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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霍桑探案-----古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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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鋼表

一、酒能誤事

在一般人的眼中,霍桑的性情要被看做是相當古怪的。他最厭憎無聊的應酬。

他常說我國的有閒階級裡面,有一種專門應酬不作別用的人才。他們靠著祖先的餘蔭,無所事事,生活的方式只限於今天李家請客,後天張家答席;或是王某三十大慶應當去應酬幾副撲克,趙家如夫人開弔,又得去敷衍幾圈麻將。“不作無益事,怎遣有涯生?”便是他們的人生哲學。結果影響了那些意志薄弱的後輩,弄得社會的風尚奢靡好閒,正當的社交反不容易推行開來。所以凡是什麼具慶、彌月一類的會集,霍桑不顧人家的“矯情”“古怪”的批評,總是一概謝絕。

但是那一天他和我一同到倉橋路米振愚家裡去赴他們的水晶婚宴,情形卻彼此不同。

米振愚是我們的中華大學時的老同學。他服務於教育界,所結交的都是些美術家、著作家和有新知識的商人們。那天他請的客人只限於少數知己朋友。他拿出了幾冊:他親自攝取的照片簿和幾本圖畫的冊頁,給來客們欣賞消遣了好久。

家中的佈置也比眾不同,不但那些繁文縟節一概免除,就是坐席的時候只聽客人們的自由,彼此選擇相識的人同席。有不相識的,主人才按照來客的職業和年齡,介紹他們合在一起,絕沒有一毫“假謙讓虛恭敬”的麻煩。他在席間的談話也是非常坦直率真而不用客套的。他把霍桑介紹來賓們時,著實稱頌過幾句,說他不但思想敏銳,而且正直無私,極富責任心,在同輩中實在少見。霍桑本來不喜歡人家當面談贊,但此刻都是幾個知識分子,主人所下的評語又不虛不濫,比不得那些虛偽的恭維或籠統的譽揚,所以他也覺得十分開懷。人類的心理,凡有一技一藝的長處,對於知音的賞識,除了少數矯俗逃名的高士,總是願意接受的。霍桑既不是矯俗的高士,當然不能例外。

在那許多賞識的人中間,有一個人的天真無邪的稱賞,霍桑最喜歡領受。這人就是主人米振愚的公子,名喚慧生。這孩子生得面清目秀,活潑伶俐,穿一套灰布學生裝,今年才十五歲,在中學二年級讀書。慧生在空閒的時候,最喜歡讀我所紀述的霍桑探案,所以當眾人從人的行為轉到紀錄的作品一致稱讚霍桑的時候,慧生也隨聲附和。

他笑著說:“霍叔叔,你真是了不得:”

霍桑也笑著問道:“慧生,你也懂得我的好處?我的好處在刀口裡?”

慧生應道:“霍叔叔的探案的好處是思想周密,絕沒有疏漏的地方。是不是?”

霍桑的嘴角上露著微笑,向我瞧了一眼;似乎說這孩子會有這樣的批評,有些出乎意外。

他又向慧生說:“慧生,你是自己瞧出來的?還是——”

慧生忙答道:“不,這是我爸爸說的。爸爸常說偵探小說,應當選擇思想鎮密可以助長想象和養成精細的觀察力的讀。我起先只喜讀驚奇的東西,但聽了爸爸的話以後,果然漸漸地覺得驚奇的東西有頭無尾,遠不及霍叔叔的探案有趣味。”

霍桑不禁連連點頭,向振愚說:“這孩子真是不凡,我很願意認他做一個小朋友。”

我也笑道:“他將來長成的時候,也許可以傳你的衣缽罷?”

那晚上因著談得投機,大家不覺多飲了幾杯,我和霍桑都有些醉意。酒席罷後,主人又留住談天,有些唱歌彈琴,有些拍球遊戲,因而又耽擱了幾個鐘頭。

等到眾客散時,天忽然下起雨來。米振愚因說我們的寓所在愛文路,距離最遠,不如就在他家裡權宿一宵,免得冒雨夜行。霍桑躊躇了一下,便應允了。他就打了一個電話給施桂,叫他不要等候。於是我們就在樓下的左廂房裡設榻安宿。

