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五個月後,紂王七年,三月十五日。
朝歌城最寬闊的官道上,天子的儀仗正列隊而行,彩旗飄飄,絳紅色的幡幢隨風搖動,鼓樂震天,侍衛手執長矛,護衛在天子鑾駕之側,列隊成行的宮娥手捧如意金冊緊緊跟在其後。
殷受懶懶地坐在鋪了金色綢緞的步輦上,中宮元配皇后姜氏與西宮妃黃氏陪侍左右,兩人或垂眸或低首,只一語不發地坐在一側。
離朝歌城最近的女媧宮在城門之南五里,天子的步輦一路出了朝歌的皇宮,穿過大街小巷,直到城南,一路之上百姓皆跪伏於地,稍有動作者,藉以冒犯天子之罪論處。
“呵,這些賤民,見到孤的步輦還不是一個一個瑟瑟發抖。”殷受支著頭,撩開步輦旁側倒垂下來的明黃色垂簾往外看,犀利的目光無意間對上人群中的一個人,那人頓時激靈靈一個哆嗦,連忙低頭趴伏到地上,“哈哈,你們看!孤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居然就嚇成這個樣子了!”
“王上。”皇后姜氏斂著眼喚了聲。
殷受聞言不悅地皺皺眉,卻沒多說,只冷哼了聲,便悻悻地放開垂簾,閉上眼靠回了座位上。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步輦之外才傳來首相商容略顯蒼老的聲音:“陛下,前方便是女媧宮,懇請陛下移步。”
殷受聞言擰了下眉,半晌,才抬手撩起簾子,由身旁隨侍扶下步輦,皇后姜氏和西宮妃黃氏緊隨其後。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女媧宮。
香爐瑞靄,彩霧環繞,焚燃的香燭正明明滅滅地閃爍著,明黃色的紗幔低低垂著,偶爾有微風拂過,便幽幽地蕩起一個角。
殷受走進大殿,先是對著懸掛了明黃色帷幔的供桌躬身參拜,而後才接過一旁隨侍遞來的香燭,湊近香火點了,跪拜道:“弟子殷受,以誠心之禮拜上:願女媧娘娘能佑我殷商四時康泰,國祚綿長,風調雨順,黎民百姓安居樂業。”
隨行百官隨班叩拜。
殷受方站起身來,忽然掛起一陣冷風,供臺上的燭火猛地晃動,片刻便“噗”地熄滅了,帳幔呼啦啦地隨風翻飛,激起的氣流吹得在場百官情不自禁的抬手捂臉。
殷受橫臂半遮住臉,一雙眼睛卻從絳紫色的蟒袍袖子間隙偷偷地朝掀開的帳幔中瞧,這一瞧不打緊,卻讓他神魂飄蕩,**心頓生。
被冷風吹起半形的帷帳後,是個曼妙多姿的美人,眉若遠黛,脣如朱丹,一雙美目顧盼生姿,纖纖玉指輕捻了素白紗衣,端得是美豔不可方物。
“好、好美……”
殷受看得眼睛發直,眼珠子簡直要生生滾到那人懷裡去,直到美人的身影又覆被明黃的帳幔遮擋住,他仍是忍不住踏上一步再度將紗帳撩起,但卻空無一物,彷彿剛才那個影子是他的錯覺。
他頓時感到失望,連身後傳來薑黃兩位妃子和首相商容擔憂的詢問催促都沒聽見,雙眼直直地望著美人消失的方向,半晌,忽然提筆在牆上提了首詩:
鳳鸞寶帳景非常,盡是柔水化紅妝。
曲曲遠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帶雨爭嬌豔,芍藥籠煙聘媚裝。
若得妖嬈能再逢,娶回長樂侍君王。(注1)
方落筆,身後便傳來了商容略帶不悅的嗓音:“女媧娘娘乃上古正神,陛下所作之詩實乃有褻瀆神明之嫌,非聖君所為。臣懇請陛下以水洗之,勿落口實於尋常百姓之家。”
“哦?”殷受聞言扭過頭來,看著老首相一臉懇切的神色,嗤地輕笑了聲:“卿何以出此言?孤悅其貌美,以詩讚之,何來褻瀆一說?”
言罷,不顧在場諸大臣複雜畏懼的眼神,徑自抬腳出了女媧宮。
眾大臣面面相覷,俱都抬頭看向商容,半晌,商容才低聲喟嘆一句,拂袖跟上殷受。眾人見狀只能跟隨而上。
殷受出了女媧宮卻並未急著轉還回朝歌,而是徑自沿著女媧宮旁那條蜿蜒淌過的溪流,轉進了女媧宮的後殿。
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底卻隱隱有種感覺,方才他在殿中看到的美人一定不曾走遠,如果他運氣好,說不定會碰上……
殷受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幽幽地勾出一點**邪的笑意來——如果再讓他碰到,就算真的褻瀆神靈,也要像他方才在詩中寫的那般“娶回長樂侍君王”。
女媧宮正殿之後一片桃花林,正直陽春三月,桃花正開的喜人,粉白的顏色點綴在褐色的虯枝中,點點醉人的香氣瀰漫開來,彷彿整個空間都充滿了迷人的味道。
殷受心情大好,愉悅地深吸了口氣,舉步進了桃花林,根本沒看到身後忽然多出來的一道藏青的身影,正冷冷注視著他的背影,彷彿在打量著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鋪天蓋地的淺粉舒展開來,如同一張細細密密的網,殷受緩步走在其中,眉眼間都彷彿沾染了淡淡的春色。
他愉悅地彎起嘴角,眼見就要接近女媧宮的後殿,眼前卻驀地劃過一絲白光,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待他重新恢復過來,眼前忽然多出個人影。
殷受頓時一驚:“你是……”言語卻倏地噎住。
站在他面前的是個俊朗豐逸的青年,一身藏青的長衫襯得身形挺拔而修長,眉目清俊秀雅,如果能夠忽略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閃爍著的冷意,以及離他脖子只有幾寸遠的玉簫,他倒是非常樂意多看幾眼。
“大、大膽!你、你可知孤是何人?”
