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海基地。
黑鏡防禦戰備中心的“意識傳遞計劃”執行組首次接收到從黑鏡世界傳來的資訊,腦神經意識投射儀顯示強烈的訊號波動。
顧天雲的大腦內側顳葉的細胞瞬間釋放出電訊號,電壓曲線在2.3至7.8毫伏之間抖動。微陣列電極檢測到腦區活動,將訊號實時反饋到一組大型計算機“藍基因”進行轉錄,使用大資料技術對採集的訊號進行甄別解譯,翻譯成藍基因主程式可識別的資訊。
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喜,在這之前,很多人都對傳遞計劃失望了。
長達十四個月,顧天雲一直處於“持續性植物生存狀態”。
他對外界的刺激毫無反應,喪失吞嚥反射、角膜反射、瞳孔對光反射等的生理機能,全靠維生系統輔助進行緩慢的新陳代謝,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存功能。在深度昏迷中,他僅殘存腦幹和下丘腦的機能控制著呼吸、心跳、血壓等。他的大腦神經元退行性嚴重,導致幾無意識波動,他甚至沒有夢境,大腦如冰凍般不產生儀器能探測到的自發意識訊號。
醫療人員為顧天雲進行適當的腦灌注壓,以維持他的大腦血流正常,保證腦氧代謝水平,並採取壓低溫治療,降低他的腦細胞耗氧量、減少乳酸堆積,減輕腦水腫,及減少神經細胞鈣內流、阻斷鈣超載等,使用冬眠肌松劑控制他的呼吸……幾乎用盡世界上一切先進的治療手段。
超過三十人的國際頂級醫療專家組竭盡全力維繫著顧天雲的生命,不讓腦死亡的暗影徹底吞噬他,精心呵護,如同守護著寒風中一盞微弱的燈火。
這一盞生命之火是全人類的希望。
“意識傳遞計劃”的實施極其艱難,在全部參與意識傳遞行動的執行者中,僅有顧天雲一人經受住激烈的腦神經逆感疼痛存活下來,他成為唯一的意識傳遞成功者。在焦慮等待了漫長的一年多後,他的意識共振體在此刻終於從黑鏡世界傳來資訊,大腦產生持續不斷的訊號。
這是個無比重大的時刻,傳遞計劃執行組的全體人員為之興奮激動。
訊息迅速上呈黑鏡防禦委員會,令各國委員振奮,緊急決議,迅速啟動執行後續備案,召集各領域的學者和專家對黑鏡資訊展開深度解析。
自從1973年全球多國聯合成立黑鏡防禦委員會(Black Mirror Defense Council簡稱BMDC),各國聯合部署黑鏡防禦戰備以來,實施搜尋黑鏡計劃多年,卻探測不到黑鏡世界,缺失關鍵資訊,無法建立行之有效的防禦措施應對黑鏡危機。
“意識傳遞計劃”屬於戰略高危險級行動。
軍事專家認為,根據資訊密封法則,任何貿然出擊的行動都將導致資訊洩露。靜止體系中的資訊熵最小,一旦誰先行動,必然會增大自身的資訊熵,容易被敵方捕獲動態資訊,因此非常高危,不建議採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探測黑鏡。但戰備中心執行“搜尋黑鏡計劃”以來,嘗試各種保守的方法探測黑鏡多年無果,唯有下決心實施這項絕密行動,執行組使用特殊的尖端技術手段,將執行者的意識體投射到黑鏡世界進行偵查。
局勢異常惡劣,很有可能在還沒獲知黑鏡資訊之前,即被黑鏡首先捕獲我方的資訊,從而遭到對方的攻擊。戰略預測發生概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七。在顧天雲成為植物人期間,每個知道計劃內情的高層要員都為之壓力巨大,終日警惕不安,神經極度繃緊,導致至少有六位委員患上嚴重的焦慮性神經症。
