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噬骨
自從三區分劃以來，與物資充足的藍區相比，空曠的黃區活像是畏縮在地球這座龐大城市中的貧民窟，潦倒之極。
食品，是所有人都缺乏的東西。
確切地說，黃區缺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衣服、『藥』物、一切生活必需品，生活在黃區的被遺棄者都迫切需要。
索森親眼見過：一個擁有聯邦高等學院畢業證書的漂亮女孩，僅僅只因為一塊不足五十克重的麵包，便當場脫光所有衣服，躺在地上任憑兩個男人肆意玩弄。
黃區，不需要鈔票。只需要物資。
散落在城外的一個個廢棄城鎮，在人們眼中，就是一座座藏量豐富的巨大金礦。
那裡，有大量被遺棄的物資。
那裡，有維持生命的必需品。
當然，那裡同樣也有著凶殘的吃人生物……
索森知道：從出城的時候開始，這群押運軍火計程車兵們就一直在談論。應該如何好好利用這次機會，發筆不錯的財。
五百名全副武裝的軍人，應該足以對付小規模的變異屍群吧？
反正，這根本不是什麼搶劫。而僅僅只是一種合理的取用罷了。
作為一名老兵，索森明白：這很危險。
他根本就不打算批准所謂的“行動”。天知道那些廢墟里，究竟隱藏著多少活屍？
可是，擁有像他一樣清楚頭腦的人，並不多。
軍官禁止，那就譁變。這在“新國家軍”中，並不是一種陌生的行為。
索森不想死。更不想死得莫名其妙。在眾多士兵的強烈要求下，他只能被迫答應：在小鎮上“休息”一個小時。
希望，這個鎮子裡，沒有任何恐怖的生物存在吧……
如狼似虎計程車兵們，砸開了一扇扇封閉的門窗。將其中藏有的遺留物，拼命運上了卡車。
發黴的米、面，佈滿鏽漬的鐵器，骯髒卻還算完整的衣物……甚至就連一些略微變形，散發著噁心臭味兒的鞋子，也成為人們眼中必不可少的收集品。一股腦全部塞進了車廂。
索森鐵青著臉，站在高高的車頂上。焦急如焚的盯著腕上的錶針。內心則在期盼地詛咒著這該死的“休息”時間快點兒結束。
突然，遠處計程車兵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呼。使他下意識地抓起旁邊的輕機槍，飛快地對準了那一方向。
這不是敵襲的訊號。而是充滿喜悅的歡呼。
在鎮上的一間倉庫裡，他們居然發現了數箱儲存完好的香菸、烈酒。
天啊！這可是堪比任何食品都要來得珍貴的奢侈物啊！
當一名士兵喜滋滋地從箱子裡『摸』出一盒“紅塔山”，忙不迭地撕掉包裝，抽出一支塞進嘴裡，打火點燃的時候。索森那顆焦急如焚的心裡，竟也生出了那麼一絲類同期盼的貪慾。
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菸捲的氣味兒。作為一名煙癮者，還能有什麼比一縷飄散在空氣中的濃濃香氣更令人發饞的呢？
不由分說，他幾乎是從士兵手中搶過一支。在對方不滿的眼神中，哆嗦著雙手，將點燃的香菸湊近嘴邊。以最大肺活量狠狠吸了一口後，將所有滾騰的煙霧盡數癟悶在胸。吝惜得不肯吐出分毫。
……真舒服啊……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有多久沒有品吸過真正的香菸。
紅月城中也有所謂的“香菸”出售。那不過是用乾燥的枯草，細細碾磨成為粉末之後，用紙卷小心裹緊的一種代用品。雖說那東西燃點起來，同樣也能散發出濃烈的煙霧，可是每次吸食的時候，索森總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在吸菸過癮，而是在用骯髒的糞草把自己的肺部薰燎得越來越黑……
“紅塔山”，曾經是在亞洲中南部廣大煙民當中，倍受推崇的精製香菸。
這比那些用枯草做料的替代品，簡直不言而喻。
也許，自己也該加入到士兵的行列中。下車弄上一箱煙來解解饞……
就在索森正在猶豫的時候，突然，從鎮內倉庫的方向。猛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呼喊。
這可不是什麼帶有興奮的激動歡呼。而是真真切切地絕命慘叫。
“媽的！所有人上車，趕快發動啊—”
索森的叫罵，註定沒有任何作用。
駕駛車輛的機師們，早已加入到四處蒐集貨物的行列當中。眼下的運輸車隊，活像是一條橫趴在路邊，奄奄一息的爛死蛇。
