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七章
上帝
站在下降的電梯上，任憑那種輕微且能夠察覺的失重感，慢慢撞擊著自己的心靈。神情冷漠的雷震，看上去活像是一尊蠟制的僵硬雕塑。若不是走至近前，可以感受到其口鼻處散發出來的淡淡呼吸。恐怕，再也沒有什麼特徵能夠表明……這還是一個未亡的活人。
他並不擔心對方會趁機下手，對自己不利。
老者是一個聰明人。
他不會，也不可能用『性』命為擔保。
事實上，他很怕死。
這一點，從對方的思維談吐就能看出。
何況，目前自己掌握的力量，即便真的身陷困境，也有足夠的脫離機會。
不要忘了，那些沒有跟隨而至的“子體”，其實，還肩負著另外的特殊任務……
他只覺得腦子裡很『亂』。
一團漿糊。
一包散線。
或者，一快相互混雜，無法理出其中頭緒的垃圾、棄物。
林霽雲應該不會說謊。
可是，從其口中道出的一切，又該怎麼解釋呢？
難道，一個篤信科學的人，竟然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神棍？
或者，是自己從開始就猜錯了一切？這個世界上，本來就存在著無法用科學解釋的太多祕密……
傳說中的神，究竟是什麼呢？
地下深處，應該是陰靈與骯髒穢物所存在的地方吧！
在一間頗為寬敞的大廳裡，剛剛步入其中的雷震，目光當即被一具放置在廳室中央的柱狀透明物事所吸引。
這東西，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一隻用作盛裝重要物品的罐式儲存器。無論款式、外形，均與自己在地下城市中所見到的完全相同。
其中唯一的異常，不過是裝放的內容物罷了。
就在那被淡藍『液』體所填充的罐體中央，靜靜地懸浮著一隻模樣古怪的生物。
或許，那其實算不上什麼所謂的生物。畢竟，這不過是概念上的簡單範疇罷了。
那是一個人。
至少，從外觀上看，的確如此。
他有頭、有足、有手……身體基本結構，也與人類並無二異。
如果僅僅如此，雷震斷然不會感到絲毫驚奇。
這具身體，實在太小了。
單以體積計算，僅僅只有人類兩歲左右的孩童一般。
偏偏，在其肩頸部位的背後，卻驟然脅生有一對膜狀的肉翅……
這是人類？
還是利用生物基因強行造就的變種？
想到這裡，面『色』微變的他，不禁將目光的焦點，轉向了站在旁邊的老者。
“很驚訝，不是嗎？”
林霽雲彷彿已經看穿了他的心事。輕嘆一聲，緩緩走上前，伸出一雙滿是筋絡的枯瘦手掌，百感交集地輕撫著光滑的罐體，夢迄般地喃喃道：“五年，整整五年了……想當初，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反應，遠比你現在強烈得多……”
“你能想象嗎？世界上竟然會存在有這種東西—”
不知為什麼，老者說話的語氣中，充滿了無限的狂熱。甚至，就連手臂與身體，也在微微地顫動著。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對此，雷震雖然滿腹疑慮，卻仍舊用最冷漠的口氣，淡淡地問道。
“如果，我告訴你……這就是神，傳說中真正存在的神。你，會相信嗎？”
口中幽語的老者，將熾熱的目光從透明的罐體上，慢慢地移動開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神？
這就是神？
剎那間，雷震只覺得有一種非常古怪且無法道清的感覺，從自己的心底猛然釋放開來。飛快竄及全身，佔據了所有最微小的角落。使得自己整個人徹底沉浸在短暫的失神之中。
荒謬—
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他的腦子裡，下意識地迴轉過這樣的念頭。
這也是一個正常的人類，在聽到與固定概念完全相反事實的時候，大腦思維作出的最正確判斷。
“嘿嘿嘿嘿！難以置信，不是嗎？或者說，現在的你，根本就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老者陰然道：“你的反應……並不奇怪！事實上，當我第一次得知它真正身份的時候，反應比你還要強烈得多……因為，我根本就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什麼所謂的神！”
