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野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次經過這條路了,幾乎每天他都要從這條小巷來回幾趟,進入高三之後更是如此,在高考的壓力下,不僅週六週日要經過這兒去學校補課,連每天晚他也得老老實實到班上晚自習。
對於他這樣的學生來說,高考仍舊是一座千軍萬馬爭奪的獨木橋。莫野心中明白,自己的家庭條件絕對不允許他去買個大學就讀,唯一的選擇就是考高分進入那些農林軍師之類學費較低還有國家補貼的學校。
在莫野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他就失去了父母,兩個叔叔對他很冷淡,但莫野已經很感激他們了,他們畢竟承擔了他生活費和學雜費。昌陽市第五中學高中學費雖然不貴,但對於莫野來講那已經是一筆龐大的支出了。母親家的親戚只有一個小姨,她的生計也很困難,能做的就是儘量讓他去她家吃飯。因此,莫野一直與祖父生活在一起,這個有些佝僂的老人是他最親的家人。
“估計又在等我回去吃飯吧。”想到祖父,莫野心中就感覺一絲溫暖,他加快了腳步,穿過這條偏僻的街道。
與往日不同,這條少有行人的街道今天圍了一圈人,莫野聽到他們在議論紛紛,說什麼“真可憐”、“年紀這麼大了……”之類莫明其妙的話。象所有同齡人一樣,莫野也有很強的好奇心,因此他把祖父“不要看熱鬧”的教誨拋到了腦後,加入這圍人中。
“嘖嘖,這麼大的年紀,還想學人家英雄救美,這不,美是救了,可白白賠了自己一條命……”
一箇中年男子抱著雙臂,一邊搖頭一邊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旁邊一個人立刻附和他道:“是啊是啊,看他救的那個女人,把救命恩人扔了就跑,真不是個好東西。”
“這個世道,好人是做不得的……”第三個人插了進來,發了一句感慨,接著他們的話題就轉到那個女人還挺漂亮上來了。莫野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經過,他心中冷笑了一句,這些閒人就象魯迅先生筆下的看客,用別人的鮮血做自己的談資。
“這種熱鬧非湊不可,否則回去爺爺一定會怪我的吧。”
雖然不準莫野去湊一般的熱鬧,但救助陷入困境中的人卻不在此列,莫野擠進人群中,看見一個人混身都是鮮血伏在地上。莫野心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襲擊了他的心,他覺得這人很眼熟。
“爺爺……爺爺!”
將伏倒者抱了起來,莫野立刻狂呼著,這個伏倒的正是他祖父。老人勉強睜開眼,看了看莫野,莫野看到他嘴脣在顫動,忙將耳朵湊到他脣邊。
“做……做個好人……”
老人用弱得幾乎無法聽見的聲音這樣說道,接著就再無聲息。莫野抱起老人的身體,瘋狂地排開那些圍觀者,大聲呼道:“計程車!計程車!”
經過的計程車司機老遠地就繞開,沒有誰願意停下來,莫野與老人身上的血跡嚇壞了他們。
“爺爺……計程車!救命,求求你們,救命!”
感覺得生命正在遠離懷中的身體,莫野撲通跪在路中心,他哭著向四周哀求,但他哀求的唯一作用是讓圍觀的人圈擴大了些。莫野心中越來越焦急,終於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當他悠悠醒來,他已經呆在醫院裡,他的小姨擔憂地看著他。莫野動了動脣,使勁地想自己為何會呆在這裡,但很快他就回憶起那事情,他一把掀開身上蓋的毯子:“爺爺,我爺爺他……”
小姨眼睛紅紅地拉住了他:“小野,你不要傷心,老人家……老人家總有這一天的……”
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莫野卻還是怔了一下,悲慟的感覺象巨浪一般拍打著他的心靈,讓他眼前再度漆黑一片。
“小野,小野!”
