蘇葳蕤望了眼壽章長公主,不為所動的將手中的鳳頭杖抬高,警告道:“殿下,請勿阻撓宗正寺辦差。”
“滾!”壽章長公主護女心切,一怒之下拔出了一名親衛腰間的戰刀,“再敢上前一步,今日本宮就要了你們的性命。”
昶安閣中的女眷們見此情景,俱都一聲驚呼,再也忍不住的下面竊竊私語起來。
王太后掃視一圈,視線落在蘇葳蕤身上,她看著那柄鳳頭杖,眼底的怨恨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
就是這柄鳳頭杖,文宗寵溺愛女,賜以鳳頭杖,瑞安大長公主得以見帝不跪,見後平座。當年自己這個皇后,多少次被瑞安大長公主折辱,後來攝政,想要賜一樁婚事,都不被這鳳頭杖的主人看在眼裡。
盤踞在木杖頂端,引頸啼鳴的鳳凰,那雙惟妙惟肖的眼珠,每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都是在嘲笑自己。
王太后深吸了一口氣,盯著蘇葳蕤道:“蘇將軍,你非要毀了哀家的千秋壽宴是不是?”
蘇葳蕤手捧鳳頭杖,對王太后的話連腰都沒彎一下,只是垂首冷靜的道:“太后,宗正寺處理宗親之事,此乃太祖所定,還請太后勿要因小情壞大燕鐵律。”
王太后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泉州蘇氏,世鎮泉州,一門七將,蘇將軍是其中唯一被文宗皇帝欽賜的女將軍,瑞安大長公主的心腹之人,瓊峽谷一戰的女功臣。”王太后呵呵笑了笑,看著蘇葳蕤始終波瀾不興的面容,平靜的道:“哀家怎敢為難你!”她一扭頭瞪著壽章長公主,“麗質,讓玉華隨蘇將軍去宗正寺。”
“母后!”壽章長公主不敢置信的看著王太后。
“讓玉華去。”王太后冷笑道:“瑞安大長公主乃公正之人,姚家之事尚未查明,想來不至讓玉華又傷了胳膊。”
面對王太后隱含其中的譏諷,蘇葳蕤沒有吭聲,只是衝左右的人使了個眼色,讓人小心翼翼的越過被永寧宮中的宮婢們拉扯住的壽章長公主,按住了杜玉華的胳膊,把她帶走了。
“母后……”壽章長公主看著女兒在眼前被帶走,再也顧不得這是王太后的壽宴以及下面的女眷了,撲在王太后跟前哭道:“母后,您怎能讓他們帶走玉華,玉華她……”
“彆著急。”王太后拉住女兒的手,目中恨色湧現,低語道:“麗質,你放心,總有一日,哀家會把這些人在你面前千刀萬剮。宗正寺門外有三百右衛軍,玉華若再有差池,哀家就讓他們立時進去將玉華帶出來。”
壽章長公主心知無力迴天,只能無力的伏在案上痛哭。
這一次,好端端的千秋宴無論如何也進行不下去了,女眷們紛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要向王太后告退。王太后此時亦無心再費力去拉攏去這些人,就讓厲德安將早就備好的東西拿出來,按著品級身份一一把東西賞賜下去。
去御花園打探訊息的小太監此時卻回來了一個,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到了厲德安面前,跪下後顧不得收聲就喊道:“厲公公,不好了不好,敲登聞鼓的是駙馬爺的女兒。”
一時如驚雷炸響,女眷們的目光齊齊的落在壽章長公主身上,大燕京城,駙馬不少,可永寧宮中太監口稱的駙馬,又如此驚慌失措,真是叫人連猜都不用猜,便知道是誰了。
居然是如歸公子的女兒,而且如歸公子只有兩個女兒,一個是**郡主,一個便是當年宋玉梳之女。這個女兒,向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在杜如歸禁閉詠院中後,就在詠院中從未見過外人。
可如今,這個女兒出來敲響了登聞鼓!
