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衛和拉蒙
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大衛·雅尼可和拉蒙·克魯恩這對朋友相識和相交的過程,正好印證了這句話。
兩個多月前,拉蒙·克魯恩來到北美一座美麗的城市巴爾迪摩旅遊,住在惠特曼·華美茲大酒店。巴爾迪摩市位於大西洋岸邊,是美國重要的海港城市。對於建國曆史不太長的美國來說,這座海港城市可以算是一處有著悠久歷史和光榮戰鬥傳統的地方。獨立戰爭期間,在英國軍隊威脅費城的時候,它一度作為美國的戰時首都。市內有豐富的歷史遺蹟,有“不朽城”之稱。
1814年英國軍隊同美國民兵在市西南的北角發生戰鬥。英軍指揮官羅斯(Ross)將軍在此被擊斃。嗣後英國軍隊對守衛巴爾迪摩內港麥克亨利堡的美國軍隊進行了通宵炮擊。一位名叫費朗西斯·斯科特·基的美國律師目睹了英國軍隊的這次慘烈報復行動。第二天一大早,他看到美國國旗依然在麥克亨利堡上空飄揚,十分激動,就寫下了《星條旗永不落》這首詩。這首詩立即受到人們的喜愛,被譜上曲子廣為流傳。1931年《星條旗永不落》這支歌,被正式定為美國國歌。
1980年,巴爾迪摩水族館建成,同時在內港建成了一系列商業觀光區,由此,這座歷史名城就成為了一座旅遊城市。
拉蒙·克魯恩是從東方的新生沙漠城市樓蘭新城來到這裡的。樓蘭新城地處戈壁灘腹地,氣候炎熱乾燥。他剛剛領略了沙漠風光的雄奇壯美,現在又站在大西洋岸邊,吹拂著清新溼潤的海風,真讓他心曠神怡。
拉蒙·克魯恩的生活方式一向是很休閒和隨意的。白天,他會看一看古蹟,憑弔前人的事蹟,抒發懷古的情思;也會到內港的圍堤邊走一走,欣賞潮起潮落的風光。有時,他也會走進三號碼頭,那裡有一座金字塔形的玻璃建築-----國家水族館,各種海洋哺乳動物都懶洋洋地擠在礁石灘塗上,用肥大的腳鰭打鬧嬉戲。總之,他每到一處,也就這麼四處走走,四處看看,不急不忙,從容淡定,生活過得很悠閒。
一天傍晚,拉蒙·克魯恩來到位於愛倫波故居附近的克列星敦市場。這是一個大型市場。一個屋頂下設有130多家攤檔,肉類海鮮、風味小吃應有盡有。他找到一家攤檔的雅間,裡面有幾張檯面,兩、三位客人,甚是幽靜整潔。漂亮的服務生迎上前來,熱情地遞上菜譜,就待在一側,等候客人點菜。捧著厚厚的菜譜,拉蒙·克魯恩一時茫然。此時鄰桌一位衣著光鮮的紳士主動搭訕,為他推薦了兩味菜品,這兩味菜品就是海蟹和牡蠣。
拉蒙·克魯恩從小就在海邊長大,這兩味菜對他說來也太平常了。但他看到這位陌生的朋友如此熱情,也就隨和地說:“那好,就它了。”
服務生拿起選單走了。拉蒙·克魯恩瞟了陌生朋友一眼。那位正津津有味地吃著海蟹的紳士大約五十開外,禿頂,鋥光瓦亮的腦袋,顯得特別大。一排烏黑髮亮的頭髮,留在光頭周圍,像一塊馬蹄鐵,包裹著後腦勺。他比較瘦,清癯的臉上前額突出,眼窩深陷,顴骨很高,目光銳利,鷹勾鼻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幹練而精明。
陌生人也察覺到有人在注意自已,於是抬頭向拉蒙·克魯恩送來熱情友善的目光。當服務生給拉蒙·克魯恩端上食物的時候,他主動地來到拉蒙·克魯恩的餐桌前,說:“小夥子呀,你不介意我與你一同進餐吧。”
拉蒙·克魯恩連忙禮貌地說“不勝榮幸,歡迎,歡迎!”
陌生人高興地坐到了拉蒙·克魯恩的對面,自我介紹說:“我叫曼爾希·佩瑞斯,來自耶路撒冷。能否請教您?”