那時正交五月,天氣已有些熱。米振愚上樓之後,卸了他的外褂,重新下樓來和我們閒談,直到時鐘打了一下,彼此才道別安睡。這一晚我睡得很熟,一則夜深,二則有些醉意,所以頭一著枕,便呼呼地睡去。睡夢中恍榴有一種怪物壓在我的胸口,耳朵中又聽得荷荷的怪聲。我進了一口氣,把身子一掙,張開眼來,忽然看見慧生立在我的榻前。

這時候天已破曉,淡淡的曙光,隨著清涼的曉風,從視窗中悄然地透進來。

我看見慧生的面色驚慌,不覺大吃一驚。

慧生開口道:“包叔叔,你醒了?很好!很好!我方才叫霍叔叔不醒,叫你又不答應。我正是著急呢!”

我從榻上坐起來,問道:“你為什麼要叫醒我們?”

慧生低聲道:“包叔叔,輕聲些。我家已出了盜案!”

“當真?盜失了什麼?”我有些驚異。

“一隻表——一隻古表。”

“晤?”

“那是我爸爸的表,價值很貴。這件事現在還沒有讓僕人們知道。爸爸的意思,叫我來請兩位先生上樓去看一看。”

事情正湊巧。昨晚我們正談論探案,不料今天果真發生了盜案,霍桑又有工作做了。但是他今天怎麼會這樣子酣睡?難道昨晚的酒力實在太厲害,至今還控制著他,就使他的官覺的敏銳失了常度?我略一轉念,正待喊他,忽然看見霍桑已經從**直坐起來。

他駭異地問道:“可不是發生了盜案嗎?”

我才知道他的官覺的敏銳到底不曾減失,忙應道:“是。振愚兄在樓上等我們,不如先上去瞧一下子。”

霍桑問慧生道:“你不是說被盜的是一隻古表?”

“是。”

“在哪裡盜去的?”

“就在我們的臥房裡。”

霍桑點了點頭,急忙套了一件襯衫,又穿上了國產白嗶嘰的褲子,立起來揩一揩眼睛,預備上樓。我也不穿外褂,一同跟著慧生上去。慧生是和他的父母同房間的,就在右廂的樓上。我們進房的時候,米振愚的夫人已避往中樓的米老太房裡去,振愚自己早候在臥室門口。

他一見我們,便低著聲音說:“二位請見諒。我這樣驚擾你們的清夢,很不安。

但這件事既然不幸突然發生,二位又恰巧在舍間,不得不煩勞一下。“

霍桑笑道:“振愚兄,何必客氣?我們進房後再說。”

這臥房本是側廂連次間,非常寬敞。房的東南向都有窗子——南向的窗臨街,東向的窗就是天井,這時候都開著。米振愚夫婦的銅床向南而設,位置在次間的盡端。近床放著一隻紅木鏡臺。臺上擺列著一封銀質花瓶,一隻小瓷鍾,幾種化妝品和一副珠耳環。靠南窗的東向另有一張—小鐵床,就是那孩子慧生睡的。

米振愚指著那臨街的南窗,說:“這窗本來是關著的。因為我們為謹慎起見,睡時只開東窗,把南窗關住。方才慧生起來小遺,忽然看見南窗開著。他覺得有異,急忙向鏡臺上一瞧,那隻我所最心愛的古式鋼表果然已經不翼而飛了。”

霍桑道:“是一隻鋼表嗎?”

“是。錶殼雖是鋼質的,機器卻是瑞士的手工做的,非常準確堅固。我當初向一個朋友買來,出價一百五十元,用了九年,從不曾修理過一次,因此我非常心愛它。”

“除了這表以外,可還有什麼別的損失?”

米振愚搖頭道:“沒有。我們已約略查過,鏡臺和抽屜中都一切如舊。”

霍桑沉吟了一下,才說:“這樣還好,幸虧只有百多元的損失。”

米振愚著急道:“霍桑兄。這不是錢的問題。表的價值雖然不大,但那是我一刻不離的心愛東西,總望你費一些心。”

霍桑向四周瞧了一瞧,目光終於停住在鏡臺面上,問道:“那末你可是確實把表放在鏡臺上的?”

“是。白天我總帶在身上,晚上睡時才取出來放在鏡臺上,天天如此。”

“昨天也是如此?”

“當然。”

“你可記得昨晚放表的時候,在客散之前,還是在客散之後?”

