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帥一看這名片就驚訝了。這位所謂的區政府汪代表，本身就是房地產開發商。市政府的棚戶區改造德政，原來都是由開發商來操盤的，從拆遷政策來看，市、區兩級政府考慮的都是站在開發商立場上的，甚至於政府與拆遷戶對話的事，也讓開發商親自出馬。
如此說來，我現在對市、區政府拆遷政策的不同看法，不是與政府作對，而是與他們這些開發商作對；而這個汪精鬆今天約自己來，也一定是談房子拆遷問題的。他想，我得保持清醒。
但是，這個汪精鬆，卻一直在談武功的事。“命運不濟，命運不濟啊，我從小就做武術人的夢，夢想將來成為大俠客。
“可是那時候的環境不允許，只能與小夥伴們弄些木頭的刀槍劍戟玩耍。上中學的時候，我曾把《武術基本功》書中的分解動作要領抄過幾遍，私下學著練習。至今還能熟練的做下來。不信，霍中隊長你隨便點一個動作，我做一個給你看看。”
不等霍帥說話，馬蘭說：“你來個壓腿吧。”汪精鬆馬上就站立起來，右腿支撐站立，左腳抬起放置到牆壁的木稜上，腳尖勾起，右臂上舉，左右腿支撐站立，
左腳從體側放置到牆壁裝修的木稜上，腳尖勾起，右臂上舉，左掌立於胸前，兩腿伸直，腰部挺立，上體向左側下振壓，振壓幅度逐漸加大，直到上體側倒在左腿上。
馬蘭鼓起掌來，霍帥只得跟著鼓掌。“這個動作的要點：就是兩腿伸直，開髖立腰挺胸，上體完全側倒。”汪精鬆做出了動作，又詳細的詮釋了一番。
“汪總的動作瀟灑，詮釋到位；看來對武功果然是下過大工夫的。”霍帥看了這些花拳繡腿，心裡鄙夷，想起老班長教練自己的武功，只是講究力道，準確度和實戰需要，哪兒來這麼多理論說道？
馬蘭又說：“還有個在地上練習的動作呢。”馬蘭提醒他。
“你說的是僕步壓腿吧？”聽了馬蘭的話，汪精鬆就來了個右腿屈膝全蹲，全腳著地；左腿向左側伸直，腳尖內扣；兩手分別抓住兩腳腳背，成僕步動作。看到這兒，馬蘭再次鼓掌了。
霍帥笑了笑說： “我也抄寫過《武術基本功》書上的動作要領，可是連隊管理的嚴格，根就得不到練習的機會，於是就只能憑空想像，趁著訓練間歇時做幾個動作求老兵指教。” 霍帥想放低姿態。
汪精鬆聽了霍帥的話卻嘆了一口氣： “我們不像你們部隊的人，不愁吃穿，可以安心讀書練武。我家在農村，家裡窮，孩子多，我是老大，寒冬臘月連棉鞋都沒得穿。
“記得上學的時候，門前的湖面凍結實了，我趿著一雙舊膠鞋走在湖面上，就跟光腳走在冰上一樣。
“腳後跟裂得像小孩子的嘴巴，一個冬天都長不合。唉，不說這了，不說這了，影響大家胃口，點菜，點菜。”說著就叫服務員點菜。
服務員然後就跟相聲裡報菜名一樣，非常熟練地報了一串菜名，汪精鬆聽了菜名，最後還禮貌地問大家行不行？
霍帥望著他，心想，這就是那個冬天連棉鞋都沒得穿的窮孩子？
汪精鬆好像明白霍帥的心事一樣，說：“我初中沒畢業就退學了，然後就在城裡做泥瓦工，你看看，我這雙粗手。”說著，把自己的一雙手伸了出來。
霍帥看見是一雙面板粗糙的手，手上佈滿老繭，掌心和虎口都有傷疤。當然也可以看出，這雙手早已退休，養尊處優了。
馬蘭就套了一下近乎，說：“喲，這是一雙勞動模範的手嘛。”
霍帥也開了一句玩笑： “這雙手，現在恐怕只簽單，不會再抄武術基本功了吧？”
汪精鬆哈哈一笑： “現在要抄，恐怕得我兒子去抄了。但如果還是抄那個，我兒子恐怕要和我一樣去當泥瓦工了；我也不能坐在這兒和霍中隊長一塊吃飯。哈哈哈……”
說著，冷盤已經上來了，大家開始吃飯。霍帥想，你約我來不會就是談武術的吧？霍帥一直等他進入主題，可他就是沒有說一句棚戶區拆遷的事。坐在一旁的馬蘭，好像和汪精鬆事先有約定一樣，只埋頭吃飯，也不提拆遷的事。
一直把飯吃完，誰也沒提拆遷的事，連馬蘭也沒提醒汪精鬆一下。
分手的時候，汪精鬆和霍帥握手道別，突然朝前傾出身子，在霍帥耳邊輕輕地說：
“你房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放心，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現在先把其他人的事解決完。”說完就打著哈哈分手了，沒有給霍帥留下表示任何意思的時間。
馬蘭和霍帥分手的時候對霍帥說： “霍帥，你房子的事，我算是給你辦了，等到你搬新房時，請我吃飯吧。”