殷受眉眼間俱是厲色,但聲音卻淺淺地帶了幾分緊張,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那人卻不回答,只淡淡問道:“那首詩是你寫的?”
聲音低沉冰冷,彷彿一隻冰刀,對準他的脖子切割下來。
殷受下意識地點頭。
那人倏地眯了眯眼,毫不掩飾的冷厲從眼角流瀉出來,頓時化成了駭人的殺氣。殷受看到那人輕輕地勾了勾脣角,露出抹冰冷無情的笑,彷彿盯著青蛙的毒蛇。
他又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說道:“你、你知不知道孤是誰?!敢、敢拿兵器對著孤,孤、孤現在就讓人砍了你!”
“嘖,一口一個孤,就是再笨也該知道了——殷受。”
最後兩個字音落下,殷受驀地一聲痛叫,抱著肚子跌了下去,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耳邊幽幽傳來聲輕笑:“好好享受享受吧——侮了不該侮的人,就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
“你……啊!”殷受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抬起抓向半空,臉色蒼白中帶著憤怒,只說出一個字便又痛得直叫,整個人狼狽地跪坐在地上,再沒有半點方才的玉樹臨風風流倜儻之姿。
楊駿方施展法術出了桃林,就遠遠地看見自家小弟斜靠著女媧宮前殿的白玉石幢,半眯著眼瞧著半空中的水鏡。
“在看什麼?”他快步上前問道。
楊戩不答反問:“你覺得這詩如何?”
“嗯?”楊駿一怔,待看清了水鏡中的影像,頓時一陣氣悶,拽住自家小弟的手腕就要拉他走,“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看的,還是先想想怎麼……”
話沒說完,就聽楊戩淡淡道了句:“她從不做無用的事。”
楊駿邁出去的腳倏地頓住,皺著眉回過頭來:“什麼意思?”
楊戩不答,又問了一遍:“這詩如何?”
“……**詩豔賦,沒的髒了眼。”
“是啊。”楊戩聞言淡淡勾了勾嘴角,“這種**詞浪句寫在女媧宮的牆上,如何?”
楊駿又是一怔,半晌,才皺眉道:“你是故意的?”
——女媧想發動封神之戰正缺藉口,褻瀆神靈的詩詞一出,倒隨了她的意。
“她要達到目的,就必須有足夠的理由來挑起這場戰事,我想她託夢的目的就是為此。”楊戩低低地垂著眼,目光落到手中墨黑的摺扇上,輕緩地一格格捻開搖動,“而我們,要救母親,利用玉帝修改天條,也必須有個契機。”
“所以?”楊駿挑了挑眉,倏地冷笑道:“你就故意讓他寫這種**詞浪賦來羞辱你?!”
他心中倏地升起一股怒火——這還是他的小弟麼?!那個從來都倔強高傲清冷淡漠的小弟,怎麼可能會想出這種下作的主意!
楊駿想都沒想揚手一巴掌就打了過去,只是還沒落到實處就被抓住了手腕。
“任他羞辱?”細長流暢的眉眼微微挑著,明明清澈如水,卻讓人驀地從背後升起一股寒意,楊戩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若是這樣想的,我無話可說。”
最後一個“說”字落下,桃花林中驀地衝出聲尖銳刺耳的驚叫,驚得楊駿倏地扭頭朝林子方向看過去——
淡藍色的光芒籠罩著桃林,霧氣瀰漫,隱隱約約能透出其中的情景,殷受半跪在地上,兩隻手正狼狽地在身上擋來擋去,絳紅色的華袍似乎是被風刃割裂了,已經零零散散地不成模樣。他一邊痛叫,一邊躲閃,偶爾僥倖躲過幾次,卻被楊駿先前設下的陣法困住而脫身不得,緊接著就被另一道風刃割得見血。
楊駿頓時一噎,心知自己誤會了,不由臉色發僵,老半天才勉強笑了笑,說道:“是我誤會了,你……”
話沒說完,身卻後猛地傳來道熟悉萬分的聲音:“呼,可總算是找到你們了!玉泉山……出大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1:本詩改編自《封神演義》原著,第二句和倒數第二句做了更改。
PS:108章補充部分今晚傳送,請留過郵箱的大大們請注意查收~29號沒按時發,大大們見諒!作者表示最近已經被課程設計和期末考試兩位大人**到無力起身,這裡的一切暫時全權由存稿箱君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