這一次,這些命婦們終於忍不住了,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厲德安也傻了眼,無論怎麼猜是誰嫌棄脖子硬了選中今日去敲登聞鼓,他也沒想到居然會是誠侯府的人啊。他看了眼臉上陰雲密佈死死摟住早就傻呆呆的王太后,踹了跟前的小太監一腳,也不叫他噤聲了,直接道:“趕緊說清楚。”又示意他看著王太后的方向。
小太監嚇得不輕,結結巴巴的道:“奴婢去了御花園,才得知皇上聽到登聞鼓響,早就責問了榮王爺幾人,此時正有瑞安大長公主叫人前來傳信,皇上就將掌管宗正寺的幾位宗親都叫到了大慶宮議事。冒公公見了奴婢,說是奉皇上口諭,唯恐太后娘娘擔心,讓奴婢回來傳聲訊息,敲登聞鼓的人自稱是誠侯嫡女——杜紫鳶。”小太監說完,就將頭死死的抵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抬起來。
王太后許久都沒有出聲,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昶安閣,此時落針可聞。
只有厲德安看到王太后的神色,頭皮發麻的挑了個角落,也跪了下去。
“她說她是嫡女。”半晌,王太后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卻叫所有人都覺得從骨子裡有一種被凍住的感覺。
小太監壯著膽子解釋,“回太后的話,冒公公說她自稱嫡女。”
“自稱嫡女。哈!”王太后神色莫名的笑了聲,忽然一把掐住壽章長公主下巴,抬起巴掌就扇了過去。
這一巴掌,將渾渾噩噩的壽章長公主打醒了,卻將其它的人打的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王太后望著眼眶通紅的壽章長公主大罵,“你還敢在哀家面前做出如此模樣,給哀家直起腰來,你爭了一輩子,要在此時拱手相讓不成。”
壽章長公主面色慌張的拼命搖頭,底下的女眷門只是一個勁兒在心中叫苦。
怎能想到,好端端的來給太后賀壽,不僅撞上**郡主被帶去宗正寺,又碰到有人敲登聞鼓,敲登聞鼓的還是宋玉梳的女兒。今日太后不顧避諱在自己這些人面前說了這番話,日後只怕與壽章長公主心中都難免會有心結。看樣子,往後還是少進後宮請安為妙,見著壽章長公主也要避著走。
厲德安見到情形不妙,膝行兩步,低聲道:“太后娘娘,奴婢斗膽,請您先回永寧宮罷。”
王太后沒有說話,只是一把將壽章長公主拽在胸前,霍然起身,不等宮婢太監們擺開儀仗,就昂首離去。厲德安趕緊起身跟在後頭。
等到永寧宮中的宮婢都走的看不見了,昶安閣才彷彿活了過來。入宮賀壽的女眷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互相探聽著對方所知道的訊息,發現彼此都十分茫然後,就一個個閉緊了嘴,趕緊出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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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帝看著下面一個個互有試探執意的皇室宗親們,隨意挑揀了一個,“榮王,你乃宗正寺正卿,你先說罷。”
榮王早前雖與王太后不和,又憤與王太后攝政這些年提拔外戚,可說到底,他的輩分立在那裡,不到萬不得已,誰主政都得敬著他,他並不願意過分得罪王太后。然而此事偏偏是登聞鼓被敲響了,又被昭帝點了出來,榮王再如何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道:“回皇上,微臣以為這規矩是祖宗定的,不管杜紫鳶狀告何人,是否合律,她既要敲登聞鼓,就得先按照祖宗定下的成律辦事。”
安王趕緊附和,“對對對,按規矩,要敲登聞鼓,那得先挨三十廷杖,過了天路再說。人還活著,宗正寺才能接下狀紙。今日乃太后千秋壽宴,宗親們都在宮中為太后賀壽,宮外有皇上恩旨,與民同樂,這杜紫鳶挑揀今日,一關未闖便到了登聞鼓前,敲響登聞鼓,遞了狀紙,與律法不合。”
邊上的翼王等人見有人先發話,就急忙也聞風附和。
無論如何,在他們看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個小姑娘,去敲登聞鼓,十有j□j是凶多吉少,要是人死了,自然皆大歡喜,至於傳說中寵愛庶女的杜如歸,他們這些王爺可不看在眼裡。要是人活著,那就是老天爺都要宗正寺接下這官司,拿到王太后跟前,也不怕沒話說。再說,即便面前這皇上與太后再有不睦,總是親母子,難道還真希望有人給親孃臉上一巴掌不成。
幾位王爺心裡揣度著昭帝的心思,昭帝卻冷淡的端起茶盅喝了口茶,“姑母以為如何?”