“哦,我叫拉蒙·克魯恩,北歐人。”
曼爾希·佩瑞斯高興地說:“幸會!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需曾相識。我們這就是朋友了。”
拉蒙·克魯恩人在旅途,也覺孤單,見眼前這個半大老頭如此熱情,頗有好感,也就附和說:“對,對,我們是朋友了。”曼爾希·佩瑞斯高興了。他熱情地向拉蒙·克魯恩介紹說:“這處市場有200多年的歷史了,在年輕的美國,它就可以算是古蹟了。”
“哦,是嗎?”
“千真萬確。你知道我為什麼向你推薦海蟹和牡蠣這兩道菜嗎?”
“不知道,這還能有什麼講究?”
“當然。”曼爾希·佩瑞斯很有些自豪地說:“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這座城市曾作為美國的臨時首都。當年華盛頓、傑斐遜就在這裡指揮美國民兵同英國軍隊作戰。華盛頓、傑斐遜兩人曾多次光顧這家市場,在此進餐。說不定咱倆今日坐的這張餐桌,就是兩位偉人曾經坐過的地方呢。”
拉蒙·克魯恩聽了,也高興地說:“哦,那太榮幸了。”
曼爾希·佩瑞斯很健談,他很神祕地告訴新結識的朋友:“你餐盤裡的兩道菜,正是華盛頓、傑斐遜兩位偉人當年非常喜歡吃的呢。”
這可是拉蒙·克魯恩沒有想到的,難怪他為我推薦這兩道菜呢。
“怎麼樣?坐在偉人當年坐過的地方,吃著偉人喜歡吃的菜餚,有點意思吧?”
“太有意思了,我的朋友。我覺得您也很有意思!”拉蒙·克魯恩真的碰上了一個有意思的人。兩人邊吃邊談,切薩皮克灣的海蟹和牡蠣是當地的特產,味美汁鮮,很是可口。一頓豐盛的晚餐讓兩人都很滿意。
拉蒙·克魯恩對面前的這個人有了興趣,他是做什麼的呢?是浪跡天涯的遊客,還是探考古蹟的學者,生性好奇的他想一探究竟。於是他乘滔滔不絕的曼爾希·佩瑞斯咽口水的間隙機會,插問了一句話:“曼爾希·佩瑞斯先生,我猜也是這巴爾迪摩美麗的海港風光把你吸引來的吧?”
沒想到這一問,到把曼爾希·佩瑞斯的光頭弄得撥郎鼓似地搖動了起來,他急切地說:“不,不,不,我不是遊客,我是一隻獵鷹!”
“獵鷹?什麼意思?”
“在空中盤旋的獵鷹呀,你沒有到過非洲大草原?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空,總是有許多獵鷹在翱翔。它們用敏銳的目光審視著草原,一旦發現獵物,就會像箭一樣俯衝下去。你知道我的同行送給我的綽號嗎?”曼爾希·佩瑞斯不無得意地說:“他們都叫我‘禿鷲’。”
聽他這麼一說,拉蒙·克魯恩撲嗤一聲,將呷在口中的茶水都噴了出來。他笑者說:“啊,是的,是的。敏銳凶悍的禿鷲,這個綽號太形象了。”
禿鷲得意地笑了笑,眼中放射出鷹隼一樣銳利的光芒。
“這麼說來,你到巴爾迪摩,是盯上了這裡的獵物了?”
“沒錯,這裡有一家公司,他們最近遇到了一個難題,無法破解。而我的手中恰好握有幫他們開啟成功之門的鑰匙。我就是衝著這個獵物來的。”
“別人有困難,你就幫幫別人嘛,解人危難,自己也有成就感呀!”
拉蒙·克魯恩不諳經商之道,更沒有金錢觀念,就隨便提了個建議。沒想到剛剛還談笑風生的“禿鷲”此時卻露出了猛禽的本色。他雙目放射出尖厲的凶光,大聲說道,“你說得輕巧!到口的獵物怎能輕易放掉!”
“那你想怎麼著?”拉蒙·克魯恩見“禿鷲”如此生猛,真的想到了非洲大草原弱肉強食的生態迴圈了。
“我要用我手中的祕笈參與這家公司的投資,享有他們10%的股權,成為他們的大股東之一。一句話,我吃定他們了。”曼爾希·佩瑞斯胸有成竹地說。
“你下手也太狠了些吧?”
