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坐落在一個土堆起來的小山上,從房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太陽在河面上朝起夕落,所以叫運河賓館。改革開放以後,所有從港澳來的客人都被安排在這間賓館裡。
離休幹部很長時間沒有坐電梯了,當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有一種飄起來的感覺。走出電梯,離休幹部兩眼一抹黑地跟在小夥子後面,
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彷彿踩在一堆棉花上。走廊的兩邊牆壁上是一排壁燈,發出黃黃的光,那種暈暈的感覺又上來了,他突然想扶著牆壁站一會兒。正在這時,小夥子打開了一間房間的門。
這是一個套間,窗戶朝南,外邊就是運河。小夥子開啟窗戶,一股清新的江風吹了進來,接著聽到河水“嘩嘩”地拍著河岸的聲音。
套間外面是一間會客廳,廳裡一圈沙發,沙發是淺黃色的。小夥子請離休幹部坐,離休幹部一匹古坐上去,身體立即深深地陷了進去,使他有一種被淹沒了的感覺。
“老領導,這是你的拆遷補助費。十萬元,請你收好!”小夥子從自己的檔案袋裡掏出了一個存摺,上面寫了十萬元的數目。
“這……是政府給的?還是開發商給的?開發商給的我可不要!”離休幹部沒有想到這筆錢竟然會與拆遷扯上了關係,
他知道老宅院裡的人正抵制拆遷,與社群矛盾著,如果自己要了開發商錢的話,就等於被收買了。他是個離休幹部,儘管無權無勢了,但是老幹部的品德還是要保持的。
“開發商的錢、政府的錢還不都是一回事兒?”小夥子含含糊糊說了一句,看來好象不便於說的更多。
“這錢,老宅院裡的拆遷戶都有麼?”為了弄明白,離休幹部還是追問了一句話。
“他們是平民百姓,你是革命老功臣,他們怎麼能與你相比?老領導,你就收下吧!我是負責照顧老幹部的政府工作人員,你還信不過我?”
說著,小夥子掏出了一張圖片,那是棚戶區改造之後新樓房的效果圖:燦爛的陽光,照耀在新樓的大玻璃窗戶上,樓下的草坪綠茵茵,花兒都開了,
年輕的夫妻們領著小孩子在院子裡快樂的嬉戲著,看到這樣的風光,離休幹部的眼睛樂得瞇成了一條縫。
“老領導,這個樓層,這一間,向陽採光充足,前面的地勢開闊,是位置最好的一套房子,區領導讓我們專門為你留下來的……”
“好好好!”離休幹部看到這兒,想起了子孫們對自己清廉一生住不上豪宅的怨言,覺得這一下可以讓子孫們閉嘴了。
“既然是這樣,請老領導簽字吧!”說著,小夥子拿出來一張拆遷協議書。
“呵呵,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離休幹部警惕性高,他沒想到政府給了這麼多的恩惠,竟然會與簽訂拆遷協議書有關。
“哪裡會有什麼圈套?”小夥子臉上堆滿了笑,“不要說政府給了你補助費,即使是不給,你這老革命、老黨員,面對區政府的號召,不也得起先鋒模範作用嘛!哈哈……”
於是乎,離休幹部伸出顫抖的手,接了小夥子遞來的簽字筆,寫下了自己的大名:丁二東。
“丁老頭兒簽訂拆遷協議書了!”當天晚上,這個訊息在老宅院裡不徑而走。第二天,就在北市場棚戶區裡傳開了。
其實,即使是丁老頭兒率先簽訂了拆遷協議書,其他的拆遷戶也不會計較的。人家是離休幹部,待遇高,經濟條件好,一般的人家怎麼比得了?
但是,接下來,紅英在社群召開了幾次黨員大會,要求社群黨員要帶頭支援棚戶區改造德政工程後,就有十幾戶人家退出抵制拆遷的聯盟,簽訂了拆遷協議書。
北市場棚戶區踴躍簽訂拆遷協議書的訊息,上了電視臺的新聞節目。為這,老拐叔、劉老師與霍帥有過一次碰頭會,他們覺得,
簽訂協議書的人都是在國家機關、事業單位工作的公家人,組織提了要求,他們不敢不響應號召,只要是其他的非常的、“在野”人士拒籤,大多數人抵制拆遷的格局就不會改變。
汪精鬆遵照周董事長的指示,來到老宅院裡,為率先簽訂拆遷協議書的人家送紀念品。他將紀念品交給離休幹部的家人之後,看到旁邊的一個小屋子裡開著門,就無意識的往裡面瞅了一眼。
“這是蹬三輪車的曹老三家。”離休幹部的家人告訴他,“不知道怎麼了?今天他沒有上班?”