米振愚低頭想了一想,答道:“大概在客散以後。”

霍桑點點頭,就走向南視窗去。我也跟著去視察。窗外就是靜修路,夜間當然是很冷靜的。視窗離街面約有一丈多高,街邊的牆跟還長著細草和蒲公英一類的野花。我又細察視窗,果然見窗檻上有些泥跡。

霍桑回頭問道:“振愚兄,這窗是有栓子的。你每晚開窗,是不是一定下栓?”

米振愚疑遲道:“昨晚我多喝了幾杯,有些模糊。我平日開窗的時候,總是順手下栓的。昨晚上樓時。似乎窗已經關好,我不曾動手。”

慧生忽從旁插嘴道:“昨晚的窗是我開的,但是不曾落栓。”

霍桑應道:“那就對了。否則宙栓若然扣著。玻璃又沒有移動的痕跡,外面是開不開的。”他向慧生點點頭。“小朋友,你是個聰明不過的人。又讀過許多探案。

此番你自己家裡出了這件意外的事,你也可以出馬練習一下了啊。“

慧生的眼睛霎了幾霎,瞧瞧霍桑,又瞧瞧他的父親,卻不說話。

霍桑又問道:“小朋友,你對於這回事可有什麼見解?”

慧生低垂了頭,手指在捻一件灰布學生裝的袋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振愚用力搔他的頭皮,好象焦急不耐,對於霍桑這種好整以暇的態度有些不滿。

他說:“霍桑兄,這孩子只會淘氣,懂得什麼?你看究竟怎麼樣把表追回來?”

霍桑仍自顧自地問慧生,說:“你說說看。我要試試你的眼光。”

慧生才仰面答道:“霍叔叔,像我這樣年紀,那裡真會偵探?”

霍桑笑道:“別客氣了。無論你所見的是否合理,盡不妨直說出來。我很有意思把你收做一個小門徒呢。”他又笑一笑。

慧生略略躊躇,果然答道:“據我看,表的遺失一定是有人從窗口裡進來取去的。否則房門上有外國鎖,睡時天天下鎖,又從那裡可以進身?”

霍桑連連點頭道:“對。不過你所說的窗,是南窗還是東窗?”他俯身向東視窗上瞧一下。

慧生說:“東窗只通天井。我想大概是南窗罷?”

霍桑道:“那末你的意思是指外來的人?”

慧生點點頭。霍桑也點一點頭,又向他笑一笑,似乎稱讚他的說話果真有些見地。他看見旁邊的米振愚又要耐不住地插口,才回頭問話。

他問:“振愚兄,你的房門上的鑰匙,平日放在什麼地方?”

米振愚道:“總是在桌子上或抽屜裡面。”

“那末這房裡總有僕人們出進。他們可有看見房門鑰匙的機會?”

“出進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小女的乳孃蘇媽,一個是小使女采芹。他們倆瞧見鑰匙的機會固然不能保沒有,不過我不相信這兩個人會偷東西。霍桑兄,你的意思是不是以為這表就是屋內人竊的?”

霍桑摸著下領,說:“我沒有什麼成見。這不過是偵察上應有的問句。”

慧生正立在南窗近處,似乎在那裡視察泥跡,忽的回過頭來。

他問道:“霍叔叔,你看這案子容易破嗎?那鋼表是不是還有追還的希望?”

振愚附和道:“對,這才是眼前最切當的問句。”

我覺得這問句有些尷尬,霍桑很不容易回答。因為如果真有外來的賊,那末霍桑對於追捕小竊的任務是不擅長的,失表的珠還當然也沒有把握。但是霍桑仍慢條斯理地毫不著急。他再看一看房門上的鎖,向振愚搖搖頭。

霍桑緩緩地答道:“振愚兄,你不用如此著急,急也沒有用。你這問句,我必須細細地考慮一下,才能答覆。”

他向慧生點點頭。“小朋友,你也得助我一臂,想一個進行方法。現在我要下樓去漱洗,少停再來聽你的計劃。”他回身出房,一個人匆匆下樓去。

我慢走一步,乘機問道:“振愚兄,你睡時房門上是不是天天下鎖?”