“然而事情就是如此的奇妙。當你千方百計想要否認自己無知的時候，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卻會徹底摧毀心中的信念。那怕是再荒謬、再滑稽的傳說，在事實面前，它們所包含的一切空幻，最終都能成為我們不願相信，卻又必須接受的現實。”
“親愛的一百九十六號，我知道你的內心世界現在充滿了無比的『迷』『惑』。但是你得明白—自從文明產生的那天開始，人類的腳步幾乎就一直駐留在這顆蔚藍『色』的星球之上。這樣做的結果，便是我們只能以自己的目光和概念，將一切無法解釋的事情，強加以“神”的光環。這就是科學在沒有得到完美髮展以前，人類自身的最大弱點……”
“不對—”
雷震突然發話，打斷了他的滔滔之言：“如果被囚禁在這罐裡的，當真是你所說那無所不能的神。那麼，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兒？又會如同展覽品一般，任由旁人隨意觀賞？”
“你實在太『性』急了—”
老者淡淡地搖了搖頭：“神，就是神。這一點，即便是我也無法改變。其實，在這個世界上，許多看似不合理的祕密，都有著合乎邏輯的解釋。就好像前代人類文明的輝煌與毀滅一樣……雖然我不知道對於前人的智慧，你究竟知道多少。但是可以肯定，你與它們接觸過。與那些能量尚未完全耗盡，仍在堅持運轉的古代電腦有過相當透徹的接觸。嘿嘿嘿嘿！是這樣嗎？”
“何必說我呢？你還不是一樣。如果不是得到前代人類遺留的科技，恐怕你現在已經是腐骨一堆，連埋在哪裡當肥料也無人可知—”
雷震明白，自己的祕密，在對方面前根本無法隱藏。
林霽雲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完全得益於前代人類的遺產。
他與自己最大的不同，便是接受遺產的內容。
他得到了科技。
自己卻得到了科技製造的產物。
這也是手上最可依仗的底牌……
想到這裡，雷震那張近乎凝固的臉上，不禁飛掠過一絲殘忍的微笑。
“神的世界，與地球不同。當然，也沒人知道那裡的真實情況。不過，為了更好地劃分目標，早已滅亡的前代人類，將之稱為“第二世界”。”
“你的意思是，這就是來自第二世界的異類生物？”
聽到這裡，雷震眉角一揚。原本的疑『惑』，也在剎那間變成了恍然。
神……哈哈哈哈！見鬼去吧！
按照“智龍二號”所說，第二世界與地球一樣，同樣都是獨立的宇宙空間。
也許，那裡的生物進化歷史，遠比地球更為長久。
也許，那裡正在延續的文明，遠比人類更為輝煌。
但是歸根結底，那不過只是一個個方面均比地球更加發達的“地球”罷了。
這就是事實的真相。
也是前代人類在毀滅前，為後人留下的最大祕密。
“我們的祖先，真的非常強大—”
沒有在意他的情緒變化，老者仍舊自顧道：“能夠殺死一個神，將其做成標本……雖然他們已經徹底毀滅。但是這種事情，絕對能夠當作標榜的談資，甚至是實力的象徵。”
“這麼說，你那永遠不死的細胞，也正是來源於此？”
雷震皮肉不笑地看了看他。
“難道你沒有發現嗎？無論在任何傳說裡，神都是不死的—因此，從一具神的標本上，剝離出一點點研究的樣本，也算不上什麼褻瀆的大罪。嘿嘿嘿嘿！不過，如果梵蒂岡的教皇知道這件事情……一定會暴跳如雷地冠加給我一個“罪人”的稱號吧！”
“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這具被禁錮的標本，就是基督教中至高無上的最偉大者，傳說中最強大的神靈—上帝！”
一時間，偌大的屋室裡再也沒有了絲毫的聲音。甚至，就連兩人鼻孔中傳來的呼吸，也被儘量摒住。似乎，只有用這樣的方式，才能稍微壓下他們內心無可言語的恐懼與驚悚。
“上……上帝？”
雷震艱難地乾嚥了一口，用極度苦澀的語氣道：“你的意思是，這罐子裡裝的……就是基督？就是傳說中的耶酥？”
“我不知道所謂的耶和華與耶酥是否同一個人。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具標本，的確就是信仰者口中，地位最崇高的上帝！”
“你怎麼知道？”
雷震下意識地抓住了對方話裡最關鍵的東西。
“嘿嘿嘿嘿！很簡單！我得到了這個基地裡所有的資料。按照罐體表面的編號與資料文字的記載，很容易就能知道它的真實身份。”
上帝……見鬼！這就是傳說中那個無所不能，憑空創造世界的傢伙嗎？
