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一道聖旨昭告天下。早先長公主回宮的訊息便傳得沸沸揚揚,如今剛有平靜的勢頭,又因這一道聖旨掀起熱潮。宮內宮外一片歡呼雀躍,即上次朝廷大赦天下,減免稅收,舉國歡慶之後的又一場盛世。
九月初九,重陽之日,昌平長公主生辰,為迎接公主回宮第一個生辰,舉國上下與公主同日出生的孩子均能得到皇帝賞賜,萬民與君同慶三日,以示隆重。
聖旨剛下,麒諾微微撇眉,九月初九是她生辰?這她到真未在意,以前逍遙子為她安了一個生日,是十一月十五,也就是逍遙子遇見麒諾那天。每年都是那個時間過的生日。沒想到,今年換了身份,竟連生日也換了。
這久忙於宮外的事情,倒也沒時間好好的休息,如今閒下來,過去種種突然因了這日子浮上眼前。
每年過生日,都會收到很多禮物,冉鳶的,喆修的,蕭天允的,逍遙子曲靑訾的,那幫混小子和幾個丫頭的。只是山中日子平淡,多數都是些草藥,衣裳,祕籍,醫書之類的。雖然稀鬆平常,但麒諾是開心的,只是每到生日,就會讓她想起前世,她18歲的生日,也是她離開親人的日子,多少有些感懷。
既來之則安之,一個生辰而已,過就過吧,外面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一切步入正軌,有澄飛他們在,她也不用擔心,如今也閒了下來,恰好有時間在這後宮好好玩玩。
好戲,才剛要開始。
何況,已經躲了皇帝和太子他們好幾個月,太子三人身上的毒也該解了,當日迫於形勢對他們下了季悅草的毒,好掌控他們的心思,這幾月看他們表現,想必心思也定了,這毒留著也無用,反倒傷身,若是讓有心人察覺就不妙了。
秋夜的風絲絲的涼意透來,吹得人精神一震,麒諾瞬間回神,起身略微煩躁的回房了。
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麒諾回宮後,皇帝這一番作為讓她摸不透。能忍那麼久,在她意料之中,當日將話挑明,總要讓他有點時間接受現實。能容忍她的閉門不見,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在猜不透麒諾真實想法之前,精明如他自然不會輕舉妄動。
至於那些奇珍異寶,不管是因了那份愧疚,還是另有圖謀,她都無所謂,白送的東西,沒理由不要,若不是極品,她還懶得要,那些東西從哪來她並不關心。
九月初九當晚,軒仰殿設宴,三品以上官員協同家眷一同進宮慶賀長公主生辰,聲勢浩大,給足了她這個長公主面子。
眾人尚自疑惑,按理說,公主回宮時就該設宴慶賀的,確是一直拖了幾個月。
皇帝特意徵求了麒諾的意見,在宴席的中間設了一個大舞臺,從宮外請了最紅火的歌舞坊“玲伊樓”來表演。
據說,這玲伊樓大有來頭,剛開業不到三天,就將君臨城數一數二的青樓、歌坊頭牌以及樂師盡數挖了過去,卻沒人敢上門理論,開張之日門庭若市,眾人差點擠爆頭才擠了進去,歌美,舞美,人更美,生意好得其他歌舞坊望塵莫及。
眾人只道是麒諾來自民間,知曉這些地方不足為奇,皇帝也順了她的心意,卻不知,這玲伊樓就是麒諾讓休夢去置辦的產業,從佔地,搶人,開張,到歌舞編排,都是麒諾一手策劃安排的,為的就是這一鳴驚人的效果。現在看來,她的現代經營理念在古代還是有用武之地的,反正都是些無聊的表演,看別人演不如看自己人演,好歹名利雙收,她也可以在今晚順便驗收一下休夢這幾月的成果如何。
待眾大臣、家眷入席後,皇帝攜皇后和眾嬪妃姍姍而來,眾皇子公主依次落座皇帝左邊的位置,麒諾的位置本應在太子之下,可今天她是主角,皇帝特例讓她坐在皇帝身旁,和太子齊座,可皇帝都來了,這位大小姐卻還不見蹤影。
皇帝眼神微暗,但依然耐心的等著,他相信她會來。
太子和瑞王、徽王,眼神頻頻向著門口飄去。
今日是她生辰,這丫頭不會連這也不來吧。想到她的脾氣風格,不由有些擔心,這幾個月不僅他們碰釘子,據說連父皇親自出馬也是無功而返,就算她不來,也不是什麼奇事。
不容幾人揣測,門口尖細的聲音傳來。“昌平長公主到”。
眾人瞬間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門口,只見一身明紫色宮裝的麒諾坐在輪椅上,身後靑戈靑洛一身白衣纖塵不染,慢慢推著她沿路走來。
下巴微昂,神情淡漠而高傲,眉宇間有著幾分與皇帝相似的霸氣,肌膚賽雪,眼神平靜中透著銳利的鋒芒,氣質出塵,渾身有一股強大的氣勢縱使端坐輪椅之上也讓人不敢窺視。
但又被她深深的吸引,無法移開追逐她的眼神,此時的麒諾未施粉黛,便已經讓三千佳麗盡失風采,說不出的耀眼,風華絕代。
這樣算來,她如今該是十二歲,臉上稚氣未脫,卻已出落得清雅絕倫,美麗不可方物。
麒諾對眾人或探究、疑惑,或欽慕、追逐,或嘲諷、嫉恨的目光視若無睹,她從一進來,眼角的餘光就只鎖定了皇帝身旁的那個人,她的“母后”,那個自打她回宮,從未露面的“親孃”。
皇后墨羅珏&8226;嫣毓也一直盯著她,眼神異常的複雜,麒諾感覺到她眼中的晦暗和複雜,有驚訝,有漠視,有探尋,種種情緒,但偏就少了為人母該有的慈愛,和得回女兒的欣喜。