“我『操』—”
暗罵一聲，索森來不及多想。從旁邊的彈『藥』箱裡抓出一個滿裝彈匣別在腰間。翻身跳出了車廂。
狹窄的小鎮街道上，早已被密集的槍聲所籠罩。拖拽著略微光點的流彈，從建築的陰影中橫劃而過的時候，總會帶起那麼一點點閃爍即逝的螢點亮光。
鎮口，數十名士兵依託著牆壁，已經結成一道不甚堅固的臨時防線。滿面驚恐的他們，正朝著鎮口通道內越來越近黑影拼命扣動著手中的扳機。
看到這一幕，索森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一陣發乾。緊捏在手的機槍，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起來。
他當然知道那些黑影究竟是什麼。
他也知道，這些正在接近中的傢伙，甚至還是所有變異體中最為強悍、最為可怕的存在。
按照議會半年前頒佈的生物對照標準，所有被發現的已知變異體，被分為了人、動物、昆蟲三大別類。
它們全都是大規模病毒汙染與輻『射』之下產生的異化產物。
其中，由感染市民進化而來的變異體，又根據所有已知資料，被細化類分為數個不同的種群。
眼下，自己所遭遇的人形變異體，也就是人們平時口頭上所說的活屍。就是已知品種當中，最為凶殘的一種。
在議會的分類圖表中，它們被稱之為—“噬骨者”。
比之幾年前病毒剛剛擴散造成的感染變異體，噬骨者的動作，顯然要比自己的先代靈活得多。全身面板呈灰白『色』的它們，仍然保持著最基本的人類體形外觀。這些可怕的生物沒有眼睛。寬闊的額頭下，只緊壓著一對大如拳頭般的碩大鼻孔。顱際兩邊的凹陷當中，兩隻呈橢圓形狀的細密肉紋，代替了耳廓成為新的聲源判別系統。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它們的嗅覺和聽覺，遠比人類要強悍得多。即便是隨風漂來的絲絲血腥，也足以誘發它們貪饞的注意力。
索森的面『色』一片鐵青。他很清楚：在目前這種狀況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帶領所有人且戰且退，小心退向卡車所在位置。
噬骨者擁有比之普通活屍強壯的身體。腰、腿與全身比例呈黃金分割的它們，看上去很有點古代健美力士的味道。然而，乾枯癟縮的四肢，卻使得這種完美的比例，顯示出一種越發瘦長的肌理。感覺，那覆蓋在其面板之下的，根本不是飽滿有力的肌肉。而是被擠榨得沒有任何水份營養的癟縮肉乾。
沒人會因為這一點，對這些恐怖的生物產生絲毫的輕視。每一個與之有過交手經歷的人，都會將之當作噩夢般的存在。
可能是因為突然變異的結果吧！噬骨者的兩條手臂，比例根本無法對稱。從形狀來看，右邊手臂比左臂的體積，整整膨脹了三倍主多。尤其是那一塊塊高高隆起於面板間的結實肌肉，任何人看了，都絕對不會置疑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量。
它們與初期的感染體相比，已經改變的太多。至少，現在的身體，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腐爛。而是異常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第三小隊留下阻擊。掩護所有機師上車。快—”
索森的額前，密密麻麻滲出一片冰冷的汗珠。他緊緊抱住懷中的機槍，以出奇的冷靜，向身邊計程車兵有條不紊地下達著一道道命令。
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救出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直到現在還身陷鎮內的軍人，早已變成了活屍口中的鮮美肉食。與其把所有人都填塞在這個鬼地方送死，不如能救一個是一個。
屍群，越來越近。
它們的動作，在瀰漫的火煙中，看起來是那麼的靈活。透過密集的槍聲，驚恐不已的人們伸展能夠聽見：從不遠處傳來同伴瀕死的哀號，以及骨頭被活活折斷發出的脆響。
“嘎嘣—嘎嘣—”
一隻蹲在地上埋頭大嚼的活屍，正拎著一條剛剛撕下的人類手臂朝嘴裡送。兩排堅硬鋒利的獠牙，彷彿一臺功率強大的重型碾壓機，將塞入口中的人類骨肉，活活砸爛、粉碎……