小姨將他從無邊無際的悲痛中喚醒過來,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他將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盯著小姨道:“小姨,我沒事……”
從小姨嘴中,莫野得知了全部經過,他爺爺在買菜回來經過那條街道時,正好遇上兩個騎摩托車的人搶一個女孩子的皮包,那個女孩子大聲呼救,卻只有他爺爺挺身而出去阻攔。他將一個壞人從摩托車上拉了下來,卻沒想到那壞人身上帶了刀,身上中了七刀。結果歹徒逃脫了,而那個呼救的女孩子也混入人群中不露蹤跡,旁邊看熱鬧的打電話報警,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將他爺爺送往醫院。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雖然大致猜出了前因後果,但莫野仍然憤恨無比,他仰天長嘆,發出無聲的吶喊,淚水從他眼眶中滾滾而下。
因為他沒有受傷,醒來之後警察問了問便讓他出院,雖然小姨再三邀他去她家,但莫野還是推辭了。他想回住處去看看,去那裡尋找祖父留給他的記憶。
回到那條小巷,遠遠地就聽到了哀樂聲,莫野心中一動,祖父做了一輩子好人,他的後事確實應該辦得風風光光的。他進了巷子,卻發現哀樂聲是巷口一家傳來的,那家男主人在區政府裡當個小官,看情形是男主人的母親去世了。鞭炮聲響個不停,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兒,而花圈幾乎將小巷子都堵得滿滿的。
莫野回到自己家中,意外地發現門是開的,兩個叔叔都在屋子裡。莫野淡淡地同他們兩個人打了招呼,凝視著擺在櫃子上的祖父的遺像,淚水再次滾滾而出。
院子裡擺著幾個花圈,與外頭的熱鬧不可同日而語,莫野心中百感交集,祖父做了一輩子好人,幹了一輩子好事,走了一輩子正道,但他的後事卻如此淒涼。而巷口那家,只不過因為男主人當了個芝麻都不如的小官,卻能如此熱鬧。
“莫野,有件事情,我們要商量一下。”
二叔見大叔一直在抽悶煙,忍不住說出話來,莫野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聲。他嘴中說商量,實際上是告訴自己他們的決定吧,畢竟失去祖父後,他們就成了自己最後的親人……
“這幢老宅,我們把賣了,你以後就在我和你大叔家輪流住。”二叔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你知道,你大叔和我都下崗了,經濟都不寬裕……”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把老宅賣了!”
莫野有些激動,雖然有心理準備,但他也沒有想到二叔會說得這麼**裸,他喘了口氣,指著祖父的遺像:“老人家剛剛去世,你們不想為老人家風風光光辦個後事,卻在這裡盤數怎麼分他留下的財產,你們兩個,你們兩個……”
“啪!”
二叔一個耳光打在他的臉上:“小兔崽仔,你懂個啥,你這個光吃不做的東西,還敢爬上我們頭上揮手畫腳?”
莫野臉立刻腫了起來,火辣辣的疼痛,他捂著臉,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二叔:“打我?”
“打你又怎樣,這是替你死去的老子教訓你!”二叔看著這個身高接近自己的侄子也有些畏懼,他退了一步,指著莫野道:“你這小崽子,有本事就自己養活自己,不要來找我們!”
“我會的。”
莫野再也不看二叔一眼,這一巴掌,將由血緣維繫的最後親情也摧毀了,從這以後,自己就再與這個男人沒有瓜葛。
大叔這時制止了二叔的衝動,雖然這兩個叔叔之間也算不上和睦,但他這個時候插進來恰到好處:“莫野,我和你二叔都理解你對你爺爺和這幢老宅的感情,但是你知道,如果不賣掉房子,你就只能一個人住在這兒。你雖然懂事,卻還只是個孩子,自己照顧自己怎麼比得上大人在身邊照顧好?我想你爺爺在天之靈,也是希望我和你二叔能照顧你一點。”
莫野哼了一聲,硬的不成就來軟的,真的把自己當小孩了,他們難道不知道那句諺語“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嗎?
