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水牢是向下傾斜的。越靠近門口,地勢越高,越靠近內裡,地勢越低窪。渾濁的水只給夏啟留了一塊巴掌大的乾燥之地。
骯髒的渾水透著刺骨的寒意,讓昏迷的夏啟猛的清醒過來,他快速的把滿是鮮血和傷痕的手腕拽了回來,小心翼翼的看著波動的水面。他的眼睛的視覺感正在逐步恢復。他能感受到有風從遙遠的頭頂吹了下來。這讓他清醒不少,他抬起頭,淡淡的月光透過高不可及的洞口傾瀉下來,他審視著微小的天空,尋找著點點繁星下能夠逃離出去的辦法。
毫無辦法。他沮喪的垂下了頭。這間水牢的牆壁是天然的山洞岩石,光滑鋒利。別說他四肢毫無力氣,就算是毫髮無損狀態也不可能垂直向上攀爬幾十米出去。而且高處的洞口極窄,根本就不是一個成年人能夠透過的。而佔據水牢四分之三的水則是洞穴裡天然的潭水。
月光並不明朗,他看不清渾濁的潭水下究竟有沒有出路,以及通往哪裡。那需要他親自跳進骯髒的水中去探索——但他相信自己完全不必那樣做——潭水散發著酸腐的惡臭,這說明它們是死水,並沒有通往外界的暗道。他凝視著這潭死水,看著漸漸靜止的水面,儘量遏制住自己胡亂猜疑的念頭。
他不確定這個水牢裡的水是不是名副其實,在月光之下,水面像是焦油般漆黑。水牢裡充滿了腐朽的味道。不知道是什麼屍體的碎片漂浮摻雜著七零八落的漂浮物,隨著水底的波動盪漾著。那些骨骸上啃咬和碾壓的痕跡絕不是正常生物能夠留下的。
蠢蠢欲動的水面漸漸恢復了平靜。夏啟暗暗的鬆了一口氣,神經放鬆之後,他頓時感覺口乾舌燥,氣喘吁吁。他的身體找不到一處不疼痛的地方,他的手腕還在向外滲著鮮血,無論怎麼用勁兒,手指頭也動彈不得一下。疼痛還不是唯一困擾他的東西。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從他靈魂出竅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沒有喝過水。花刺的鞭打不僅讓他疼痛,為了抵抗疼痛,更是讓他損失了大量的水份。他來不及考慮其他,伏下身子,把嘴巴湊近水面,大口的吸了起來。但是剛喝到喉嚨處,他就猛的嘔吐出來,那骯髒的水的腐朽味道像是用鐵鏽和醉鬼的汗水攪拌而成的。不,比那還要噁心。
嘔吐還在繼續,但他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吐出來了——他抓住凹凸不平的礁石,虛弱的喘著氣。
突然,有東西破開水面,猛地鑽了出來。它粗大的墨綠色身軀聳立在夏啟蒼白的臉龐面前,它的眼珠分立在腦袋的兩側,足有牛鈴那樣大,在黑暗中瞪的滾圓。還有厚實的脖頸兩側那不斷開合的古怪魚鰓。寬扁的大嘴露出滿口尖針般的黃色毒牙,後仰著身子,蓄勢待撲。夏啟看不到它的肢體,但他知道它的四條帶蹼的臂膀正潛藏在水底,等待他被猙獰的表情吸引注意力,然後再出手把他拽進水裡。
夏啟看破了它的計謀,猛地收縮身子,遠離渾濁不堪的水面。他像螃蟹似的飛快的後退,只想離那東西越遠越好,一堵堅實的牆壁擋住了他的去路。驚悚感揮之不去,就如同脊背上爬滿了蜘蛛一般。
魚人獸。
他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觀察它。雖然他在泥濘之地乾淨利索的殺掉了一隻魚人獸,但那時候的他並不是他自己。他甚至差點就回不去自己的身體了。他曾經很慶幸自己奪回了屬於自己的軀殼,當時他還驕傲的告訴內心,他比那灌注而來的經元輪更強大——可是現在呢?他剩下的只有無助的絕望。他開始聯想當時如果繼續讓另一個他掌控身體會怎麼樣呢?那個[他]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刺花幹掉,而不是像他這樣,好奇的想見識一下“吃人宴”。如果是[他],即使會對二馬虎他們冷淡,但至少不會讓他們身處危險之中,不會讓自己被人輕易的弄暈,不會被吊在纏藤上,被兩個女人輪番戲虐。
直到這時,夏啟仍舊無法相信眼前經歷的一切,這都是他的錯嗎?難道他不該把[他]從自己的身體清除出去?!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如果二馬虎他們真的死了,他無法原諒自己。他曾經認為自己的友情是博大的、是奉獻的,但直到現在才發現,友情歸根結底還是自私的。他重新奪回身體並不是因為那個[他]對朋友構成了威脅,而是不想讓[他]奪走他的友情。
但如今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暗黑火焰已經不再聽從他的召喚。他無法使出任何超能力。這讓他的虛弱感一而再的加重。他已經太依賴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超能力了,當他突然失去它們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要脆弱。悔恨、擔憂、恐懼,總在他心頭縈繞不去。
除此之外,他賴以求生的哀卐心和[恢復之源]都被痛苦女王的屬下收走了。
現在,要麼他被與魚人獸吃掉,要麼他被痛苦女王折磨的生不如死。他覺得自己更傾向於被魚人獸吃掉。他不敢回憶痛苦女王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她會讓他迷失自己。不知為什麼,他知道她一定會做到的。
迷失的自己會變成什麼呢?他呆呆的看著魚人獸扭曲的面孔,眼瞳中充滿了絕望。會變成刺花那樣嗎?匍匐在女王腳下,搖尾乞憐,只為每天被她賞賜幾鞭子而活著嗎?就像刺花那樣?不,刺花是女人。而痛苦女王身邊沒有男人。或者這是由於沒有男人能夠經受的住痛苦女王的折磨,又或者——夏啟連連倒吸著冷氣——她把不中用的男人都變成了魚人獸,而魚人獸不就是她的寵物嗎?她把它們飼養在水牢中、在泥沼中,她給它們送上鮮美的人類身體作為食物!
