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的喜歡,那麼傷人
帝國時間18時15分。
偏西的落日,墜入地平線之前,竭力綻放出最驚心動魄的絢麗。
南菁海,是整個十二帝國最大的淡水湖。因其連通南召縣與菁柵縣,湖水面積廣袤,蓄水量驚人,所以破例以“海”命名。
它,是帝城最出名的景點。
除了受到地心力與地轉偏向力的影響,每年盛夏的傍晚,會漲起氣勢浩瀚的大潮,還有最最重要一個原因:因其綿長的河岸線,南菁海的河畔,是整個S帝國,全年觀賞日出日落最優質的地點。
八月的帝城,日落精準時間是19點15分。
所以,18時後,蜿蜒曲折看不到盡頭的河堤上,陸陸續續坐滿了談情說愛的情侶們,以及飯後出門散步消食的一家人。
時念卿坐在河畔上一塊巨石上,望著天際上暈染的一層火紅的晚霞,久久出神。
一望無際的湖面,與寬闊無際天空,深情纏綿地蔓延而開,金色光芒的映襯下,讓人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從湖泊深處吹來的風,還泛著涼,呼呼的涼風,拂在肌膚上,很解暑,異常舒適宜人。
時念卿烏黑的長髮,卻被那風,吹得四處飛舞,凌亂又飄搖。
她的不遠處,有一對來帝城旅遊的母女。
兩人穿著親子裝:白色的及膝的長裙。
又圓又大的太陽,徐徐下墜,然後一點又一點跌入水平面的時候,小女孩的聲音,不似其他觀賞到此景觀的人那般振奮,她的聲音,很淡,透著平靜的淒涼。
她問:“媽媽,你說爸爸在天國,也能看見這麼漂亮的日落嗎?!爸爸去年過年的時候,計劃今年的國慶節,帶著我們來帝城旅遊,看南菁的日落。今天的日落,像極了我小時候跟著他去百祿山的山頂,看見的那次風光。那天的太陽,跟今天的一樣紅,一樣圓,一樣大。”
女人回她:“爸爸會看見的。還記得爸爸最後的叮囑嗎?!他讓我們不要因為他的離開而悲傷,他來這世間唯一的使命,就是讓我倆幸福。小糰子,媽媽堅信,爸爸沒有離開我們,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來守護我們而已。他的靈魂,必定時時刻刻都陪著我們,不曾離開一步,不曾離開一秒。”
小女孩沉默許久後,喃喃道:“媽媽,今天是爸爸離開我們的第123天,我好想他。昨晚做夢,我夢見他像往常一樣,還在廚房裡給我們做早餐。”
女人這次沉默了。
小女孩又說:“媽媽,我突然想回家了。明天以後,我會好好吃飯,我要努力長大,我要努力變強,代替爸爸,好好保護你。”
“……”
“……”
時念卿不知道為什麼,聽著她們的談話,聽著聽著,她忽然淚流滿面。
血紅的落日,沉入地平線。
世間,瞬間被黑暗吞噬。
日落結束,河畔的人,陸陸續續離去。
時念卿卻坐在石頭上,儼如一尊僵化的石雕,一動不動的,沒有離開的意思。
帝國時間20點整。
原本人潮密集的河畔,一下變得無比空曠與冷清,身旁的那對母女離去後,便空無一人。
“小糰子,我們回家了。”
“嗯。”
女人牽著小女孩從石頭上跳下去,準備離開的時候,瞧見時念卿還坐在那裡,猶豫了下,然後小步走過去,好心提醒道:“小姐,這裡馬上就要漲潮了,你還不回家嗎?!趕緊走吧。”
時念卿卻罔若未聞,只是眼睛不眨地盯著天際的那團月擴越大的黑雲。
女人見時念卿不理會自己,也沒有多說什麼,牽著自己的女兒回家了。
平日裡,南菁海的海岸線,被橘黃色的路燈,罩得雪亮。
可是,今日不知怎麼的,已經晚上八點了,河岸上,竟然一盞路燈都沒有開。
時念卿望著黑透的天色,聽著耳畔呼呼刮過的風,突然有些眩暈,似產生了錯覺。此時此刻的場景,像極了兩年前的美國公園,寧苒去世的那晚。
她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那擔憂又心疼的話,還歷歷在耳。
她叮囑她:每天都要開開心心,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能辜負每一天的日出日落。
時念卿想咧嘴笑,可是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最後,她掩面而泣。
