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瓊樓占星閣之上,天朗氣清,遙望天山之巔,銀裝素裹,明月于山腰搖掛,銀河似錦,繁星忽閃讓人心思沉靜,一抹靛青身影負手而立,清風吹起他胸前的一縷髮絲,整個人如同置身天際,周身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王者之氣。
逍遙子來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湛藍垂暮,星海翻湧中,那人如天神一般佇立天地間。
逍遙子垂下眼瞼沉思片刻才抬步上前,走到他身旁站定。二人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浩瀚星雲,許久,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風何休?蓬舟一去,歸路難求。你只問開始,可曾想過結局如何?”
“為何要想,走過了這個過程,結果就只是個結果。”
“這可說不好,成敗往往旦夕之間,結果也瞬息即變。”
“大局一定,其他都只是旁生枝節,無足輕重。”
“……今日為何要讓我劈斷雪峰,若有差池,你可會後悔?”
“不會有差池。”
“哎……你永遠都是這般篤定,已經有過一次教訓,切莫再大意,你當知道,有些事情,錯了,不只是過錯,而是永遠的錯過。”
“哈……你是在提醒我,差點失去了毓兒嗎?”
“不是提醒,只是……諾兒還小,天允太苦,我……終是有些不忍,不想有一日,他們再步我們的後塵。”
“不會的,是丫頭和允小子的話……”他早就說過,此二人乃是命定之人,小小雪峰如何能難倒他們,逍遙又輸了。想到此,巫宿塵抬眼一掃那雪山之巔,嘴角笑意微揚,似是心情極好。
“你倒是放心,嫣毓可知道你已經知曉諾兒是你的骨肉?”
“她還不知道……”
“那你打算瞞到何時?”
“何須隱瞞,是我的,終歸還是我的。”
逍遙子覺得,此時的巫宿塵有幾分像初識時的意氣風發,那驕傲得足夠睥睨天下的姿態,讓他至今仍記憶猶新。確實值得驕傲,天下無雙的妻子,那樣聰慧機敏的女兒。想到此,眼前頓時浮現出一張小小的皺皺的臉,還有那虛弱的人兒。
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多慮了,這樣的一家人,他又何須杞人憂天。
“罷了罷了,回去睡覺。”逍遙子突然渾身放鬆,深深呼吸了一口這瓊樓之巔的空氣,一改方才的憂鬱,恢復了以往的灑脫俊逸,雙手一甩,衣袖一番,轉身便要離開。
“你又輸了,今日這酒你還想賴了不成?”巫宿塵淡笑著看了眼那走遠的背影。
“我豈是那不守信用之人,可如今我也已為人父,自然要先照顧好妻兒,哪有你的福氣。改日,願賭服輸,得空我們就一醉方休。你女兒釀的醉清風那簡直是天下一絕,你想讓我賴我還不願意呢。”
“藥丫頭已經命人送過去了,我看過,七日內你那個小子就能生龍活虎的,到時候可別想再給我找藉口。”
“知道啦。”逍遙子頭也不回的擺擺手,似乎心情不錯,一路欣賞著這星空之下的靜謐風光悠悠踱步而去。
巫宿塵看著他的背影揚脣一笑,本是超脫世外之人,卻為了自己甘願墜入這十丈紅塵之中,這份情誼,他如何能償還得起。
又站了許久,他似乎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腦中不斷浮現出過去種種,反反覆覆,他有瞬間的失神。直到一件披風蓋到自己身上,他才回過神來。
回頭一看,是溫柔的對著自己淺笑的妻子。“毓兒,晚上天涼,你怎麼不在房間休息。”
“你不回來,我睡不著。”墨羅珏嫣毓淡淡道,也隨他站到星樓之前,靜靜注視著面前浩瀚星海鋪成的夜空。
“是為夫的錯,一時貪玩,忘了時間,害我的毓兒為我擔心了。”巫宿塵一邊溫柔淺笑著說道,一邊將身上的披風拉過一角,將墨羅珏嫣毓整個的包裹在懷中。
“宿塵,你說真愛是什麼樣子?”今日她早已到了東宮,只因聽到了佘雲容的那句話,便遲遲沒有進去。
“真愛就是……滄海桑田,不變初心。毓兒,等塵埃落定,我們就回來這天山無涯,你彈琴,我作畫,風寒天涼之時,就像此時這般,一披風足矣。粗茶淡飯,尋常布衣,若是哪日毓兒悶了,你可願意隨我一窮二白浪跡天涯?”