振愚道:“是的,昨晚也照常下鎖。我還記得是我親手鎖的。直到剛才慧生喚醒我時,我起來瞧房門,門還是好好地鎖著。”

“那末昨晚這房門既鎖之後,除非有人另有鑰匙,當然沒有人可以進來。”

“是。”

“但當房門未鎖以前,可有什麼人進來過?”

振愚尋思說:“我記得昨晚和你們兩位談罷登樓的時候,乳孃蘇媽剛在房裡。”

我又問:“那時你的表是不是已經取出來放在臺上?”

振愚皺眉說:“這個——這個我已記不清楚。”

“那末你的表本來放在那一件衣袋裡的?”

“在這套灰色西裝的半臂袋裡。”他拍一拍他身上的半臂的空袋。我記起了上晚的事,又說:“我記得你昨晚重新下樓的時候,你的外褂雖已卸去,這件半臂還穿在身上。”

米振愚又有些猶豫不決。“雖然,但我第一次登樓脫外褂時,有沒有順手將表取出,或是直到第二次臨房時方才取出來,現在已經記不清楚。”

我道:“這一點很有關係,可惜你記不得。”

米振愚又搔搔頭皮,抱歉似地說:“酒能誤事,這句話今天果真應驗了!不然一夜工夫,我何致於這樣健忘?”

他略頓一頓。“這樣罷,我不妨問問內人。伊也許瞧見我卸外褂時有沒有順手把表拿出來。”

我道:“好。我下樓去洗臉,回頭再談。”就也回身下樓。

二、聽覺測驗

我回到我們下榻的左廂房的門口,剛要跨進門去,忽聽得霍桑在裡面高聲喊叫,似乎有什麼意外驚喜的事。我走進去一看,他正丟了煙尾,從椅子上直跳起來,身上的衣裳既沒有穿好,漱洗的水也仍好端端地放在桌上,沒有用過。

我問道:“霍桑,什麼事?還沒有洗臉?”

霍桑似乎不聽得,瞧著我道:包朗,我正要找你!你在樓上做什麼?“

“我幫你察查。”

“當真?你可曾發見什麼?”

“雖沒有什麼發見,但你所遺漏的一個要點,我已經給你問過一下。”

霍桑張大了雙目。“我遺漏的一個要點?請原諒,我還莫名其妙!”

我答道:“我看這案子的唯一疑點,就在那扇南窗。但南窗雖開著,檻上也有些泥跡,可是我看見窗的下面野花細草還是奸端端的。不見有什麼跡象,不能就算做有人從外面進來的證據。你難道沒有瞧見?”

霍桑彎彎腰,作謙遜態道:“瞧是瞧見的,可是沒有像你那麼精細。你的意見怎麼樣?”

我說:“窗上的疑跡既然不足完全憑信,那就不得不另尋—個通道一就是那房門。因為房門如果有做通道的可能,那末這屋子裡僕人們——”

霍桑忽更深地彎著腰,又作恭維狀道:“費心,費心!你真是周到極了!”

我正要把和米振愚問答的經過情形說給他聽,但看見了他那種故意做作的恭維的狀態和一味敷衍的語氣,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哼!他不是在聽我的報告,實是在那裡匿笑戲弄我呢!

我漲紅了臉,微怒道:“霍桑,你好狡猾!這案子你不是已經有了成竹,卻還在戲弄我嗎?”

霍桑也笑出聲來。“誰戲弄你?你分明在怪我不仔細。我受了責備,自然只有惟命是聽!”

“我所有的只是一種理解。你既然有了成竹,覺得我的理解不對,也應當早些說明,怎麼故意藏在心裡,不宣佈出來?那不是戲弄我是什麼?”

霍桑搖搖手,笑道:“你別這樣蠻橫。你說我胸有成竹。不錯,這是事實。

但你不但沒有問過我一句,並且也不容我有自述的機會。你仔細想一想,到底誰的不是?“

我經他一說,回想我一進門來,就說他遺漏一個要點,果然也有些鹵莽。我的怒氣不覺平了一半。

霍桑又婉聲說:“好了,閒話休講,言歸正傳。你幫助我偵察,你的好意,我是領受的。不過你剛才看見了我的態度就應明白,這件事用不到多費心思。老實告訴你,這案子太簡單,已經完全破獲了。”

我驚異道:“真的?那失去的古表怎麼樣?”