她死死捂著嘴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音。可是悲傷的哭泣聲,卻怎麼也掩不住。
她悲切地嗚咽。
【媽媽,這是自你離開以後,我第一次看日落。那光,絢麗奪目,光芒萬丈,比兩年前你陪著我看的最後一場落日,更加驚心動魄。觀賞者,皆被它的美,震驚與折服。可我卻覺得:我的眼前,黑壓壓的一片,見不到任何的光亮,任它,璀璨恢巨集,我的心,仍然是一潭死水,掀不起半點的漣漪。
媽媽,我時常想,如果你的病好了,如果你沒有離開我,我會怎樣?!我肯定也會跟那小女孩兒一樣,回家努力吃飯,努力開開心心,努力堅強長大,然後代替父親保護你。
你若陪著我,我不會這麼孤單。
整整兩年了。除了時不時在夢裡,見到你,我已經兩年沒見到你,沒聽見你說話的聲音。
父親的老房子,蘇媚幫我贖回來了。
還有半個月,房子的裝修,就能完成了。
我前天去過那裡一趟。我找到老照片,把它打造成你和父親在世的樣子。前天進入老房子的剎那,我很恍惚。我覺得我好想回到了年幼時,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門的場景。可是我心知道,房子裝得再像原來,你和父親都不可能再回來我身邊。你們離開我,徹徹底底離開。
我在花園的角落,找到很多當年你使用過的東西。
幫我和父親,磨豆漿的石磨;栽我和父親最喜愛的梔子花的小鏟子。
那天,我蹲在那裡,看了許久許久,最後才有勇氣去摸它們。
與我想象的一樣,上面似還殘留著你留下我溫度,那麼暖,又那麼冷。
我今天幻想了很多很多。一直一直在想。如果父親那年,沒有參與那次任務,如果他不曾丟棄我們母女,如果你不曾患病,仍然好端端又健康地活著,如今的小卿,會是怎樣?!
父親,一定升官進爵,時家,也熱熱鬧鬧。而我,依舊是被你們捧在掌心的公主。
媽媽,我每天都過得好不開心。在美國,每天都不想吃飯,只想躺在**,二十四小時都陷在昏睡裡,一直一直做夢,夢裡,你們都在,把我摟在懷裡,親吻我的額頭。
媽媽,我未能堅守對你的承諾。我回了帝城,還痴心妄想嫁給他。所以,我遭到報應,我自作自受。
可是媽媽,如果你和父親還活著的話,霍家,是不是就不會那樣欺負我。
如果你們還活著,霍寒景是不是就不會那般毫無顧忌地遣我出國。
他會不會像忌憚盛家那樣,也忌憚時家?!
霍寒景,曾經跟我說過,他喜歡我,可是媽媽,他的喜歡,怎麼與父親喜歡你的喜歡不一樣,怎麼那麼易變,那麼傷人?!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他與別人一起來欺負我的一天。
因為盛雅有父親,因為盛雅有母親,因為盛雅父親位高權重,因為盛雅母親是貴族,所以,他最終選擇欺負我。
如果你們還活著,多好,至少……現在的我,不會連個去處都找不到……
媽媽,好想你再抱抱我,好想父親能再抱抱我。
是不是我不夠乖,所以你們才不要我了。如果我變得乖乖的,你們會不會回來,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漲潮了。
白日裡,平靜得沒有波瀾的湖面,漸漸掀起風浪,漣漪。
時念卿受傷又孤寂地縮在那裡。
一波高過一波的浪,滾滾而來地拍打著。
時念卿看著那愈發洶湧的浪花,失笑。霍寒景認為:她繼續留在帝城,盛雅不會高興。既然如此,那麼她絕對不會離開帝城。必定好好留在這裡,讓盛雅長長久久、沒日沒夜地難受。
時念卿很難受。
難受得胸口都刀刺一般地疼痛,渾然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一步一步地靠近。
當她被一股大力從石頭上掀翻在湖水裡的剎那,她本能掙扎著要站起身。
可是,一直強有力的胳臂,卻狠狠掐住她的喉嚨,把她死死按在水裡。
冰冷的水,霎時,急速湧入的她的口鼻,刺激得她整個呼吸都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