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漫天。
白色的婚紗,白不過憔悴的肌理;黑色的瞳仁,閃爍著殘忍的暉澤;尖利的指爪,撕開脆弱的防護;刺耳的嘯聲,震顫孤獨的靈魂……一個人的修羅場,一個人的不歸路。
——蕭!
後頸還是帶著些微痠麻,心臟劇烈地跳動,我晃了晃仍舊不甚清醒的腦袋,第一個念頭卻是去察看那個在我夢中形容悽慘的身影——可是,寂靜的車廂裡只有我一人。
開啟車門,我迫不及待地環顧了一圈——墨墨與吳放歌靠在一起說著話,衛初在車尾警戒——仍是沒有見到教我心憂不已的她。
“小安子,你醒了……喂!你幹什麼去?”墨墨見了我很是欣喜,下一刻卻蹦了過來,一把拉住我,阻止我繼續走,“安安分分在這兒等著,哪兒都不許去!”
“我不!”想起方才就是被她擊暈強制帶走,我心裡不免生了幾分怨怒,說話的口氣也衝了幾分,“我要去找她!你再攔我就生氣了!”
“你給我冷靜一點!”墨墨毫不妥協地擋在我身前,甚至給守在一邊的吳放歌與衛初兩人使了眼色——三個人分成三個方位將我圍在中間,堵住了我所有的出路,“帶你走是她的意思,難道你要讓她的苦心白費嘛?”
“我要去找她。”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見我執拗,墨墨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乾脆換了一種策略:“我想你不會注意不到她一直對自己的實力有所隱瞞吧?”
——墨墨說的沒錯,我一直都知道:蕭遠沒有她的外表看上去那麼弱不禁風。
她強勢、內斂,深思熟慮,謀定而後動;她的力氣比我要大得多,對敵經驗也比我更加豐富,即使沒有我,她一個人也能在末世裡生存下去……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不願深想。
我不斷地安慰自己,蕭不說,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或是苦衷,那我就配合她的意思,只當作不知道好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有些能夠和別人分享,有些卻只想永遠埋在心裡,我尊重她的決定——又或許,只是我還沒有達到讓她願意坦露內心的地步。
我沒有資格去質問她,也沒有立場去指責她。
我是她的誰呢?
朋友、夥伴,又或者什麼都算不上?
忍不住自嘲,卻對這赤果果的現實無可奈何。
“那又怎樣?”我別過臉不讓墨墨看到眼裡的黯然之色,低聲說道,“實力再強也不代表不會遇險!那隻喪屍王有多厲害你我都清楚,更何況還有數百隻低階喪屍在邊上虎視眈眈!我怎麼能放心她一個人?而且,換做是你,我也會去的……”
墨墨神色複雜地盯著我,忽然冷哼一聲,像是氣極:“我們是什麼關係?你跟她又是什麼關係?你居然拿我和她比?難道我們幾年的情分才抵得上你跟她認識的幾個月?”
“墨墨,你覺得愛情與友情有什麼可比性麼?”我認真地看著她,心裡一橫,脫口而出。
“當然沒有!”墨墨不假思索地回道,隨即卻意識到了什麼,嗔目結舌地看著我,不可置信地問,“你你你、你在說什麼?愛情?你居然對我……”
她震驚得無以復加的樣子讓我忍不住在她頭上敲了一個爆慄,近乎怒斥地辯駁:“想什麼呢?敢不敢再自戀一點啊!我說的人是蕭!”見她不以為然地撇嘴,我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說道,“我喜歡她……不,我愛她。”
在自己的好閨蜜面前出櫃的確是需要勇氣的,但我並不後悔——因為我希望她知道我的感情,我更希望能得到她的支援,不過……
“你那是什麼表情?”鬱悶地瞪著她,我有些挫敗。
她卻仍舊保持著雙手捂臉,不可思議的驚恐神態,彷彿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隻體型碩大的哥斯拉:“哦不,小安子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是什麼時候彎的?難道是楚陌凌這廝讓你對男人絕望了?不是吧?”她喋喋不休地做著猜測,絲毫不顧我越來越黑的臉色,“而且我最想不通的是,要掰彎也應該是我掰你啊,怎麼被姓蕭的捷足先登了呢?”
“我沒有彎,跟楚陌凌更沒有關係,我只是愛上了蕭,而她恰好是個女人,僅此而已。”無力地推開她,我不欲再同她多費口舌,只想儘快找到蕭的行蹤確認她沒事。
“嘖,話沒說清楚別急著走嘛~”她的手像是藤蔓一樣纏上了我的胳膊,甩不開掙不掉,“作為你的好閨蜜,我也不想淨潑冷水,但是你覺得像姓蕭的那樣的女人會喜歡你這樣的麼?”
“哪樣?”我斜眼看她,卻並不期待能聽到她說出什麼好詞兒來。
她果然如所料一般開始埋汰:“你看看你,長相麼,勉強算是耐看,擱人群裡也沒啥特色;身材麼,前不算凸後不算翹,撐死了叫做勻稱;性格麼,婆婆媽媽還愛管閒事,修飾一下叫做正直善良;能力麼,對付一兩隻喪屍還是有希望全身而退的……還要我說下去麼?”
——喬子墨,我們的友誼到此結束!