“當然也沒有問題。”

“什麼意思?這表也有了著落?”

霍桑點點頭。“這一件事實的真相我早巳知道,但因著古表的所在一時還沒有把握,所以才下樓來思索。直到你方才進門的當兒,我無意中發見了古表的所在,這才算大功告成。”

我急忙道:“那末表在那裡?竊表的人是誰?”

霍桑不即回答,忽的拉了我的手,走到他剛才坐的一張椅子邊,叫我坐下來。

他說:“你坐著。我們應靜寂五分鐘。”

“做什麼?”

“我要考一考你的聽覺。來。”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用意,只得依著他的話坐下來。我靜聽了一回,一些聽不出什麼。

我不耐地說:“霍桑,你還要把啞謎給人家猜?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霍桑問道:“你真聽不出一些聲音?”

我搖頭道:“沒有。你要我聽什麼聲音?”

霍桑不答,伸手從他的皮包中取出一卷繩尺來,從我所坐的椅子量起,一直量到那掛衣的衣架為止。我愕異地摸不著頭緒。

他驚訝地說:“唉,這中間的距離竟有五十七英寸!”

我疑惑地問道:“什麼意思?”

他仍自顧自地說:“美國的童子軍創辦人西登有過一個官能測驗。他測驗聽覺時,他用的是一隻標準的二號表,受測的是三百五十七個童子軍。他的結論是:常人的聽覺能夠達四十英寸以外的,已算是優越;若能聽到六十英寸的距離,那人聽覺已可像梟一樣的敏銳,因為梟的聽覺在動物中算是最靈敏的。現在這裡面既然有這樣遠的距離,莫怪你聽不出。”

我仍惶惑地問道:“霍桑,你到底搗什麼鬼?”

“我要測驗你的聽覺。”

“結果呢?”

“我知道你的聽覺實在不及我。”

“你要我聽什麼?”

“表的聲音。”

“什麼表?”

“自然就是振愚失去的那隻鋼表。”

“表在那裡?”

“就在你的外褂袋裡!”

我驚疑道:“當真?你又開玩笑?”

霍桑正色道:“你自己去瞧罷。”他用手指一指。“你的法藍絨外褂不就掛在那距離你五十七英寸的衣架上嗎?”

事情太突冗,我還是半信半疑,但是無論真假,到衣袋裡去模一下子,也不見得怎樣費事。我立起身來,走近衣架,伸手向那白法藍絨外褂的兩隻外面袋裡摸了一回,卻並沒有表。衣架上只有我的一件外褂。霍桑的外褂掛在他的榻欄杆上,距離很遠,似乎不會誤會,況且霍桑明明指明我的法藍絨外褂。現在外褂的袋裡空空,不是他又在那裡鬧笑話嗎?我正待回身發作,霍桑又大聲說話。

“包朗,你的耳朵在那裡?距離這麼樣近,難道還聽不出?”

我經他一提醒,斂神一聽,果然有叮叮叮的表機聲音非常清楚。我更不疑遲,又伸手向裡襟袋中一摸,當真摸出一隻古式樓刻的大鋼表來。

太奇怪!表怎會得到我的衣袋裡去?

我問道:“霍桑,表果然在這裡。但竊表的又是誰?”

霍桑含笑道:“你還問我?真贓實據,還容得你辯?”

我道:“你還說笑話?快告訴我,誰弄這把戲?”我呆看著手中的表。

“你且猜一下子,到底是誰?”

“那當然是屋內的人。”

“對,很對。經過情形怎麼樣?”

“可是有什麼僕役從房門裡或者竟是東窗口裡進去,偷竊了這表,現在覺得我們已經著手偵察,恐防查出真相,便悄悄地把表放在我的袋裡,為卸罪地步?”

“不對,不對,而且你的話還矛盾哩。”

“晤?矛盾在那裡?”

“我們現在偵察,僕人們未必知道;即使知道,我們茫無頭緒,還不曾疑心他們,他們何必先自己心虛地把表嘔出來?”

我說:“他們也許震於你的大名。那人知道你是一個百無一失的大偵探——”

霍桑搖手笑道:“慢!這就是你的矛盾點了。這個人假使果真震於我的虛名,那就應早早知趣,斷不敢多此一舉!”

我負氣道:“那末你自己說罷,我被你玩弄的夠了!”

