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終焉(未亡結局)
精神病院裡的工作並沒有想象中的輕鬆。
白子惜開始有些慶幸自己特殊的身體,若是正常人,在這伏天裡肯定早已汗流浹背叫苦不迭了。事實上這也是病院裡其他護工的情況,一般來說,他們對待發狂的病人只有一種辦法——綁。俗話說的瘋人有瘋勁,用到這裡恰到好處,尤其是每當那些患了狂躁症的病人突然發起瘋來,幾個護士一起衝上去都不一定能按得住。
令白子惜尤其印象深刻的就是剛來的那幾天,他們在發放飯菜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嚎叫,她嚇得一愣,待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邊幾個護士全都已經不見了,她便也跟著追了過去,只見四五個護士正團團圍住一箇中年漢子,又壓又踩又抓又擰,護士長手中握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帆布帶子,三下五除二便把那男人捆在了椅子上,接著就是一針鎮定劑一類的藥品注射進去,過了一會,那男人沒了聲音,被綁在椅子上垂下了頭。
本以為事情到這裡便已了結,可護士長卻走到了她身邊,告訴她,最近幾天在病人自由活動的時候一定要留心著點,有的精神病會記仇。
白子惜頓時一陣惡寒。
當天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白子惜想小心翼翼地遠離人群,可那時整個走廊裡都是走來走去的精神病人,她根本無從躲藏。一時間,白子惜彷彿有了一種殭屍圍城的感覺。
一個同事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她在人群中若無其事地穿梭往來,甚至還不時跟旁邊的病人搭上兩句話。
白子惜有些羨慕她的鎮定自若,但是就在那時她發現一個不知從哪裡走過來的男子正慢慢地跟在那個護士後面,看她們神色怪異的緊。
那不是......
她還沒來得及喊出小心,只見那男人已經掄起了拳頭,對著護士的後腦就是一下。可憐那護士還沒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音就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昏死過去。
然後伴隨著她的驚叫,護士長帶著幾個人氣勢洶洶地破門而入,這次白子惜倒也是出了份力,他們幾個護士合力把那個瘋子按倒在地旋即一針鎮定劑就紮了進去......
值夜班永遠是一件辛苦差事,對於其他人而言。
但白子惜倒是無所謂,每半小時一次的巡視,一個人走在漆黑幽長的走廊裡,恍恍惚惚地,她透過鐵窗看到的每一個人的臉似乎都是一樣的,都是那張蒼老而猙獰的面孔。腳踏在地上彷彿出現了一片一片的積水窪,高跟鞋踩在上面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頭頂正是漆黑的天穹,月滿繁霜,星影疏疏,她緩緩地從一面古老的磚石牆前走過,就像一縷幽魂一樣悄無聲息。
她嘆了口氣,目力所及之處仍是精神病院那覆蓋著汙漬的白牆和鐵窗內一個個或老或少或喜或悲的面孔。
突然間她看到一個女人在同她招手,陪我說說話吧,她說。
白子惜走過去,那女人問道,你回家嗎?
不回。
我也不。家裡沒人了。
我家裡......白子惜猶豫道,只有我媽媽。
你爸爸呢。
我沒見過他。白子惜說了實話。
真是不幸啊......不過,比我好。
嗯......
你是新來的?
是。
你和我差不多大呢。
看起來是吧?
我已經在這裡住了五年了......
女人發出一聲大大的哀嘆,便不再說話。
......
......
一轉眼,白子惜在這裡又是半年。
不再去想過多的雜事,日子也好過了不少。
怎樣活著不是個活著呢。
就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把這一切都搞明白的吧?她經常這樣想。
其實她並不想像某些作品裡的主角一樣總是擁有一種可怕的旺盛求知
欲,每當有怪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總是會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幕後黑手一類的東西都搞明白,這樣一來不是很累嗎?而且這一輩子都要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糾纏不清了。
該來的總是會來,她是這樣認為的。
那一天清晨,白子惜照常去病院上班,風和日麗,雲團籠罩在城市的上空,一切都很平靜也很美好。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卻差點跳了起來!
一個帶著口罩的老男人,正牽著一個憔悴的中年女人的手在精神病院門口踱來踱去,似乎正在猶豫著進或者不進。
白子惜躲在一堵磚牆後面偷偷的窺視著,驚得一陣眩暈。
那個背影,無論是跨越了多久的時間,或是飛躍了多遠的距離,她仍然能一眼認出,並且絕不會有錯。
那是她的母親啊。
她怎麼會在這裡?難道說......
白子惜不敢再想下去。
她眼看著母親在那個老男人的帶領下走進了醫院大樓,突然無力地坐倒在地,腦海裡各種聲音嘈雜成一片刺耳的混響,她想追上去,可是......如果讓母親知曉了自己現在的狀況,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沒事的......大不了瞞下去,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那之前離家出走的事情該怎麼解釋啊!無論怎樣都會讓母親起疑心的吧。
怎麼辦......怎麼辦......
她躲在牆角里猶豫不決著,於是準備靜觀其變。
隨後不出五分鐘,男人攙扶著母親從大樓裡走了出來......話說那個男人是誰?
白子惜從沒有見過這個人,該不會是居委會的老大爺吧?她想。
然而自從瞧見了母親和他那副親密無間的樣子,白子惜就越發覺得鬧心起來,心中沉重得就彷彿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她對那個陌生的男人總歸有所忌憚,說不上是為什麼,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戴著口罩,使得白子惜看不到他的臉,可是就算是這樣,她總能感覺到有一種怪異的熟悉感,但並非親切——那個男人的一舉一動裡都使她近乎本能地感覺到危險——就像是在草原上遇到狼的野兔會本能地感到恐懼一樣。
這個人......