我狠狠瞪著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口中那個一無是處的人形容的就是我自己。
見我不語,她又接著不遺餘力地打擊道:“再者,那女人一看就是家裡有背景的,像電視劇裡面演的,男朋友未婚夫肯定是有的,追求者至少得有一個加強排吧?就算她哪裡不對勁看上了你,她的裙下之臣們能放過你?她的家人能接受你?我看懸……”
“嗯,我知道,這不重要,”我承認墨墨提出的問題一針見血,是我早就在心裡來回琢磨過的坎坷,而我的答案也始終沒有改變過,“我從沒打算介入她的家庭,也不想去爭什麼……我愛她是我的事,與誰都沒有關係。”
“嗬~姐們兒,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你還是個情聖!小言看多了吧你!”墨墨對我的剖白嗤之以鼻。
“……你讓開,我要去找她。”不耐煩再與她糾纏下去,我心知墨墨是在拖延時間,她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只有辜負——只因那個人是蕭。
我正要往邊上突破,卻又被衛初攔了下來,他微笑著說:“謝小姐你先不要著急,蕭醫生說的一個小時還沒有到呢。”
“……”我根本不想與他多說,只顧矇頭往前走——他看向蕭的眼神那麼直白,讓我感到不悅,雖然我明白自己沒有立場去責怪他,但是心裡對他總是有一些芥蒂——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吧?
“謝小姐!”他還要再阻止我,忽然猛地轉過頭去。
我也在同一時間感受到了那個不能更熟悉的氣機——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狼狽的蕭,傷痕累累,血跡斑斑,讓我心疼得幾乎要忘了怎麼呼吸。
“蕭!”甩開衛初的手,我迅速跑向了蕭,離得近了才發現她走路的姿勢有些異樣,莫非傷了腿?那她是怎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抑制住眼中的酸意,我又悄悄掃了一眼別處。
她的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側,呼吸輕緩而虛弱——最刺目的卻是她腹部的那條傷口,竟然有一虎口大小,凝結的血塊泛出了鐵鏽一樣的深紅,難以想象她的臉上還是一派風輕雲淡。
“疼麼?”我甚至不敢觸碰她的傷口,只能小心地詢問,強忍的淚水卻在她微笑的時候決堤而下。
——怎麼會不疼!這麼重的傷……
“我沒事,別哭。”我不敢用力去擁抱她,她卻毫不在意地將我緊緊地箍在懷裡,力道大得彷彿要將我融進她的身體一樣,我感覺到她在輕輕顫抖——事實上,真正顫抖的人並不是她。
“蕭、蕭……”我只能透過不停地叫她的名字來確定她真的依言回到了我的身邊。
“嗯,我在這兒。”一遍又一遍地拍撫著我的後背,沒有一點不耐,好像那個受了重傷需要呵護的人是我一樣,蕭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三月裡的陽光,瞬時將我的恐懼害怕都驅散開來。
“我說,你倆膩歪夠了沒有?”墨墨的聲音涼涼地插了進來,教我面上一紅,那些激盪的情緒也很快冷卻下來,“你當她是機器人啊!傷口都不要處理的麼?”
驚覺墨墨的話,我連忙從蕭的懷裡退了出來,扶著她有些急切地向車子走去——總覺得蕭似乎瞥了一眼墨墨,那眼神中有一絲不虞,是我眼花了麼?
路虎車的玻璃上貼了一層茶色的反光膜,外面不能看清裡面的情形,所以我很放心地伏在蕭的身上開始解她的襯衣釦,準備替她處理傷口。
“安然……”蕭順著我的力道向後躺倒在寬大的後座上,卻倏然扣住了我的手腕,眉毛輕揚,眼裡是我看不透的情緒,“你做什麼?”
她的嗓音帶了一絲沙啞,蒼白的臉色略顯柔弱,粉色的脣微微抿起,楚楚動人,卻又顯露出了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性感。
我暗暗啐了一下自己這亂七八糟的念頭,卻不防開口已然帶了結結巴巴的尷尬:“脫、脫衣服啊……”
她不說話,長長的睫毛輕輕垂下,扣著我手腕的力道卻絲毫沒有鬆動。
皺著眉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我的臉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已跨坐在蕭的髖部上,保持著俯下=身去解她衣釦的動作;而她則攥住了我的手腕,偏開臉並不看我,低眉順目的樣子頗有些無可奈何的默許——這場景,實在教人浮想聯翩。
我生怕蕭誤會,急急忙忙地解釋,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我、你,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我是要給你處理傷口!”
“嗯,我知道。”沉默半晌,在我以為她是生氣了不願意理睬我,心中已然急得要落淚時,她才施施然地掃了我一眼,懶懶地掀脣一笑——那笑,分明帶了一絲戲謔,密切關注她神色的我絕不會看錯。
——真是的,看我笑話這麼有勁嗎?
看在你是個傷員的份上,不跟你計較,等你傷好了,我們再秋後算賬!
憤憤地咬著後槽牙,我瞪了她一眼,卻不敢使勁,迅速解開襯衣的扣子,輕輕分開了衣片——瓷白剔透的肌膚一點點地躍然眼中,我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從來都不知道,女人的身體可以這麼美。
又或者,只是因為我對她有了不一樣的心思,才會在這時候心猿意馬。
我深切地體悟到了這種羞於啟齒的躁動,前所未有卻來勢洶洶——無力抵抗。
我想親吻她。
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