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倚雲殿,麒諾進了房間便懶懶的靠在躺椅上消化今天得到的資訊。
皇太后很有意思,從威嚴、提防到慈愛,面上似乎是喜歡她,接受她的,但那一瞬間出神的空茫,讓她覺得皇太后是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那種久遠悵然的眼神,跟皇帝何其相似。
還有席間皇太后有意無意的試探,她可不認為,一個皇太后伸手拉自己的孫女去吃飯,會那麼巧無意搭上她的手腕,有意無意的探她的脈,儘管她掩飾的很好,但是麒諾一看她的動作,便知她是何意圖。
麒諾不動聲色任她試探,這個皇太后果然沉得住氣,幾個時辰之間,不見絲毫動靜,卻在最後時刻幾番試探。
還有皇太后專門給她布的幾樣菜,也是頗有意思。她所中的殘隕乃至陰至寒的毒藥,腿疾是麒諾中毒的象徵。但凡中此毒,必須忌食寒性食物。
可皇太后今日所點,均是寒性極強的菜色,這表面上於麒諾的身體狀況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這一頓飯吃下去,若是麒諾體內之毒未解,輕則嘔吐、腹痛、腹瀉,重則終身癆疾,就等於毀了她的一生。
麒諾拿不準皇太后是故意試探她是否會醫術,還是有意加害。面上不動聲色,麒諾垂眸遮住眼中神色,半天不動聲色,只靜靜的吃著飯。
皇太后眯眼看著她,麒諾只裝作不知,泰然自若,神情輕鬆自然,皇太后琢磨了半天,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卻也不開口說話,也未再示意身後宮女為麒諾佈菜。
一頓飯在這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越是整理思路,麒諾眼神越冷,就這樣靠在躺椅上半響沒動,直到手邊一抹白光閃過,瞬間將她的思緒拉回。
那是她這幾日看的閒書,還是那一頁,但是書中隱隱有被人折起的痕跡,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個妖孽。
她回來那麼久都沒見他出現,是走了吧。
麒諾嘴角微勾,餓他一天算不錯了,誰讓那個妖孽上午捉弄她,活該。
下一刻,麒諾微勾的嘴角微微一僵,晃眼看了一眼這漆黑的房間,表情見見冷下來。
她不喜歡掌燈,總覺得這漆黑的夜能給人莫名的安全感,黑夜能夠隱藏陰謀,也能平靜人心。
淡淡掃視了房間一圈,她目力極好,長久來的習慣讓她能夠清晰夜視。沒看到那人,也沒看到有什麼字條留下,心裡莫名的有些失落,似是空了一塊。
隨後意識到自己內心異樣,心情一陣煩躁。“要滾就滾遠點,省得看了煩心。”
麒諾甩開煩躁的思緒,繼續思考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一再試探,皇太后都巧然避過,她本不是操之過急之人,但對付這種玩轉宮廷,藏得又深之人,明知皇太后對她有所猜疑,她更是投其所好,故意漏出破綻,假意試探,實則轉移那人注意,唯有降低她的戒心,她才好有所行動。
麒諾雖想查出當年害嵐麒赫林·君諾之人,但她現在更想知道,宮中的皇后,她的母后,是不是“她”,這裡面到底有什麼貓膩。若皇后不是“她”,那“她”在哪。
就在麒諾意識到,她此生只能是“嵐麒赫林&8226;君諾”時,她便想為這具身體查明真相,她此生必須在這個名為嵐麒赫林&8226;君諾的身體中生存一世,這就意味著,她也必將揹負這具身體的身份所帶來的一切。她雖不想,造化卻是弄人。
這份清晰的認識,成為了她林麒諾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次妥協。
麒諾隱去眼中的神色,恢復一片淡然隨意的姿態。對她被擄走一事知之甚少,當年隨皇帝進宮的只有皇后,淑妃和華妃,其他嬪妃都是登基之後才進宮的,這事要查還得從她們三人下手。
但對於麒諾的腿疾,皇太后並未驚訝,和皇帝一樣的反應,這說明了什麼?