強烈的排斥感讓夏啟猛的攥緊了拳頭,靠著水牢的門,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月光下,他虛弱的樣子活像一頭頻臨餓死的老獅子。儘管無力,卻威風依舊。
魚人獸不敢貿然走出水中,在水底,它力大無窮,而在地面上,它的攻擊會變得疲軟無力。它惡狠狠的瞪著就在嘴邊的食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然後重新退回到水裡,消失的和出現時同樣突然。
腐朽的氣味再度襲來,窮凶極惡之物環繞身側的恐懼感也隨之浮現。
不能再這樣下去。夏啟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把雜七雜八的念頭統統拋掉。他必須集中精神對付眼前這個最大的危險。他不可能一直緊繃著精神,而魚人獸會趁他稍不留神的時候從水中鑽出來,將他拖進渾濁。他不能給它這樣的機會。他要主動出擊。
夏啟穩了穩神兒,向前邁出了一步,而後又邁出了一步。他把還在滿是血漬的手腕探進冰冷的潭水中,他知道血腥味會讓魚人獸變得狂躁而不顧一切,這就像在用魚餌釣魚一樣。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戰勝兩對臂膀的魚人獸,他根本就沒有什麼必勝的招式,也沒有什麼精心設計的圈套。他只是覺得自己準備好了跟魚人獸拼力一搏。是死是活,他都能夠坦然接受。
腐朽的水面突然一陣攪動,魚人獸猛的鑽了出來。夏啟連忙收縮手臂,但是隨即發現手臂已經被魚人獸的四隻健壯的墨綠色手臂牢牢的箍住了。六根帶蹼的指頭深深的嵌入了他的手臂的肌肉裡,登時血流如注。它的面板粗糙而凸浮,像牙齒一般緊咬住夏啟的胳膊,讓他每次用力都像是在自己撕扯自己的肉一樣。這種感覺跟痛苦女王的痛感棒從他身上抽離極為相似。魚人獸根本不在乎夏啟毫無威脅的掙扎,它發現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體力並不像它想象的那樣充沛,反而有種油盡燈枯的架勢。它毫不客氣把夏啟的這根伸出來做誘餌的手臂塞向它扁大的嘴裡——它比夏啟還要餓。
夏啟咬著牙,揮動另一隻手臂,直接搗向魚人獸右側的眼睛。那燈泡般大小的眼珠立刻疼的縮了進去,劇烈的疼痛迫使魚人獸張大了嘴巴,沒有咬斷夏啟的胳膊。但夏啟卻並沒有把胳膊拽回來,他緊緊的捏著魚人獸的眼球,身體猛地向前一衝,整個人栽倒半腰深的潭水中,順勢將被抓牢的手臂捅進魚人獸的喉嚨之中!
魚人獸叫喊不出來,它另一隻完好的眼睛痛苦的眨著,五官扭曲成一種近乎滑稽的神情。它拼命地用自己的兩對前臂撕扯著夏啟的身體,想把他從他身上扯開。他的後肢也在奮力的划水,將夏啟往更深的水裡帶去。
很快,夏啟就被拖拽到水底,他無法呼吸,肺部快要爆炸了。但他依然死死的將魚人獸的眼珠子捏在手中,而另一隻胳膊也在拼命的插進魚人獸的喉管裡。直到魚人獸的牙齒抵住了他的肩膀為止。
他沒有給魚人獸咬下去的機會,用盡所有力氣,捅破了魚人獸的心室隔膜,抓住它肥大的心臟,連根扯斷!
魚人獸幾乎是立刻就死掉了。夏啟勝利了。但魚人獸的軀體還在抽搐,還在把精疲力竭的夏啟拖向深不見底的黑潭之中。
夏啟肺部積滿了水,他掙扎了幾下,沒有辦法把胳膊從魚人獸的牙齒中掙脫出來,也沒有力氣游回水面。
漸漸的,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