霍桑彷彿嘆一口氣,走近桌子邊去,開始洗臉。

他一壁說:“你說我玩弄你?那真是冤枉。我自己才被人家玩弄呢!”

“那個玩弄你?”

“就是那位小朋友米慧生!”

我一聽這話,恍然領悟說:“失表的事莫非就是慧生玩弄的把戲?”

霍桑點點頭。“可不是嗎?這孩子真是不凡。他久聞我的虛名,此番相見,便來試我一試。我險些兒失敗在他的手裡!”

“唉!他不但戲弄你,而且也連帶地戲弄我。他取表之後,竟把它藏在我的袋裡,你想可惡不可惡?”

“是啊,就在這一著上,我險些兒失敗。因為當慧生進來叫你的時候,我就驚醒。他告訴你,他叫我不醒,方才叫你。這明明是他說謊。因為他進來藏表的時候,我雖沒有覺察,但他第一聲叫你,我便醒來。他實在不曾先叫過我。”

“他所以不敢直接叫你,大概知道你的本領強過我多,怕你瞧出破綻來的緣故。”

“也許如此,但這就是他的弱點。他若使直接叫我,我也許反而不容易懷疑他。”

“你可是因著他的說謊,就注意到他?”

“不,這一著只給我一絲疑痕。我經過一度觀察,又運用一下推理,略一推想,才料定是慧生作弄。”

“有根據嗎?”

“自然有。”

“那是什麼?”

霍桑用幹巾擦著臉,一壁說:“多著呢。第一,南窗雖然開著,卻尋不出有人上落的跡象,你也早已見到了。第二,如果有人盜竊,鏡臺上還有銀瓶瓷鍾和別的飾物,怎麼不一起偷去,單單偷這一隻鋼表?因為這表的外觀並不像是值錢的東西。

第三,據振愚說,這案子是慧生髮現的。他發現時第一關心的就是鏡臺上的鋼表。

偏偏單不見了這表。豈不太奇怪?第四,房門上是耶爾鎖。並無挖撬痕跡。

第五,窗檻上有偽裝的泥跡,也不是無智的僕人們佈置得出。此外我更把慧生叫呼時的謊話做—個印證,便一切顯然了。“

“當時你就知道慧生在弄把戲?”

“是。不過我還沒有知道他把表藏在什麼地方,若使當場指實出來,他必不肯承認,我也不免要被他汕笑。我曾刺探他的口氣,這孩子真狡黠,絕不透露什麼。

我也就不露聲色走下樓來,打算想個方法到樓上去搜索一下。我默想一會,忽然在靜寂中聽得衣架方面有表機走動的聲音。我看見你的手錶留在桌子上,以外又沒有別的表,料想這一定就是那隻遺失的鋼表。“

啞謎揭發了,我才知道我們倆都受那小孩子的戲弄。我再也按捺不住,拿了那鋼表,一口氣奔上樓去。

三、圈套

我把慧生從樓上拖下來時,霍桑正在穿衣,自顧自地結領帶,扣皮鞋,並不理會。我叫慧生坐下了,自己也開始漱洗。

慧生帶著詫異的神氣,問道:“包叔叔,你不是說這件小小的案子已經查明瞭嗎?”

我點點頭。“是,完全明白了。”

“喔?這是怎麼一回事?表是誰拿的?”

“誰拿的?不,慧生,你應得說誰‘偷’的!”

那孩子頓了一頓,又說:“唉。那末誰偷的?”

我吐出一口漱洗水,答道:“我告訴你,有一個人因著垂涎這表的重價而偷去的。”。

慧生笑嘻嘻地問道:“果真?這個人是誰?”

“那是一個本屋於內的人。他偷了以後,就把表交給一個同黨,所以這一件案子內一共有兩個人。”

“唱?有兩個人?包叔叔,這兩個人你都已查明白?”

“自然。”

慧生好像要笑出來似的,但仍忍住著,問道:“那末,請你說出來罷。偷表的人是誰,同黨又是誰?並且那表現在又在什麼地方?”

我道:“偷表的人的姓名,我們姑且隱一隱,同黨可不是別人。很不幸,他就是我的朋友!”

“包叔叔的朋友?”

“是,也是霍叔叔的朋友——是我們的小朋友!”