就那麼一瞬的千變萬化,最後化為一波清水,如平靜的深淵讓人琢磨不透。
撇開眼,麒諾又開始用餘光打量周圍的大臣,突然,她在離皇帝最近的一桌席上,看到那一抹鮮紅亮麗的顏色,那個喜歡火紅衣衫,美麗不可方物的女子正用一種俏皮喜悅的目光淡淡的看著她,不顯不露,只是那麼淡淡的。
麒諾很快掃了那桌人一眼,心中少不了的激動歡喜,可面上還是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樣。
師姐也來了,還有她的舅舅,定北大將軍,墨羅珏&8226;銘佑,外公墨羅珏·正嚴,以及二舅墨羅珏&8226;裘朗,其子墨羅珏&8226;舒揚,女兒墨羅珏&8226;芝嫻,還有幾名家眷。
就在鄰桌,麒諾看到盛傳多時,卻素昧謀面的幾個紈絝子弟。
太師鄒知幕和他的三個兒子,大兒子鄒念生欺男霸女,家中妻妾成群卻流連煙花之地,油頭粉面,整個就一小白臉。
二兒子鄒念誠,不學無術,草包一個,成天只知道仗勢欺人,打架鬥毆。
三兒子鄒念義,此時正用一雙充滿探究和讚賞的眼光盯著麒諾看。
夠放肆的,不過比起那兩個不成器的哥哥,這個兒子倒是滿腹經綸,才學了得。
名滿京城的南朝第一才子,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京城之中他名聲不小,也最受太師倚重,最得寵。
長得也還清秀,就是太過狂妄,目中無人,一副文韜武略,捨我其誰的樣子。
麒諾跟同坐一桌的瑞王和徽王打了個招呼,又掃了一眼從未見過面的誠王君宇,寧王君叱。輪椅停在皇帝面前,麒諾微微點頭示意,並未開口請安。
“過來坐吧”,皇帝看著穿上宮裝,傲視群芳的女兒,心情大好。
皇家的女兒,就該有如此風範,如此氣勢。
未理會眾人驚異的眼神,未理會麒諾的疏離平淡,也不計較她不見禮請安,只是淡淡示意她坐到他旁邊。
當年初見“她”時,她也是這般驚華無限,如今想來,仿若昨日,卻已此去經年。想到此,皇帝的眼底一陣蒼涼一閃而逝。
順眼一掃旁邊的三個公主,二公主霓雅溫婉嫻靜,還算稱心,但是太過小家碧玉唯唯諾諾,哪有公主的架勢,三公主悅貞蠻橫驕縱,難登大雅之堂,四公主漣筱聰明活潑,但是過於膽小怕事,幾個女兒中,只有這個女兒,最合他心意,對他的性子。
這是“她”和他的女兒。
想到此,眼神不禁柔和了幾分,滿臉掩不住的笑意。這個女兒如此與眾不同,到跟“她”是一個模子映出來的,只是不知,她可有她孃親的一身才智本領。
皇帝眼角一絲精光閃過,瞬間恢復平靜。遂回首示意,身後的李公公便領命而去。
“蒙天恩浩蕩,朕的愛女昌平平安回朝,朕甚喜悅,今日恰逢昌平生辰,普天同慶,眾愛卿切莫拘禮。”
皇帝話落,滿場官員家眷立刻跪地謝恩,山呼萬歲。“吾皇隆恩浩蕩,萬歲,萬歲,萬萬歲,恭賀長公主回朝,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卿平身”,皇帝神情如一,不容任何人妄自揣度。
器樂聲隨後響起,一群霓裳華服的舞姬隨之而出。眾人開始欣賞歌舞,麒諾到很好奇,皇帝這是演的哪出。
麒諾坐在太子身旁,太子和瑞王徽王同坐一側,麒諾手指輕動,一絲不易察覺的幽香隨著內勁掀起的輕風飄灑而去。瞬間又恢復如初時的平靜。
太子、瑞王和徽王均覺頭腦一沉,一瞬的愣怔過後瞬間清明。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但隨後察覺無異樣,便也未深究,只當是夜涼風寒。
突然,麒諾感覺身側一道陰狠的目光射來,她悠悠端起茶盞輕抿,眼瞼向下,餘光掃到悅貞的一臉嫉恨,淑妃的幸災樂禍,還真是一對母女啊。
茶水到了脣邊卻沒有喝下去,在脣上停留片刻,絲毫未進入口中。
“醉夢生”,無色,帶有淡淡清香,下在茶中最好不過。
中毒者六日後陷入昏迷,如同喝醉之人,面色潮紅,“只願沉醉不復醒”,若第七日內沒有服下解藥,就只能睡死夢中了。
這種時候對她下毒不覺得太草率嗎,無知的女人。
諷刺一笑,慢慢放下茶盞,麒諾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好整以暇的看錶演。
太子聽她那一聲笑,轉過頭來看她,見麒諾還是一臉的端莊典雅,貴氣逼人,整個表情無波無浪,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皇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對麒諾的大氣沉穩表示讚賞,眼光淡淡掃了一眼麒諾面前的茶杯,又回首冷眼掃過坐下嬪妃,這群表面溫婉賢惠的女人,撕開那層面具之後,除了猙獰的面容,醜陋算計的內心,還剩下什麼。
皇帝很想看看,麒諾面對這些人,能做到什麼地步,能忍到什麼程度,她若是過了這關,就是名正言順的長公主,她若過不了,不如放她迴歸市井,做一個平凡的人。天家無情,想要生存,就必須要有足夠的能力應對。
但他覺得,這個女兒絕對不會令他失望,“她”的女兒,如何會讓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