黑鏡危機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突然爆發,誰都無法意料黑鏡的打擊方式,但可預測的是,我們無法抵禦,世界將不可避免地毀於一旦。
所幸,戰略預測的全球攻擊事件沒發生,執行組收到了來自黑鏡的資訊。
大腦上傳資訊至“藍基因”的速率超高,每秒產生接近10G的資料,源源不斷湧來龐大驚人的資料量,但計算機主程式解析資訊的過程卻超乎想象的艱難而緩慢。
“過程就像用計算機制作動畫,我們根據反饋來的資訊繪製出一幅幅定格的影像,然後調製這些模糊如對焦不準的幻燈片般的影像,修正清晰化,排列組合正確的順序,經過篩選、鑑別、拼接等系列複雜的技術環節。”
資訊解析組負責人,神經學家布朗在呈交的報告中闡述:“大腦資訊影像還原技術的原理是採集電訊號解譯,逐幀形成視覺可識別的影像,其中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大運算做支援,才能從冗長的資料中解析出有效資訊。”
在解析前期,工作進度慢到令人絕望的地步,眾多技術專家對滿載硬碟的資料束手無策。兩個月過後,解析組竟然沒能形成一幅清晰可視的影像,只搗鼓出一堆猶如抽象畫般的“廢片”,影像凌亂不堪,讓人看得如墜霧裡。
一位脾氣欠佳的委員聲稱,這夥科學家應該慶幸沒生在中世紀,否則他們早就被士兵拖到羅馬鮮花廣場上燒死殉道。
物理學家形容腦神經網路細胞資訊的混亂狀況就如量子抖動,具有類似量子不確定性原理的屬性,很難編碼形成數字影像。
研究人員進行了十多萬次的模擬運算實驗,經過大量艱苦工作,解析組最終建立了接近完整的模擬人腦的計算機模型,呈現出一種六稜柱形雪晶狀的網格系,透過網格座標系對資訊的位置特徵進行界定。
到2009年的2月份,終於解析形成首幅視覺化影像。
隨後的工作快速起來。“藍基因”計算機組每天能解析形成約五至九分鐘的影像資料,畫面清晰度越來越高,接近老式電影放映機八毫米膠片的畫質。儘管**的神經元細胞抖動導致部分影像失真畸變,但影像連貫起來播發,讓人觀看已無視覺障礙。
影像資訊被列為最高機密,密封備案上呈。
部分高階委員觀看了首個時長近四十分鐘的影像片段。
播發現場鴉雀無聲,人人臉上浮現出難於掩飾的震驚之色。
該影像記錄了顧天雲的意識共振體在黑鏡世界中活動的某場景。眾委員赫然感到一種奇特的熟悉又陌生的怪異感受,不寒而慄,油然從心底生出難言的驚懼……他們看到了自己。
黑鏡,世界的映象。
安德森、謝爾蓋、庫克、岡山、康妮、霍頓,利夫尼、馬丁……影像彷彿透過顧天雲的雙眼徐徐展開,環視一個類似會議廳的場景,會場內共十三名參會人員,皆是黑鏡防禦委員會的重要成員,這些人環席而坐聽著科技要聞講解,無精打采,會場浮動著異常沉悶不安的氣氛。
影像閃爍播發,畫面畸變如放映機在不停地抖動,伴隨著傳來發言人語速超快而飄忽的聲音:“……意識解析遠比想象的複雜,怎麼描述呢,意識量子態系統巢狀著多層子系統,每深入探索一層,都繁如星系執行包含所有的資訊,若干糾纏態疊加,一層嵌一層,就像無休止的俄羅斯套娃,讓我們窮極所能也開啟不盡。不能建立大腦意識量子態系統模型,無法破解其穩定的機理,也就無法實現全面的意識控制……”