慧生有些躊躇。“他——他是誰?”

我說:“他叫米慧生:”

慧生怔一怔,牽牽嘴,笑道:“我是同黨?”

我瞧著他,反問道:“難道我說錯了?”

“你有什麼證據?”“

“我說過的,那偷表人取表以後,把表交給同黨。現在表還在你的身上,難道還算不得證據?”

慧生仍笑著說:“那裡有這一回事?包叔叔,你不是鬧笑話?”

我道:“你還要強辯?你姑且伸手到你的衣袋裡去摸一摸再說。”慧生不由不呆了一呆。他的手伸進他的灰布學生裝的袋裡去一摸,不禁驚怪地直立起來。他的面色一白,立即又漲得通紅。我一壁用木梳理髮,一壁偷眼看他,看見了他這種羞窘狀態,不禁暗暗地發生一種愉快的感覺。這裡面也許含著些報復得遂的意味。

慧生果然摸出一隻表來,向我道:“唉,包叔叔,這表是你放在我的袋裡的。

你設下了圈套,特地把我圈在裡面罷了!“

這時候霍桑已整裝完畢,也微笑著說:“小朋友,你說的不錯。這果然是包叔叔給你設下的圈套。但是你自己怎麼樣?可也曾設什麼圈套給我們鑽?”

慧生又紅了一陣臉,笑道:“我設什麼圈套?”

霍桑道:“有兩個。”

“晤?

“你的第一個圈套,取了表謊報失竊。這倒並沒有什麼難處,在我們眼裡,當然可以一瞧就破。譬如你在窗檻上擦些泥跡,目的要我們疑心有外來的人。可惜你還欠精細些,反而留下了破綻。昨晚上曾經下過雨,泥土是溼的。你卻只把幹鞋底上的幹泥擦了一些,並且擦泥時只擦在窗檻的中心,檻的邊口上卻反而沒有。你下樓報告的時候,又不敢叫我,卻叫包叔叔,又當我睡著了撒謊。這都是你的圈套上的弱點。”

慧生呆住了,臉上忽紅忽白,但那不自然的微笑還不曾消滅。霍桑裝做沒有瞧見,自顧自繼續下去。

“你的第二個藏表的圈套可厲害多了。若不是我的感覺敏捷些,我還疑心你把表藏在樓上,要到樓上去找。那就不免真要落進你的圈套,讓你大笑一笑了!”

慧生面上的神色又經過一度的改變,從輕笑的變而為欽佩的。他只是暗暗地點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霍桑又說:“小朋友,你這一次的舉動,我並不怪怨你。你雖然久聞我的虛名,卻還不曾目睹,就想親自實試一下,究竟怎麼樣。是不是?這原是一種憑證求真的科學態度,動機是可取的。當昨晚上我們在席間談論的時候,你也許就起意設定這一出把戲,要測驗我們一下——”

慧生忽插口道:“霍叔叔,請你原諒。我這一次的舉動,只想開開玩笑。你說我要測驗你們兩位,我實在不敢。這事的起意也是出於偶然的。我今天清早起來小遺的時候,忽然看見南窗開著,大概因昨晚上沒有下栓,下雨時被風所吹開的。那時候我忽然想跟包叔叔玩一玩,便不知不覺地做出這件勾當來。現在我真是後悔莫及!……包叔叔,請你原諒。”

我笑道:“好,我去向你的爸爸算帳:”

慧生一聽這句,兩隻手捧住了那表,不由不目瞪口呆,分明十二分驚懼。

霍桑忙解圍道:“慧生,彆著急。我知道你幹這件事,你爸爸並不知情。我們若要追究,你當然是要受責備的。現在你放心,回頭我會向你的爸爸解說,決不教你吃苦。”

慧生顫聲說:“霍叔叔,謝謝你!……包叔叔,請你饒恕我!”

我笑道:“我也跟你說說笑話啊。”

霍桑拍拍那孩子的肩。“慧生,你聽我說,你的動機雖可取,但所用的方法卻並不正當。這樣的遊戲可一不可再,否則不但無益,也許有害。你得牢記我這一句話。少年的行動應當趨向正當的軌道。”

慧生忽一聲歡呼,奔到霍桑面前,展著兩臂,像依人小鳥般地撲在他的懷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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