就在它的腳下，橫躺著一具殘破的人類身體。正在肆意啃吃的手臂，正是來源於此。
透過捆綁在槍身上的高倍瞄準鏡頭，索森發現：地上的傷者並沒有死。他還在喘息，還在抽搐。
顯然，那手臂，是從他的身上活活撕下。
噬骨者很聰明。它們似乎也知道：人類的生命，是保持肉質新鮮的唯一辦法。一次『性』把人殺死，其身體很快就會僵硬。這種時候的人肉，無論味道或者口感，遠遠不及現殺活吃來的甜美、綿軟。
這頭活屍顯然餓了。一條完整的手臂，被它三口兩口，連指頭帶皮肉，全部吃得一乾二淨。意猶未盡的它，當下抓起陷入半昏『迷』傷者右臂與肩膀的連線處。猛一發力間，又將整條手臂活活撕下。
“啊—”
傷者在慘叫。這種時候，真正是生不如死。
“我『操』你媽—”
索森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血淋淋的慘狀。當下，把槍口對準噬骨者的所在，重重扣下了扳機。
“噗噗噗—”
成串橫飛的子彈，準確地鑽進了活屍的身體。但是，這點損傷對它來說，顯然起不了什麼太大的作用。痛覺近乎免疫的它，僅僅只是朝著子彈襲來的方向略微偏了偏頭。便再次埋頭於面前鮮美的肉食大餐。
見狀，索森下意識地把槍口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同伴。再次扣下了扳機。
給他一個痛快的死法，在某種程度上看，相當於救命……
不過，這樣的舉動在活屍的思維中，卻無疑於極其嚴重的挑釁。
鮮肉，到口的鮮肉就這麼沒了。僵硬的死屍，哪裡會比得上新鮮的軟肉可口？
吼—肉！肉啊！—你賠—我要你賠—
滔天的殺意，從暴怒的噬骨者身上無法抑制地爆發出來。在兩條強勁後肢的反蹬下，所有士兵都驚異地看到：這頭憤怒的活屍，正以無比迅猛的速度，朝著自己所在方向狠狠襲來。
“給我打—”
距離實在太近了。近得根本不需要什麼瞄準，就能完全命中目標。
索森鐵青著臉，死死壓緊指間的扳機。頃刻之間，整個槍匣裡的所有子彈都被傾瀉一空。將徑直襲來的活屍頭部，打成一個密集的蜂窩。
身後，龐大的運輸車隊正在緩緩發動。一些已經衝進駕駛室的機師，正在手忙腳『亂』地將方向盤『亂』搬。只想早一點離開這個該死的鬼地方。
“不要『亂』—保持秩序—都給我站住—”
聲嘶力竭的怒吼，在忙於逃命的人們耳中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軍官？
命令？
都他媽見鬼去吧！
老子管你是誰，我只想活命，只想遠遠離開這片充滿死亡的可怕之地。
索森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活屍雖然強悍，卻也並非不死之身。只要能夠按照部署進行阻擊，雖說不能保證所有人的安全。至少，救出其中絕大部分也不算難事。
然而，現在的情形，已經根本無法組織力量進行反擊。
參加此次運輸任何的，根本算不上所謂的軍人。他們不過是一群拿著槍，穿上軍服的痞子、罪犯。
他們根本不會像真正的軍人那樣，為了同伴寧願捨棄自己的生命。
他們只會逃跑。比任何人逃得都快。甚至就連兔子他老爹也自愧不如……
索森偏頭看了看留在街口所剩不多的幾名士兵。張了張嘴，沒有說話。狠狠咬了咬牙，把心一橫，抬腳朝著身後的卡車飛快奔去。
要逃是嗎？
不聽命令是嗎？
那好辦。比比看誰逃得更快，比比看誰先離開。
反正，老子絕對不能死在這裡。我還有兒子。沒有我，他根本就活不下去……
劇烈轟鳴的馬達聲，把所有噬骨者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車隊所在方向。它們紛紛轉朝這一位置飛奔而來。看樣子，是想要把整條公路徹底封死。
“給我衝出去—”
站在高高的車廂頂端，索森端起手中的武器朝著正前方拼命掃『射』。然而，傾瀉的子彈在噬骨者敏捷的躍動下，根本無法捕捉到目標移動的軌跡。
越來越多的司機從卡車的駕駛室裡被活活拎出，當場撕裂成為一塊塊互不相連的散碎骨肉。
人類科技的發明物，在絕對力量的面前，竟然顯得如此廛弱。
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小鎮廢墟的另外一邊。從茫茫的沙漠盡頭，出現了另外一群同樣擁有人形外觀的詭異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