“想什麼呢,那麼入神,人來了都不知道。”突如其來的男聲嚇了麒諾一跳。他怎麼還沒走。
隨著這一聲好聽的男音撞入,麒諾剛才的煩躁心緒被莫名的撫平。突然覺得,這夜晚也不是那麼黑,那麼靜,這偌大的宮殿,也不是那麼空的。
“不是讓你別亂跑嗎?去哪了?”麒諾回神,面上不以為意的看著面前這個妖孽,心裡卻突然踏實了不少。
“御膳房啊。你個黑心的丫頭片子,都不讓人給我送飯的,我一覺睡醒餓得前胸貼後背,還不能出這門……你存心的是不是”,蕭天允已經習慣了麒諾晚上不點燈,走到桌前為她點燃油燈,罩上燈罩,動作瀟灑的坐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抬起便一口灌入,似是極渴。姿態優雅,舉手投足灑脫隨性,俊逸非凡。
蕭天允雖嘴裡說著埋怨的話,臉上一陣哀怨,可眼神卻異常光亮。剛才他若是沒看錯的話,麒諾見到他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迷途的小獸尋找到歸處。他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他覺得,唯有這黑暗裹挾中的雙眼,能讓他看見她的心。
人總是容易在自以為最安全的氛圍中,卸下一身防備。
拜這漆黑的夜所賜,那掩於黑暗中的心,終是逃不脫那層層偽裝之下一不小心卸下一身防備時,流露的真情。
“好茶啊。”蕭天允端著茶杯來回細看,嘴角是淺淺的笑意,又為自己添了一杯。
麒諾看著他的樣子,笑得神祕詭異,只一瞬便扭頭閉眼養神,不再看他。
“查出什麼了?”蕭天允突然開口,一副悠哉的樣子看著麒諾。
“沒有,我準備明晚去查”,麒諾睜眼,悠閒起身,慢慢踱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卻沒有喝。
“明晚?”蕭天允低頭思索著什麼。
“恩,皇帝不可能只是讓我去問安那麼簡單,今晚……怕是不太平。”麒諾轉動手中的茶杯把玩,若有所思的說道。
“何不反其道而行之?”還是一臉隨性,蕭天允抬頭不以為然的說到。
“引蛇出洞,順藤摸瓜?”麒諾略一思索,便抬眼看著面前俊美如仙的人。其實她也是這麼想的,查了那麼久,收穫甚少,不如開門見山,設好局等魚餌上鉤。
所以她今天才會耗費那麼多時間,守在皇太后身邊,待她吸夠了檀香,方才回宮。
她林麒諾親手做的迷迭香,可不是遂命人都能消受的。想到此,麒諾嘴角浮現出一絲算計和譏諷的笑容。
蕭天允淡笑著靜靜注視著旁邊笑得運籌帷幄的少女,神情是深深的寵溺和溫柔。她是如此聰明,他能想到的,她一定也能。
麒諾靜靜看著面前這個俊美異常的男子,突然一改剛才神態,笑得一臉奸詐,後者突然背脊發涼,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我說,我一直聯絡不上書寒和鳴爍,你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她派到他身邊的人,竟然莫名的不見了,她不找他要人找誰。
“諾兒,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可什麼都沒做,他們是自己走的。”他們確實是自己走的,只不過前面有個“帶路”的人。
“我管你,三日之內我要見到人。不然……”麒諾說道此突然打住,眼光淡淡瞟向蕭天允拿起茶壺又要添茶的動作。
蕭天允見她神色,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和茶壺,提氣運功,發現體內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股怪異的氣流,任他如何努力運功想將其驅逐,都無法撼動半分,那氣流似是長在了他體內一般,雖暫時無異樣,但難保將來如何。
蕭天允頓時收功,臉色瞬間一黑,一臉氣憤,莫可奈何的看著在他面前淺笑倩兮的罪魁禍首。
“你又給我下什麼藥了。”語氣雖是埋怨,但卻隱隱含有一絲寵溺和無奈的意味。他不是都百毒不侵了嗎,這丫頭哪來的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他從小到大可沒少挨她當實驗。
“反正不是毒藥。”麒諾笑著起身,回到軟榻上,執起一旁放著的書看起來。
“你不給我解了我就不讓他們回來”,蕭天允知道麒諾擺明了就是想拿這個要挾他交人,可是他現在也沒辦法啊,她聯絡不上他們,他就能聯絡上啦?
當時他情急之下,為了給她準備這些東西,又不想他們給她通風報信,就讓假扮他的人有多遠走多遠,別回頭也別報信,免得穿幫,他現在哪知道人去哪了。
“這是新藥,我先試試,解藥嘛……什麼時候人回來了,我心情好了,說不定突然就想起來這解藥怎麼配了”麒諾頭都不抬,閒閒的說道。
“配……配?”蕭天允把這個字咬的牙都快碎了,擺明了沒解藥。
“放心,死不了的。”頂多就是……有點癢癢……比一點點再多那麼一點點,麒諾在心裡不上一句。
“……”蕭天允徹底無語,苦惱著怎麼辦的時候,眼角無意間瞟了一眼他正對面桌上,突然眼中一絲皎潔一閃而過。
蕭天允站起身,繞到桌子對面,擋住麒諾視線,順手悄悄的將麒諾剛才倒出卻未品嚐的茶杯端起,藏在身後,若無其事的向麒諾走去。
就在蕭天允快走到麒諾面前時,麒諾左側窗外一絲異動聲傳來,麒諾和蕭天允幾乎同時回頭看向那處,麒諾迅速閃身到**躺好,蕭天允在麒諾剛有所動作之時立刻回神熄滅蠟燭,隨後一閃身也跳到了麒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