一直坐在昭帝右側下首的瑞安大長公主目光在榮王等人身上輕輕一掠,淡淡道:“皇上,依律辦事罷。”
昭帝凝望了一眼瑞安大長公主,嘴角一晒,放下茶盅往後一靠,輕聲道:“既如此,朕便將此事交予宗正寺了。不過……”他隨即話鋒一轉,“杜紫鳶狀紙中究竟涉及政事。按律,朕會從大理寺與刑部挑揀官吏經辦此案。幾位皇叔與姑母便負責案情中與皇室宗親有關的事情罷。”
榮王幾人滿心不願牽涉到此事裡,聞言大喜,連聲稱頌皇上聖明。
昭帝拍了拍手,就有小太監捧了一卷早就寫好的聖旨出來,昭帝看了一眼聖旨,又看看榮王幾人,玩味的勾了勾脣,“傳旨,令大理寺少卿李廷恩,刑部侍郎關流觴前往宗正寺查驗杜紫鳶一案,李廷恩為正判。”
對李廷恩,關流觴這兩個名字,榮王等人倒不陌生,畢竟都是年輕有為新提拔不久的大臣。
榮王捋了捋鬍鬚,還道:“朝廷簡拔出如此多俊傑之才,此乃大燕之福。”可很快,榮王就笑不出來了。他驚慌的看著去傳旨的小太監的背影,想到那捲早就寫好的聖旨,就駭然的看著昭帝,正對上昭帝微笑的神情,榮王心中一顫,雙腿發抖的垂了頭。
坐在榮王邊上的翼王喝茶的時候不經意見到了榮王顫抖的雙腿,還在心裡嘲諷了兩句榮王的膽怯。平日說起來如何和,真到了頭上,還是對永寧宮有幾分畏懼。
待出了大慶宮,翼王就特意走在榮王邊上不陰不陽的笑道:“王叔,您這可真是叫永寧宮嚇破了膽。”見榮王沒有吭聲,他自得的挺了胸口,“不是侄兒說您。您再如何,可是先帝的親叔叔,文宗爺的兄弟,咱們都是姓宣的,這天下終歸是姓宣的天下,她也就能拿朝堂上個幾個大臣出出氣罷了,她能拿咱們這些人如何?”
不過是個嫁進來的女人!