影像繼續播發,出現一位學者講述關於“銀河系行星生命階段性毀滅。”
環境光暗淡,令人感覺猶如身在幽暗太空中觀看放映機光束投射在螢幕的影像,又像看著一面巨大的反射鏡子,黑鏡世界中演繹著銀河系的恢巨集圖景,螺旋臂閃爍無數星光在靜寂無聲的深空中悄然運轉。
影像持續,直到傳來顧天雲畫外音般的沉悶聲音:“我們是孤獨的,航行在時空的海洋。”畫外音為特異的場景增添了無形沉重的壓抑氣氛,他講述著“黑鏡是我們的映象世界,在另一個時空。”
“……黑鏡人在另一個時空與我們相同的藍色星球上,生活在同樣世界,差異且共融的社會,也同樣有著嬰兒初生成長,讀書、工作、戀愛、組建家庭,有喜怒哀樂,與我們相同的人類情感……意識投射已經證明了,我們在做的,他們也在做。對準鏡子舉起槍,能看到指向我們的槍口,就是這種情況的形象比喻。”
“不能與黑鏡溝通和談?”這是康妮說話的場景。
“……沒法和談,只能你死我活相爭到底。想想那些行星墳墓吧,那些充斥銀河系的智慧生命大毀滅,很可能就是他們的黑鏡對應體乾的……我們寧可先下手為安。”這是安德森說話的場景。
“基於安全困境法則,我們生存的唯一途徑是清除黑鏡人,一個不剩。”這是謝爾蓋說話的場景。
“黑鏡人入侵了我們的大腦?”這是馬丁的驚呼聲。
影像片段到此驀然中斷,播發結束。
會議廳一盞盞頂燈亮起來,室內安靜明亮。人人面面相覷,臉上皆是浮現抑制不住驚惶的異常表情,腦海中彷彿還回蕩著馬丁的驚叫聲:黑鏡人入侵了我們的大腦……幽靈般的聲音從黑鏡時空飄出來響徹會場的每個角落,震撼所有人,久久不散的驚心動魄。
“這意味著什麼?”安德森沉悶發問:“黑鏡世界與我們高度相似?他的對應體是黑鏡世界的議長,還有個縮在玻璃隔間抽菸的‘我’?……我們未來的映象都在那個世界?”
會場凝固沉默著,沒人輕易做回答。
問題的答案如冰山一角顯而易見卻又有隱藏著巨大不安的未知。
這段影像傳遞的資訊可能還有複雜的解讀,但它至少表明一個簡單直觀的狀況:黑鏡確實隱藏在另一個世界,具有高度相似於人類的“黑鏡人”。
鏡子般映照我們世界,存在同樣的你,我,他。
不知世界線的演化程序相差多久,時間之河是三十年,還是五十年?但兩個世界的人不僅是言行舉止相似,甚至連心理惶恐的狀態都基本相同。人人下意識地冒出類似的念頭:寧願與魔鬼為敵,也不想對陣黑鏡人。這種奇異的心理感受正如黑鏡顧天雲所說:“我們不畏懼敵人的強大,即使是面對邪惡的外星人,銀河系高階智慧體,我們都能勇於挑戰,捍衛人類的尊嚴,守護自己的家園,為之奉獻生命。但如果他們是和我們同樣的人類呢?我們該怎麼辦?”
答案是肯定的,黑鏡科技明顯高於我們,他們將徹底清除我們,一個不剩,就像當年殖民者清洗美洲大陸的土著居民,侵襲墨西哥的阿茲特克人,屠殺澳洲土著黑人……人類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那些血腥罪惡的行徑,將再次發生,在不久的未來時空,我們是將被清除的黑鏡對應體。
會場沉默中。一位高階情報分析專家說:“一切資訊都潛在未完整描述的內容,我們不輕易下結論,先對影像做系統邏輯分析,以揭示黑鏡的本質。”
安德森說:“目前看來,這基本驗證了多重宇宙理論。還真有諷刺意味,我們獲得了資訊例證,讓我不得不認同這種匪夷所思的論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