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夜宴
也許他的本質也變了,我不清楚,我需要時間來重新認識他。
這是件很可悲的事——我一隻渴望能有個最知心的朋友,能陪我走完坎坷的人生路,但我身邊的人,要不就是前輩,要不壓根連人都不是。
我本來有個劉能,看到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傷感。理想中的朋友,即使分別兩地,多年不聯絡,也應該一見如初,兩人甚至不虛多言,就彼此知曉對方的心意。
朋友是一瓶老酒,但劉能這瓶酒,我喝不明白。
我在沙子上按滅菸頭,說:“我在清邁見到君拉了,你倆咋回事啊?你把他一腳踢開也就算了,還給人家下那麼狠的降頭?”
劉能很不屑道:“老雜毛那點微末道行,也配當我師父?我剛來泰國時,他天天對我拳打腳踢,滿口大罵,我早就想弄他了,再說我對泰國人也沒啥好感,不是念在師徒一場的面子上,我早取他狗命了。”
“咒他三生三世無子無孫,算輕的。”
劉能說,在離開君拉後,他又拜過兩個師父,都是泰國有名的大阿贊,跟君拉一樣,這兩人也先後被劉能甩了,道行修到這種高度,他都能獨創降頭了,還需要啥師父啊?
“亮子,我修行的是殺氣,只有殺人,我道行才能提升,所以我才天天找人鬥法。我從未想過能活這麼久,死在泰國,比死在東北強,最少我還出了趟國呢。但我還就活下來了。一年前,我媳婦給我戴綠帽,我被牛家和徐家輪流欺負,我被人打的吐血,夜裡一宿宿哭,身上被潑尿。一年過後,我成了全泰國最頂尖的大阿贊,泰國玄學界,哪個不知道我的名號?”
劉能在泰國有個響亮的名號,叫“屍眼煞星”,這名號既準確描述了他的外貌,又凸顯了他的陰狠手段。在黑瘋阿贊之後,泰國又出了這麼個讓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劉能問我:“亮子,我去泰國以後,你過的還好吧?”
我搖頭,把自己的經歷大概跟他說了下,劉能聽完不置可否地看著我,道:“當初你讓我留下來,跟著你學本事,我沒同意,而是毅然跟著君拉南下,現在看,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假如我跟著你,那我肯定沒有今天的高度。”
“你是出馬弟子,我是黑衣阿贊,咱倆一個北邊一個南邊,但你跟你家老仙加起來,也比不過我,對吧?”
我想了想,回答:“你留下來,至少不會少隻眼睛。”
劉能扭頭注視遠處的海水:“我是修行的人,又怎會在乎自己的相貌呢?你的臉完好無損,但沒用啊。你說你殺穿鐵屍堂,也不過才殺了幾個人?連我的零頭都不夠呢。”
他陰笑了下,語氣惋惜地對我道:“不知你還記得不,當初在桃花村我就說過,你心太善,將來很難成大氣候,跟著你混沒前途。”
後半句他沒說,但意思已經表達出來了——現在看,我的確沒成氣候。
我倆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能聽出來,劉能對我的經歷和修為,顯得不屑一顧,有種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意思。這我能理解,不是一個層次的人,免不了出現這樣的情況。
你跟你朋友都窮,很多年後,你倆還是窮,但你朋友的處境比你富了那麼一些,至少他找了個公務員老婆,但你還是單身,你再和他說話,你就能感覺到很不對味,那種表面為了你好,恨鐵不成鋼,實際上字裡行間的擠兌你,挖苦你。我說的這些,不知你們有沒有經歷過。
但關於我的很多事,劉能還不知道。道行,並不是衡量實力的唯一標準,我現在這狀態,多了不敢說,比我高個二三十年的,我還真不放在眼裡。
這些我也沒跟劉能爭論,一來我嘴巴笨,二來好不容易見一面,大家過的都聽不容易,也不想為這點事,鬧的我倆不愉快。
劉能好像太久沒跟人嘮過嗑了,話匣子開啟就停不下來,跟我說他經歷過的凶險鬥法,什麼這個法師,那個阿讚的,講他在醫院呼吸停止時,所經歷過的瀕死體驗,他看到的陰間幻象。