“進去看看……”汪精鬆的腳步突然間停下了,因為,他看到這家迎著門口的一殘破的桌子上,有一個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束芍藥花。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靈機一動,就要進去看看。
正巧,這時屋主人回來了,是一個質樸的工人形象,身後跟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見家裡來了客人,顯得很高興。
汪精鬆就誇那花瓶裡的花說: “哎喲,這野芍藥花真漂亮,紅得這樣豔,在城裡公園也很難看到的。師傅,打擾你們了,我們進來隨便的看看。”
曹老三很熱情地說: “我這女兒叫小花,秋天生的,自小就是喜歡花。這花是她從郊外採來的,一個工人家的小孩子不好好讀書,盡去摘什麼花。”
小花姑娘很大方,就說:“郊外的地裡花開的好,漫山遍野都是紅紅的,一層一層的,那才叫好看呢!”然後轉身進了裡面的小屋。
乘姑娘離開,汪精鬆立刻走到桌子前,假裝看花把那花瓶斜過來看了看瓶底,見到“大清康熙年制”幾個藍色的字。汪精鬆心花怒放,這是精品啊!
但是,表面上卻是顯得毫不在意,他掏出香菸,給曹老三遞上一支,說:“師傅,祖上好像是大戶人家?”
曹老三抽自己卷的黃菸葉。見客人遞來一支香菸,就接了,然後把它插在耳朵上,說:“大戶人家倒不是,但是我太爺爺曾經給大戶人家趕過馬車。
“有一次,馬車過河灘,一支花瓶一下子摔了下來,大戶人家嫌花瓶裂了縫,不要了。我太爺爺就撿回來,求釘碗匠鉅好,一輩一輩就傳下來了嘍!”
“嗯,曹師傅,家有如此珍寶,你還愁上樓沒有錢交擴大面積款嗎?” 汪精鬆想,何不趁此機會,撿個更大的便宜呢!
“汪代表,你的意思,這是個寶貝東西?”曹老三這花瓶有不少人前來鑑賞過,但是大部分人都說沒什麼價值。沒有想到,這位汪代表竟然會說它是寶貝。
“曹師傅,如果不介意的話,你把它賣給我,我出二十萬元,這一下,你上樓的錢就都出來了!”
“哦?它……真的值這麼多?”曹老三的眼睛瞪大了。
“可惜的是,這兒有個裂縫,所以不值那麼多;但是,我的老母親喜歡這些老玩藝兒,為了讓她高興,我只好下血本了。”
“要是這麼說,那咱們成交!”曹老三一想到這麼個破花瓶竟然會賣二十萬元,讓他一下子興奮不已了,恐怕人家反悔,就一個勁兒地催促人家掏錢。
“呵呵,曹師傅,你好幸運的。這麼一個花瓶,就讓你這小屋子變成嶄新的樓房了。”清精鬆並不著急,只是在花瓶的旁邊踱著腳步。
“要是那樣的話,咱們一手錢、一手貨,好不好?”曹老三著急了,一副貪婪的嘴臉露出來了。
“曹師傅,我的錢馬上就可以給你;可是,既然你現在不缺錢了,咱們把這事兒辦了好不好?”說著,汪精鬆掏出了那張拆遷協議書。
“呵呵,汪代表,你這人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做買賣還捎帶工作。”曹老三想到從離休幹部家看到的新樓效果圖,心裡高興極了,隨後就接透過汪精鬆遞上的簽字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說棚戶區的那些公家人迫於組織壓力簽訂了協議書尚可讓人理解,但是,這赤貧曹老三無黨無派無公職的人家,應該是鐵桿抵制拆遷的啊!他怎麼也走出去了呢?
幾個人碰頭會之後,老拐叔第一個來到了曹老三家裡。
“老拐叔,我從農村親戚那兒借到了一筆錢,夠交擴大面積款的了。”
曹老三先說了自己的經濟來源,隨後又解釋:“再說,我家有特殊的情況:女兒這麼大了,和我一起住確實不方便的。你們不會怪我不守信用吧!”
曹老三話說的實在,老拐叔確實沒有理由再說什麼了。
杜老闆娘知道曹老三家的根底,知道他家根本就沒有什麼農村的親戚,即使有,也是窮人。她故意的到曹老三家裡看了看, 才發現他家擺在桌子上的花瓶沒有了。
這樣,霍帥和劉老師就斷定曹老三是賣了古董致富了,這也無可厚非。只要不是被開發商收買,事情就沒有那麼嚴重。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沒有更大的事情發生;棚戶區的人們似乎是有了一種錯覺:拆遷的事,是不是像一陣風,刮過去了?
但是,劉老師覺得這可能是暴風雨到來之前的寂靜,時間不會長久,老拐叔則認為這是黎明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