聽完這些，霍帥心裡卻沒有喜悅。他覺得，這頓飯吃得不是滋味。他們的目的是堵他的嘴，叫他不要再參與棚戶區拆遷的事，不要再與區政府和開發公司作對。
霍帥乘坐公交車往家裡走，他內心很矛盾，如果不再參與棚戶區拆遷戶與區政府和開發公司的談判了，有點出賣自己的感覺。棚戶區拆遷戶那些人眼巴巴地望著他，霍帥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責任，他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走進衚衕的時候，看到杜老闆娘在等他。
杜老闆娘看到霍帥就像看到主心骨似的，說：
“小霍啊，正等你呢，今天晚上那個汪胖子來電話啦，說是區政府可以再讓一些步；但是咱們得先把協議書籤了。哪個人先簽訂了協議書，就可以優先選房子。”接著把汪胖子跟她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跟霍帥說了一遍。
霍帥一聽，知道汪精鬆是要先催促大家簽訂協議書，一旦簽訂了協議書，剩下的事情就不是拆遷戶說了算了。
可是聽說有的個別的拆遷戶受到了選房子的**，準備簽訂協議書了，就覺得自己也沒有能力制止這事兒，人一旦考慮到個人利益，就沒有人會聽你的了。
杜老闆娘見霍帥精神不好，摸了摸霍帥的額頭：“小霍，今天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
霍帥正好就此下臺階，說：“是的，今天很累。”
杜老闆娘說： “那就早點休息。”
霍帥正轉身走，杜老闆娘又喊住他： “小霍，你先回自己的屋子裡，我馬上給你送兩杯豆漿，睡覺前喝下去，很舒服的。”
霍帥走到自己的小院子，剛把屋門開啟，杜老闆娘已經趕來了，一手拎著一個豆漿杯，左腋窩下還夾著一個圓形的鐵罐。
她示意霍帥先拿著她腋下的鐵罐，接著靠著霍帥很近地說：“這是上海產的‘麥乳精’，挺好的，喝了豆漿後，衝一杯嚐嚐。”
小屋子裡沒有開燈，黑黑的，只有鄰居家漏出來的一點光亮，因此，只能看見一個人的輪廓。杜老闆娘說話的時候，氣息就噴在霍帥的臉上，
霍帥又聞到了她身上花露水的味道，心裡就有一種癢癢的感覺。不知怎麼，霍帥並不覺得杜老闆娘是自己理想的女人，但看到她，就喚起一個男人對女人本能的感覺，尤其在心裡煩、累、苦悶的時候，總會想到她。
杜老闆娘把豆漿杯遞給霍帥，雙手突然捧住了霍帥的臉，說，“這段日子，你為大家操了太多的心，是累了，今晚好好休息。霍帥啊，得找個姑娘來照顧你的生活了，看到你這樣，我真心疼。”
說著，左右看看沒有人，竟在霍帥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老公在家等我，我就不進去了。”說完，又輕輕拍拍霍帥的臉。
這些親暱的動作，既像母親，又像姐姐，也像情人。杜老闆娘在市場上賣豆腐多年，什麼樣的人物都接觸過，簡直是成了一個女人精。
她的這幾個小動作讓霍帥感到心裡很舒服，特別是那額頭的一吻，讓他覺得暖暖的直達心裡，立即緩解了他的累和煩。
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開啟電燈，霍帥突然想起馬蘭剛才說的為自己辦成了房子的事的那些話，心想我可不能接受她說的那種饋贈。
如果接受了汪精鬆照顧的話，自己就等於被收買了。將來面臨的不僅是自己不能再為拆遷戶爭取利益，而且還會受到汪精鬆這種人的蔑視。
“馬蘭，幹什麼呢？”霍帥想自己這是在拒絕人家的人情，說話的口氣就有些委婉，不敢那麼理直氣壯了。
“沒事兒，喝完了酒，再來歌廳心情一下……”馬蘭的夜生活看來是好象很豐富的，飲酒狂歡之後立即又轉戰另一個娛樂場所了。手機裡，果然傳來了卡拉OK伴奏和唱歌的聲音。
“說話方便嗎？”霍帥恐怕汪精鬆還在馬蘭的身邊，就偵察了一下。
“沒事兒。有什麼事說吧！”看來環境安全。
“那個汪總經理的傑綸公司，是什麼背景？”霍帥想，現在搞房地產開發的商人雖然很多，但是能夠與市、區政府聯合，甚至於操縱政府制定政策的公司實在是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