“下手太狠了?你知道他們公司的廣告辭嗎:‘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我做不成的’,好大的口氣!他們兩年前接了一單活兒,這是一個挑戰當今人類科技極限的創意。其中一個關鍵部件至今無法解決。如果不解決這個難題,他們的牛皮就吹破了。遭受鉅額賠償還不算,企業的信譽就會遭到嚴重損害。我一直在跟蹤這個合同,知道他們的處境。恰好也掌握了他們的關鍵技術。他們要麼同我合作,順利完成合同,挽救企業信譽,要麼面臨破產,身敗名裂。你說我的要求過份嗎?”
聽曼爾希·佩瑞斯如此一說,拉蒙·克魯恩也覺得事情很嚴重,心想這禿鷲也太狠心了,於是,就隨便順口問了一聲:“是什麼祕笈呀,這般神奇?”
曼爾希·佩瑞斯在商界闖蕩多年,是一個十分精細的人。他當然不會將祕笈輕易外洩,於是就用一句玩笑話給岔開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我們暫且讓禿鷲留在天空盤旋,來看一看他的獵物在做什麼吧。
在巴爾迪摩工業區,有一座並不太大的樓房,這就是“精細研發”公司的辦公樓。這座樓房並不高,外觀也很平常,但門前懸掛的銘牌卻十分醒目:“美洲精細研發中心”。門樓銘牌的兩側,霓虹燈閃爍著兩行字,就是那句招人眼球的廣告辭:“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我做不成的”。此時此刻,這家企業的老闆正心急火燎,一籌莫展,他就是大衛·雅尼可。
原來在兩年前,企業接了一單生意,為一家深海探測裝置製造商研發一個關鍵部件。這個裝置要在萬米以下的海洋中作業,每平方釐米的表面要承受一千多公斤的壓力。這個部件就是要在高壓的環境下帶動其他裝置運轉。因此其機械效能、物理強度和韌性要求特別高。按照設計要求,精細研發中心已經將這個部件的其他零件都做好了,但就有一個重要的核心零件始終不能達標。大衛·雅尼可將最頂尖的專家和高手都請來了,做了數次嘗試,都無法滿足設計要求。極富挑戰精神,樂於在科技高階冒險的大衛·雅尼可此時已是束手無策,一籌莫展了。眼看著合同期限一天天臨近,而產品研製卻依然毫無進展,怎不叫人急火攻心呢?大衛·雅尼可真是吃不香,睡不穩,整天腦殼都是大的。
一天下午,大衛·雅尼可正在辦公室裡審閱一份方案,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紳士報門而入。此人光禿的腦門閃著亮光,眼窩深陷,鼻樑高挺,還有點勾,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強幹的人。
大衛·雅尼可客客氣氣地將來客請到落地大窗前的會客桌邊坐下,服務小姐也為客人捧上了一杯熱茶。待客人坐好後,大衛·雅尼可問道:“歡迎閣下光顧,請問有何見教?”
客人十分矜持,沒有迴應對方的寒暄,只是不慌不忙地開啟他的黑色皮包,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來,慢慢遞到大衛·雅尼可的面前。
大衛·雅尼可一看,啊,原來是他幾天前發出的徵集方案的文帖。“先生看到了我的徵文了?”
來客點了點頭,輕言細語地說:“知道閣下遇到了一點小小的困難,鄙人願為您效犬馬之勞。”
“您有解決問題的辦法?”大衛·雅尼可急切地問。
“是的。”客人肯定地回答,顯出高深莫測的神態。
大衛·雅尼可像遇到了救星,高興得站起身,熱情地走到客人的面前,伸出雙手,想握住他的手。但來客並沒有響應主人的熱情,他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慌不忙地開啟手裡的黑皮包,從中抽出另外一份檔案,放在大衛·雅尼可伸出的手裡。
大衛·雅尼可並不在意客人的輕慢,他很有興趣地接過這份檔案,回到座位上仔細閱讀起來。原來這是一份合同書草案。大概內容是這樣的:甲方(大衛·雅尼可的精細研製中心),乙方(曼爾希·佩瑞斯),--大衛·雅尼可此刻才知道來客的尊姓大名,--經友好協商,達成協議,乙方提供專業技術,幫助甲方完成特種部件的研製工作,合同驗收後,乙方將享有甲方公司10%的股份,並作為股東參與公司的管理。合同草案所列內容十分詳盡,方方面面的權利和義務都考慮到了。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行家之手。
看到這份檔案,大衛·雅尼可驚呆了。10%的股權!大衛·雅尼可是公司的最大股東,也只持有18%的股權。人說漫天要價,他這不是在做買賣,簡直是在鯨吞吶!大衛·雅尼可想,你漫天要價,我就地還錢。於是誠懇地對客人說:“曼爾希·佩瑞斯先生,感謝您對我們公司的關注。您看這樣行嗎:我將這單生意的全部利潤都給您,好嗎?”