“我期待那一日,湘雲萬里,千山暮雪,天涯海角,不管哪裡,我都隨你去。”
“好……走吧,我們回房。”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縱使曾經錯過,他也從未想過她有一日會離開他,就算她嫁為人婦,他也始終篤定,她只會是他一人的妻,此生只屬於他一個人。
麒諾安靜的躺在蕭天允懷中,聽著他的心跳慢慢與自己合拍,如同一人,心中無比平靜。
“諾兒,我想聽你叫我。”
“師兄。”
“再叫一遍。”
“師兄。”
從未見過如此乖順溫軟的麒諾,蕭天允只覺得,只這一聲甜甜的輕喚就足夠他沉溺。溫香軟玉在懷,蕭天允只希望諾兒快點長大,成為大人,那樣他們就可以……就可以……更近一些。
“你說……為什麼巫宿塵要試探我們。”麒諾思考了很久也沒想出答案。
“……諾兒,如果讓你選,若是放在過去,你可還會救巫磊毅、巫悠無愁……和我。”若是從前那個百般厭惡自己的諾兒,可能巴不得自己死了才好。今日情形,以她的能力,獨自脫險輕而易舉。
麒諾聞言,微眯了下雙眼。過去?那個把心交出去之前的自己,無心無情,冷心冷性,若是當初的自己,可能真的回毫不猶豫的扔下巫磊毅和巫悠無愁,不顧他們的死活,甚至是身邊這人,她或許也會在情急之時棄之不顧,他們甚至無法和靑戈、鳴爍相比擬。
可如今,她願意捨命救身邊這個他曾經無比討厭和仇視的妖孽,願意相信巫磊毅,也從不輕易放棄他人的性命,所以她才為巫悠無愁配藥……這樣的自己,她雖認為不曾變過,可如今看來,卻是變了很多。
“我變了嗎?”
“沒有……在我心中,諾兒一直如此。”不管她什麼樣,他都愛……
“以前的我……不好……”她可沒少跟他打架,也沒少設計陷害他,甚至是毒藥都對他下得得心應手,可這人從來沒怪過她,一直寵她、疼她、讓她、保護她……現在想來,自己真的是對他太不好。
“諾兒以後對我好就行。”彷彿能看穿她的小心思,蕭天允緊了緊抱著她的手臂,讓她緊緊貼在他懷裡,他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花香味和清雅的體香,比任何的香味都要好聞。
“我以後要對你更好。”
“是隻對我一個人好。”
“好,我以後都只對你一個人好。”
“諾兒真好。”
麒諾發現,這人慣常於用這句話誇她,哪怕她只是做了一件小小的事情,他都會開心的抱著自己說她好,真好,可是她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做好一件有關於他的事,都是他拼命的對她好。
是他好,他才是真正的好。“是你好,你最好,再沒有任何人能與你相比。”
“真的嗎?”
“恩。”
“其實我也覺得,爺這麼好。”
蕭天允突然一臉驕傲的說道,只是那越發蒼白的臉,努力的背轉過身,將麒諾的頭禁錮在胸口的同時,額頭卻是大滴大滴的汗水滑下。
麒諾鼻子一陣發酸。她知道,蠱後即將甦醒的痛苦又開始折磨他了,這人以為自己不知道嗎?他早就汗溼卻麻木無知覺的背,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的手,雖然緊緊的抱著她,可她依然覺察得到這人的一絲一毫的變化。
當你將一個人深深植入心底,他的一切便成為了你的心之所繫,任何的變化都能瞭然於心。
“師兄,等你好了,我就嫁給你。”一滴清淚自麒諾的眼角滑落,滴在蕭天允不斷起伏的胸口上。
聞言,他只覺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的世界就停留在了那遺漏的一拍之上,定格成為永恆的瞬間。諾兒剛才說了什麼?是他在做夢嗎?還是他太痛苦,那種撕裂般的疼痛讓他產生了幻覺。
“諾兒,我是不是快死了,不然,我怎麼會產生幻覺呢……”他的聲音漸漸微弱,意志力在不停的與體內的疼痛作鬥爭,他想要時間回到剛才那一瞬,讓他再努力清醒一點,再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聽一遍。
“不許胡說,你不會死……這不是幻覺,我說的,等你好了,我就嫁給你。”懷抱著他越來越潮溼的身體,麒諾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控制不住那越發氾濫的淚水,只能任由它決堤而出。緊緊將懷中更加虛弱的人抱緊,麒諾大聲在他耳邊說著。
“我……都聽清楚了,諾兒不許反悔……”直到痛得昏死過去,他嘴角依然掛著深深的幸福笑意,彷彿做了一個無比美好的夢。
“師兄……師兄……”麒諾一驚,懷抱起昏迷之人立刻飛身而起,朝著窗外飛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