她想了想,便悄悄地溜了過去緊跟在母親和那個男人身後,在搞清楚狀況之前,她決不能使自己暴露出去。
就算是必須要找母親不可,也只能趁那男人不在時單獨和她一人見面。
白子惜向護士長匆匆地請了個假,便趕忙衝入了人流之中,她一面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一面倍加留心地記下這一路走過來的每一條大街小巷。
那兩人步履匆忙地穿過了貧民區裡彷彿蛛網般錯雜的街巷與小路,白子惜必須要加緊步伐才能勉勉強強地跟上,真是太奇怪了,母親和那男人以接近逃跑的速度在低矮的樓房與斑駁的磚牆間來回穿梭著,不,其實更像是兩個開會要遲到的人在一路狂奔一樣,白子惜直覺地認為他們是在趕著什麼事情,至於到底出了什麼事,這便更加堅定了她跟蹤下去的決心。
然而隨著走出的距離越來越長,白子惜越發覺得不對勁起來,一種冷冰冰的恐懼順著她的後脊樑骨一路上竄。
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走了這麼遠,到底要去哪裡......?
最可怕的是,這兩個人在這片迷宮一樣錯雜的貧民區裡竟然行走得如此輕車熟路,走上哪一條小路,繞過哪一棟民房,再拐進哪一條衚衕,這條七扭八歪混亂不堪的路線在他們走起來竟沒有一絲的猶豫,很明顯的是目的性很強。
母親根本就沒有來過這裡,怎麼可能知曉如此錯雜的路線?!
那麼只能是那個男人......一路上都是他挽著母親在走......他難道是這
裡的本地居民?
不對,如果他是這裡的居民的話,怎麼可能認識母親呢?況且母親怎麼可能會和這種人關係如此親暱啊!
他們兩個人現在已經跑到了貧民區的邊緣,白子惜不敢停歇緊緊跟上,只要繞出這裡就能到達那片繁華的城區了......將這兩個世界生生分隔開來的是一堵並不起眼的磚石牆,牆外的那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世界是這牆內千萬勞碌的靈魂永遠無法企及的地方。
出了那道牆,白子惜終於看到了久違的鱗次櫛比的恢巨集建築,車水馬龍的街頭,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們穿梭往來,談笑風生。
白子惜不由得嘆息一聲。
然而她並沒有過多的時間去感傷,男人拉著母親一眨眼間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她匆忙追上去。
那個男人的身影時隱時現,白子惜不覺有些感到棘手,眨眨眼還是趕忙追了上去。
當她好不容易拐過一個拐角時,那個男人摘下了口罩,白子惜躲在一棵樹後,慢慢露出一雙眼睛。她的視線一路向上,直到接觸到那男人的臉,過度的驚嚇幾乎使她尖叫出聲。不只因為這是夢中那男人的形象,更是因為......
熟悉的臉龐。
即使歲月已經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溝壑,但這依然無法改變被塵封的記憶中還鮮活著的形象。是的,被遺忘的,被埋藏的,這些不願回想起來的記憶又開始出現,它們嬉笑成一團,白子惜扶著樹一寸寸向下滑。
很小的小女孩曾揚著臉奶聲奶氣的問過媽媽,媽媽,為什麼別的孩子都有爸爸,我爸爸呢?
很久以前的回答再次被想起來的時候卻絲毫沒有被遺忘一點細節。記得那個還很美麗的女子溫和的指給她一張照片,在抽屜最深處的照片,說,看,那就是你的爸爸,他只不過是......離開了。
爸爸......
白子惜微張著嘴,無聲的說出這個陌生的稱呼,像是受驚了的小鳥,她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發出哪怕一點聲響。
男人領著母親走進了一棟小樓,是最最普通而破舊的那種,男人把鑰匙插進鐵門發出吱呀的動靜,一邊絮叨的對母親說著什麼。白子惜努力去聽,也只不過聽得隻字片語。
......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還不是當年錯認了人......都不容易啊,你看。
鐵門開啟的瞬間,一個女孩從門內撲了出來,對著男人撒嬌似的叫爸爸,男人拿手指點點母親,對女孩教訓道,這是你後媽,要不是你媽去得早還害得我沒了工作,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男人又帶著點討好朝母親介紹,這就是她了,我念著你這麼多年養的女兒突然沒了,帶你認個新女兒,以後咱仨就住一塊吧。
這就是她的女兒?母親的表情木然,說不上有什麼大喜或大悲。男人捅捅那女孩,快點,還不叫媽?
白子惜卻再也忍不住,騰地站起身子衝了過去,一向清醒冷靜的腦子裡如今混沌無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剎那間,時間彷彿靜止了,她看到母親臉上驟然燃起的喜悅,女孩的愕然,還有男人那化不開的濃濃恨意。
只是剎那罷,一切恢復正常,男人瘋魔了一般奔過來狠狠的掐住她的脖子,我殺了你!怎麼可能?你怎麼還沒死?!都是你!不然你媽那財產就是我的了,我養這個小畜生多不容易,啊?現在還沒了工作!那個賤人也死了!賤人,你們全都是賤人!
混亂了......
久違的疼痛襲來,白子惜眼前的事物全都模糊、扭曲了,啊啊,現在才是終結了吧?白子惜只覺得如釋重負,好累,好累,終於可以休息了,太好了......
地上那女子一動不動,旁邊的中年婦女嚎啕大哭,一邊的女孩只是呆愣著,男子伏在地上大口喘氣。結束了,關於這個無理的故事,可是其他一切仍在繼續,世界永不消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