曼爾希·佩瑞斯可不喜歡討價還價,他一心吃定了這家公司,要讓它成為自已的提款機,一鎚子買賣他可不喜歡。於是,他慢慢站起身,依然矜持地向主人輕鞠一躬,便轉身離去。就在快要走出門口的時候,他又轉回身來,向大衛·雅尼可丟擲一句話:“我等著您的迴音。”
目送曼爾希·佩瑞斯傲慢離去的身影,大衛·雅尼可將手裡的這份合同書重重地扔在桌子上,十分氣惱地說:“這不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嗎?”大衛·雅尼可心裡罵著這個禿頭,但眼前的現實卻又讓他焦躁不安。研發團隊的方案一個又一個,但都無法突破技術瓶頸。如果逾期違約,將不但面臨鉅額罰金,企業二十多年來樹立的良好信譽也將毀於一旦。更重要的是,這單生意還有軍方背景,合同如果不能順利完成,對委託方的巨集大計劃就會造成重大的損失。大衛·雅尼可明白,自己的企業同委託方的巨集大計劃相比,簡直太小了。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企業家,寧可自己傾家蕩產,甚至肝腦塗地,也應滿足委託人的需要。這就是我們的企業文化。話雖然這麼說,但科學就是科學,來不得半點虛假。我們現在怎麼辦呢,我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了。看來我只能屈服了,大衛·雅尼可想。
正當大衛·雅尼可在辦公室裡急得團團轉,一籌莫展的時候,又有人敲門請進。他以為是那位禿頭先生改變了主意,返回來重新談判呢,可開門一看,進來的卻是一個**倜儻的年輕人。他用緊鎖的眉眼打量著這位訪客。只見他一身休閒裝束,茄克衫,牛仔褲,運動鞋。舉止瀟灑自信,眉宇間透著一股英豪之氣。大衛·雅尼可原本心情煩躁,見到一個很陽光的大男孩站在門口,感覺心情稍為平和了一些。
大男孩閃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大大方方地走進辦公室,很自然地掃視了一眼裡面的陳設,輕鬆平靜地看著這裡的主人,問道:“是大衛·雅尼可先生?”
大衛·雅尼可點了點頭,回問道:“你是?”他把大男孩當成了禿頭的同夥。
“我叫拉蒙·克魯恩,北歐人。”
“哦,歡迎你,我能幫你做些什麼,拉蒙·克魯恩先生?”大衛·雅尼可心裡有事,不想多談,打算三言兩語打發他儘快離開。
拉蒙·克魯恩閃著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不急不忙地說:“你不能幫我做些什麼,是你需要我幫你做些什麼。”
聽了大男孩的話,大衛·雅尼可已經明白了,剛才那個禿頭是組團合夥算計我來了。看清了對手的陰謀,他的心裡到平靜了許多。心想,禿頭先來,提出苛刻的條件,現在卻派一個大男孩來攻關,勸我就範。計劃還很周密呢。我到要看看你們還能有多少花招。但大衛·雅尼可是一位有教養的人,雖然事情緊急,火燒眉毛,但危急關頭,他仍然能從容鎮定,不失態,不失禮,平靜地說:“你們有幾套計劃,請都拿出來吧!”
拉蒙·克魯恩聽了,莫名其妙地說:“什麼幾套計劃?我做事向來順意而為,從不做什麼計劃。”
“那你同他不是一夥的呀?”
“誰呀?我同誰是一夥的呀?”
“那位曼爾希·佩瑞斯先生呀!”
“你說的是禿鷲,他來過這裡?”