我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聽,心裡只有深深的佩服,劉能從不吹牛比,這我是知道的,假如換成我,我獨自來泰國,你讓我每天都跟人鬥法,我是吃不消的。
道行是怎麼來的?只有經歷過修行的人,才會懂。
“亮子,命運有時候真猜不透!”劉能嘆氣道:“我以前怕死怕的要命,結果活的那叫個窩囊,一點出息都沒有。現在我不怕死,甚至我巴不得立刻就死,但我卻死不掉了,我勸你別修的太高,你這種程度就已經可以了。”
“你像我現在,想找個合適的對手,有多難你知道嗎?但我這還只是開始呢,我的目標是突破一千個陰年,五年內應該能做到吧……”
聊到下午那會,劉能說的嘴皮子發乾,草棚裡有個衛星電話,他拿起來邊撥號,邊對我道:“跟你來的那兩人,跑那老遠幹啥?叫過來一起吃晚飯吧。”
我朝黃小妹他們招了招手,兩人這才敢靠近,劉能拿著電話,哇啦哇啦一陣泰文,他瞧了眼安若,很不屑,再看黃小妹,劉能就更不屑了,冷著張臉坐在那。
我給他介紹了下,這是安若,這是黃小妹。劉能很敷衍的應道:“嗯,嗯。久仰。”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從沙灘入口處走進來兩個泰國人,各自提著幾個大竹籃子,上面蓋著芭蕉葉。兩人廚師穿著,來到草棚跟前,衝劉能鞠躬,劉能理都沒理他倆。
泰國人將芭蕉葉拿下來,在沙灘上鋪成一個餐桌的樣子,然後往外拿飯菜。主菜有三道,分別是綠咖哩蝦,辣咖哩蟹,以及四隻蒸熟的大龍蝦,主食是米飯,還有鮮蝦做的冬陰功湯。
配菜則是一大盤看不懂的野草,我問劉能才知道,這些並不是野草,而是檸檬葉,芝麻葉,羅勒,西芹和酸檸之類的蔬菜。
我把李白也喊來吃飯,五個人盤腿坐在芭蕉葉跟前,劉能對我道:“泰國這邊就是咖哩,別的菜他們也不會做,我特意給廚房吩咐,晚餐準備的豐盛點,我有客人要招待,結果還是這些玩意,咱們湊合吃點吧。”
我們吃飯的時候,那兩個泰國廚師就在一旁伺候著,有個竹籃裡裝了個冰桶,裡面是可樂,香檳酒。還有以色列進口乾紅。廚師詢問我們想喝什麼,然後拿出玻璃杯給我們倒酒。
泰國菜我吃的很舒服,口感酸辣,食材也都很新鮮,我看劉能拿了半個檸檬,往咖哩蝦裡擠檸檬汁,我也跟著模仿。
吃飯的時候,安若試著和劉能套近乎:“劉大師,你為何選擇在海邊隱居呢?”
劉能跟沒聽到似的,也可能是故意不理安若,弄得安若有些尷尬。
這小子也就跟我話多,其餘外人他一概吊著張狗臉,飯桌氣氛格外沉悶,我正抱著大龍蝦啃呢,突然聽到劉能冷哼一聲,從咖哩蝦裡撿出根頭髮。
他用流利的泰語,大罵那兩個廚師,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能從語氣聽出來,劉能罵的挺凶的,可能連髒話都飆出來了。
倆廚師嚇得臉色慘白,額頭滿是大汗,被罵的連個屁都不敢放,站在那拼命點頭。
黃小妹嚇得直哆嗦,都不敢吃東西,我說:“小妹你別理他,吃你的。”
給劉能這一發脾氣,大夥晚餐吃的也很不開心,飯都吃完了,大夥都起身去海邊散步,劉能還在那罵呢,他抓起一盆吃剩下的咖哩,劈頭蓋臉地甩向倆廚師,菜湯撒的他們滿頭滿臉都是。
倆廚師一聲不吭,蹲在地上將芭蕉葉跟剩菜收拾了,把我們喝剩下的飲料瓶,餐巾紙收走,然後提著籃子離開了海灘。
我倆坐在沙灘上抽菸,我說:“兄弟,我感覺自己戾氣就夠大了,你比我還大。”
劉能牙齒咬著菸嘴,道:“這幫泰國佬就是欠收拾,之前那個廚師被我殺了,這兩個新來的,不懂我的規矩。”
我:“聽說這海灘是一個泰國大老闆的?”
劉能點頭:“是,我照著他的生意,他就得把我當親爹供著,廚師,理髮師,洗腳按摩的,都配全套了,我一個電話,叫誰來,誰就乖乖的來。”
我一直沒說自己來泰國的動機,天都快黑了,劉能才想起來問我:“亮子,你這個節骨眼,跑泰國幹啥?”
我說:“我來看你。”
劉能嘿嘿怪笑道:“你可拉幾把倒吧,我不信你這麼閒。”
我把醜旺班被鬼王弄成植物人的事,大概說了下,劉能聽完,臉色微微一變,皺眉道:“北冥生?這人可不是開玩笑的,我遇見都要繞道走,更別說你了。”
他拍著我肩膀,臉色嚴肅道:“陳亮你聽我的,這事你別管了,早點回國吧,你管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