“總之就這麼決定了,賣房子我們也不是為自己,你以後成家也要錢……”
“不行。”莫野沒有再理他們,而是走進了自己的小屋,砰一聲關上屋後,他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我不要你們照顧!”
“你好好想幾天,過幾天我們再來和你談談。”隔著門,兩個叔叔沒辦法看到莫野的臉,大叔叔沉聲說了句後,莫野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與關門聲。在他們離開之後,淚水再次湧了出來,莫野心中明白,自己的堅持並不能挽救這老宅被賣掉的命運。
默默流了一陣子淚水,莫野開始收拾屋子,祖父不在了,他必須搶在叔叔賣掉屋子前將一些有紀念意義的東西留下來。
這一片老宅是幾十年前的平房,與城裡其他地方新建起的高樓大廈確實格格不入。莫野家中,除了一些古舊的傢俱幾乎什麼也沒有,就連電視也只是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莫野在這些傢俱上一一摸過去,他所觸控的每一個地方,都可以找到他童年的回憶。
在祖父的房間裡徘徊良久,莫野甚至忘掉了飢餓,直到房頂上的老鼠叫聲驚醒了他。莫野猛然想起,祖父有一大箱子的“寶貝”還藏在小閣樓上,他搬來樓梯後爬上了閣樓,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將一個沉重的木箱子拖到了樓梯口。
這箱子足有兩三百斤,莫野試了兩次,覺得沒有安全搬下去的把握,於是他找出鑰匙打開了箱子。陰影中一股黴味撲鼻而來,讓莫野重重地打了兩個噴嚏。
箱子裡全是一些書,爺爺生前曾說,這些書是祖上傳來的。莫家曾是江南有名的書香世家,幾代人花了三百年時間積累了上萬卷書籍,但後來由於戰亂和政局的緣故,這些珍貴的典籍失散的失散上交的上交,現存的都是些不值錢的副本。曾有段時間兩個叔父纏著爺爺要將這些副本賣掉,但都被爺爺拒絕了,現在書還在,保護它們的人卻去了。
莫野分幾趟將書搬下了樓,所有書搬完之後,他將那個大木箱子也搬了下來。這個箱子上的紅漆都變成了黑色,連爺爺都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的東西了。
“嗵。”
箱子放在地上,發出異樣的聲響,莫野覺得不太對,但也沒有往心裡去,他把箱子倒過來,用力拍著箱子的底部,想將裡面的灰全拍出來。拍了沒幾下,他突然覺得手下一鬆,那箱子底竟然給他拍脫了。
“糟糕。”莫野放好箱子,想把箱子底安回去,但他手一碰著那底層木板就感覺到不對,他掀起底層那塊木板,卻發現這塊木板中有夾層!
“奇怪,爺爺從來沒有說過啊。”莫野小心翼翼將夾層分開,眼前的發現讓他的心狂跳不止,木板夾層竟然貼著兩張金箔,而在之中間則放著一本薄薄的線裝書!
“金箔?”莫野敲了敲這金箔,他不能確定這是真金還是假貨,如果是真的,這至少有兩公斤黃金吧。莫野的目光在金箔上稍稍停了會兒,又移到了那本藍色封皮的線裝書上,書封面上用小篆寫著“莫氏族譜”四個字,這可難不住跟祖父學習古漢語的莫野。
“族譜為什麼藏在這裡?”莫野心中一動,雖然族譜對於宗族觀念強的中國人來說很重要,但卻不至於和金箔一起藏在箱子的夾層中。他吹開書上的灰,翻開書頁,裡面果然是莫家的族譜。
但或許是年代太久的緣故,書封皮有些磨損,莫野捏在手中時,感覺到裡面有些不對,他從磨破的地方看過去,卻發現裡面似乎夾著一層薄紗,莫野小心翼翼地將夾在封皮中的薄紗抽出來。
“太一經!”
看到那薄紗最上面的三個字時,莫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這三個字讓他浮想連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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