“剛剛離開。”
聽了大衛·雅尼可的回答,拉蒙·克魯恩哈哈大笑起來。他看到大衛·雅尼可雖然面臨巨大風險,剛剛又承受了別人近乎敲詐的壓力,卻依然心態平和,沉著冷靜,於困頓之中不失儒雅風度,心裡不禁對這位企業精英油然而生敬意。他不想繼續賣關子了,就直接了當地告訴大衛·雅尼可說:“我同禿鷲,也就是曼爾希·佩瑞斯先生是昨天晚上才認識的,在克列星敦市場。”於是,就將同曼爾希·佩瑞斯認識的經過,簡單地說了一遍。大衛·雅尼可這才明白,他誤會了到訪的客人。於是,就熱情地將客人請到會客桌前,問道:“拉蒙·克魯恩先生,你光臨我這小小的作坊,不知有何見教?”
拉蒙·克魯恩並沒有直接回答主人的問話,而是若無其事地在主人的大辦公室裡隨意張望。這間辦公室很寬敞,一張很大的辦公桌擺放在靠牆的一側。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則擺著一張長條桌和幾把椅子,用來開會和會客。辦公室另一面牆邊,有一排大櫃子,透過玻璃櫃門,可以看到櫃子裡陳列著書籍和資料,還有一格陳放著酒具。這是一間既實用又經濟的辦公室。更令他感興趣的是這面落地大窗,它正好將浩淼無際的大西洋含在裡面。坐在辦公室的桌邊,就能將壯美的海洋風光盡收眼底。
大衛·雅尼可不知這位大男孩的來歷,見他這樣傍若無人地東張西望,也不便打擾他,只好站在一旁等待著。及至見到他舒舒服服地在落地窗前一張皮椅子上坐下後,才從櫃子裡拿出兩隻酒杯,斟上兩杯紅酒,來到桌邊,遞到客人的面前:“歡迎你,拉蒙·克魯恩先生。”
拉蒙·克魯恩也不謙讓,像在自己的家裡一樣,舉杯一飲而盡,高興地大聲說,“樓蘭乾紅!好酒!”當大衛·雅尼可為他再斟上一杯的時候,他將酒杯舉起,放在鼻前聞了一聞,滿不在乎地對主人說:“別那麼愁眉苦臉的,君不聞‘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嗎?”
大衛·雅尼可也舉起手中的酒杯,對他說:“謝謝你的安慰!”
拉蒙·克魯恩接著說:“我並不是來安慰你的,我拉蒙·克魯恩是來給你送靈丹妙藥的。”
“靈丹妙藥?你瞭解我的困難嗎?”
拉蒙·克魯恩輕輕呷了一口酒,鄭重地點了點頭。
真沒有想到,正在難關險隘上苦苦掙扎的大衛·雅尼可被這個看似不經世事的大男孩的這麼一個簡單動作深深觸動了。更沒有想到,拉蒙·克魯恩後面的話竟讓大衛·雅尼可雲開萬里,霧散千重。
原來,昨天晚餐之後,拉蒙·克魯恩告別了“禿鷲”曼爾希·佩瑞斯,一回到客房就開始上網查詢,他想知道“禿鷲”盯上的是什麼樣的獵物。他透過一份徵求帖子找到了“精細研發中心”的網站,又在相關連結中看到了這家公司合作伙伴和往來客戶的評價,其中有許多肯定和讚揚的文字。他想,此人絕非等閒人物。在將個人的創造性和獨立精神發揮到極至的美國,像大衛·雅尼可這樣的業界精英正是推動社會文明進步的元素,自己初來乍到此地,結識這樣的翹首豪傑,一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兒。於是他開始留意搜尋“精細研發”徵求帖子裡所陳述的難題。拉蒙·克魯恩特別喜歡尋奇探祕,見到這份徵帖的確有難度,就更吊起了他的胃口。於是,他放出了網上衝浪的看家手段,充分展示了自己的網路應用才能,在茫茫網路海洋中,盡情遊弋,敏銳尋覓。各種各樣的搜尋關鍵詞,他都輸入了搜尋欄,凡是能想到的網路站點,他都要進入遊走一番。甚至一些防護層次很高的主機和網路中心,他都要設法進入,作一次大膽的瀏覽。終於,在深夜零點的時候,他的電腦螢幕上又跳出了一個奇怪的視窗。以前,這個視窗也曾在他衝浪時偶然出現過。他曾就此事請教過自己的母親。媽媽說,這個視窗叫“天磁雲海”,它不是人類建立的網站。只是有緣人才能偶然看到它。媽媽也為自己的兒子能看到這神奇的網站而深感詫異。拉蒙·克魯恩試著向這個網站輸入了幾個關鍵詞。巧了,站點竟然有了反映,而且還回復了一段文字。拉蒙·克魯恩連忙將這段文字貼上到自己的記事簿中。