翼王心裡這一句罵還沒過去,就被榮王把唾沫星子噴到了臉上,榮王心中此時又驚又怒,還要被晚輩奚落,顧不得猶在宮中,就劈頭蓋臉的罵了翼王一頓,“你懂個屁,你看明白沒有,皇上那聖旨是何時寫的,難怪你老子當年就不想把王位給你,空佔了你們翼王府嫡長子的位子。”
被這樣教訓,翼王臉上有些不好看,不過很快他臉上也血色頓時,不敢置信的看著榮王,結巴道:“這,這,皇上,皇上……”他手胡亂的指了指大慶宮的宮門,又指著永寧宮的方向,心裡那個呼之欲出的猜測卻無論如何都不敢說出來。
榮王嘿嘿冷笑,“懂了罷,到時候都機靈些,別在廷杖天路一節上動手腳。你也說了,咱們都是姓宣的。”
“知道了,知道了,多謝王叔提點。”翼王嚥了口唾沫,臉上青白的拼命點頭。
榮王看了他一眼,也知道他不成事兒,乾脆緊走兩步,追上了一直默默走在前頭的瑞安大長公主。
“瑞安……”
瑞安大長公主彷彿有先見之明一般先開了口,“王叔不必說了,此事瑞安的確早已知曉了七八分。”
榮王聞言愣了愣,先是一怒,隨即便只能悵然。他道:“那孩子,是真要按規矩來。”
瑞安大長公主很冷靜的點了點頭。
榮王愁眉苦臉的捋了捋鬍鬚,“本王記得,當年你對那玉梳女頗為看重,曾私下說過要將人收做義女。”
瑞安大長公主腳下的步子停了停,隨即又繼續往前走,“那孩子臨死之前,已是侄女的義女了。”
“你……這……”榮王本是隨口一提,沒想竟會聽到瑞安大長公主這個回答,他左右看了看,跺腳道:“既如此,你還在皇上跟前,你糊塗啊,這種事情,就是咱們鬆鬆手的事兒,既是皇上的心意,你何必如此。”
瑞安大長公主許久都沒有說話,半晌才看著榮王說了兩句話“大燕律法,太后要守,我這大長公主,照樣要守。如此,方能天下太平,各復其位!”
榮王神色恍惚的看著瑞安大長公主腳步有些踉蹌的上了轎子,又是一聲長嘆。
李廷恩在家中接了聖旨後,一直等到關流觴過來。
關流觴年過三十,乃是五年前中的進士,自中進士後便在昭帝身邊坐了三年的承旨,才放到刑部,兩年來累查數宗陳年舊案,聲名大顯,這才被拔擢為刑部侍郎。比較起來,他的品級雖說照樣比許多人升的都快,可跟李廷恩就是天上地下了。
然而,他此時看著李廷恩並無半絲嫉恨之色,哪怕是被昭帝點為副判,他依舊從從容容的與李廷恩相處。
李廷恩就明白了昭帝為何要讓關流觴來配合自己。這是一個能完全按照昭帝心意辦事不會逾越半分的臣子。他客氣的請關流觴稍待片刻,回房換上官服。
趙安匆匆進來小聲報了訊息,“少爺,宗正寺那邊安排好了。杜姑娘先要過廷杖。沈大人說請少爺半個時辰內就過去。”
李廷恩,腦海中浮現出那道看不清面目卻渾身毅然的小身影,孤獨而倔強的一步步走在宮門前的大道上,身後一切繁華錦繡都拋在腦後,絕不回頭。
他推開窗抬頭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吩咐邊上的從平,“去請鍾道長過來。”
鍾道長很快就過來了,一見到李廷恩,就苦著臉道:“李公子,今日這老天爺可不開眼啊。”
李廷恩沒有理會鍾道長的叫苦,“鍾道長,在下就要前往宗正寺,時機一到,趙叔會將您帶到安排好的地方,剩下的,便要看您的了。”
見李廷恩不接話,只是說自己的事情,鍾道長就知道李廷恩是不接受他的推諉,他抓了抓頭,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咬牙道:“行罷,你放心,老道就是把東西全給用了,也給你求一場雨出來。”
李廷恩點了點頭,“如此,便有勞您了。”
“少爺,時辰差不多了。”從平看了看日晷,對李廷恩道。
李廷恩理了理衣袖,將昭帝御賜的金牌令箭掛在腰間,出去與關流觴匯合,兩人一道前往宗正寺。
宗正寺前,早已嚴陣以待,無數百姓就在九龍橋外隔著一條皇宮的護城河,遙遙遠望著宗正寺門前一直跪著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