無力地依靠在冰涼的罐體邊，雷震只覺得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所需要尋找的，不過是自己身世以及『操』縱者的祕密。沒想到，卻另外抖『露』出如此之多，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
透過身體的縫隙，在昏暗光線下再次看了看罐體中懸浮的標本。他只覺得……這具狹小的身軀，越發顯得醜陋，越發詭異。甚至，更有一種令人無法說出的骯髒與邪惡。
“根據我所找到的資料顯示—這種生物，屬於第二世界中地位極高的上位者。由於空間的限制，它們想要穿越障礙到達地球，必須花費相當龐大的能量。甚至，只能在一種叫做“孕育之花”的變異植物的負載下，將體內能量縮減到最低程度，方可安全抵達。前代人類也正是趁此機會，將尚在幼生體中沉睡，無法發揮強大力量的神輕易殺死。遺憾的是……也只是到了戰爭後期，地球即將滅亡的時候，人類這才發現了這種本可避免災難的方法……”
老者的感慨，並未引起雷震的共鳴。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裡，用無比複雜的目光，死死盯視著綣曲在罐中，萎縮成團的怪物標本。
“它們……吃什麼過活？”
突如其來的問話，顯然令老者大為意外。短暫的失神後，林霽雲很快恢復狀態，以一貫沉穩的語氣道：“你很聰明。竟然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抓住問題的重點……事實上，答案可能你已經猜到。它們吃人，依靠人類的屍體而存活。甚至，在它們看來，人肉的滋味兒……的確非常鮮美。”
“那你為什麼還要用它的細胞進行研究？為什麼—”
雷震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吼出了這句話。
他不明白，神，怎麼可能吃人？
傳說與真實，其中的差距為何如此之大？
明明知道一切的老者，為什麼還要用這種骯髒生物的基因，強加到人類的身上？更使得本為同族的物種，重新開始新一輪的撕殺？
“別發那麼大的火。怎麼，看你的樣子，似乎對於這種事情不是很習慣？哈哈哈哈！真是奇怪，你身體裡流淌著的，其實正是最為暴力，最為冷酷的血『液』。現在，一個殺手居然會表現出仁厚的一面，還真是令人覺得驚訝啊！”
“也許，你會覺得我很殘忍？”
“或者，你更認為，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事實上，無論你抱有什麼樣的想法，我都會一一予以承認。因為，我只想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我只想長生不老，只想永遠不死，只想成為一個永遠掌握最高權力的人類—”
老者臉上原本僅存的那點溫和與漠然，已經隨著可怕的話語，徹底扭曲成為猙獰恐怖的狂熱：“你以為，用神的細胞進行研究，從而造就另外一種新的物種。這就是所謂的卑鄙了嗎？”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有多麼偉大。”
“我要造就一個全新的世界。用最簡單的生與死，來區分世界上的所有人類。”
“你沒有發現嗎？正是因為有了藍區和黃區，人類才真正會為了活下去而奮力掙扎。絕望者，能夠在這種最殘酷的環境下，變得越來越強。一片面包、一顆米粒、一點點最微不足道的糧食渣子。都會促使他們用盡一切力量去爭取、去掠奪、去拼殺。哈哈哈哈……。這難道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嗎？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人類才會真正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為什麼而活？究竟怎樣才能在這個世界上立於不敗之地—”
雷震強忍著內心想要爆發的衝動，將臉面上兀自抽搐的肌肉儘量平復。
現在還不是下手的機會。
必須從對方口中得知更多的祕密。
他所說的那些，並不完整。
至少，其中並沒有自己最為想要知道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