第二天下午,拉蒙·克魯恩竟自找到了大衛·雅尼可的公司裡。此時正是曼爾希·佩瑞斯離開不久,才造成了大衛·雅尼可的誤會。
拉蒙·克魯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這張紙上就是神奇網站裡顯現的那段文字。說實話,他自己的心裡也沒有底,因為他不懂機械製造,對材料的成分構成更是一竅不通。他只是看到這段文字裡,似乎開列了許多原料的名稱,還有各種原料的百分比。他想這應該是一種配方,對解決大衛·雅尼可的困難興許有些用處。在這段文字裡,還有幾句話拉蒙·克魯恩也是不能看懂的。上面說什麼場能、頻率、分子級、均勻、常溫等等,也讓他如墜五彩迷霧之中。他想,既然是神奇的天磁雲海發給我的,一定是天方祕笈,我看不懂,那就交給他們吧,他那裡專家多的是。
大衛·雅尼可接過拉蒙·克魯恩遞給的紙片一看,原來這是一份複合金屬材料配方單,上面開列了一串原料的名稱,有錫、鑭、釹、鈦、銻、鐵、鉬等等十多種,還有它們的配方比例。紙片上還有一段話,其中兩句話,四個字是重點。兩句話是:磁頻**,電子互動。四個字是:細、勻、壓、振。
拉蒙·克魯恩不懂工業生產,不知道這上面的配方是否有用。他看到大衛·雅尼可神情專注地閱讀這張紙上的文字,心裡也在打鼓。等了好久,惴惴地問道:“怎麼樣,有用嗎?”
大衛·雅尼可點頭說:“有用,有用。我正在琢磨上面的兩句話、四個字呢。”
其實,大衛·雅尼可的研發團隊的科學家們已經篩選出了這個方案,用料和配比也大體相似,但就是多次熔鑄無法成功。看到這個單子上的兩句話,八個字,他這才明白,問題出在工藝上。大衛·雅尼可坐在自己的電腦前,將單子上的文字掃描進去,傳給了專案經理、首席科學家奧尼爾。大約過了五分鐘,奧尼爾回覆了電郵,上面只有兩個字:“頓悟”。大衛·雅尼可看到了奧尼爾的回覆,知道堅冰已破,峰迴路轉,三個多月以來,壓在心上的石頭終於掀翻了,不用說有多高興。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緊地握住拉蒙·克魯恩的手,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衛·雅尼可簽下這份合同還是兩年前的事。由於業主單位有軍方背景,專案要求高,時間緊,技術含量大,雖然合同報酬豐厚,但業界許多同行還都是望而卻步。最終,還是大衛·雅尼可接了這單活。他請來了研發界的泰斗巨擘奧尼爾出任專案經理、首席科學家。奧尼爾網羅了十幾個怪傑奇才組成了研發團隊。剛開始時,進展很順利,與之相關的幾個部件都如期完工。只是到了這最後一步,他們才遇到了困難。幾個月過去了,他們是屢試屢敗,無法前進一步。一班人馬,個個心急火燎,人人焦頭爛額。奧尼爾和他的同伴們知道,邁向成功只一步之遙,但這個技術瓶頸卻始終無法突破,薄薄的一層窗戶紙就是無法捅開。當奧尼爾看到大衛·雅尼可傳來的資料時,驚叫一聲,連連拍著自己的腦袋說:“咳,我怎麼就想不到這一層呢?”
奧尼爾驚叫沒有想到的是什麼呢?就是大衛·雅尼可反覆琢磨的那兩句話,四個字。而這兩句話,四個字對於從事研發的專家來說,其實就是一層窗戶紙,一點就透。兩句話講的是製造原理,四個字講的是製作程式。所謂“細”,就是要將原料研磨成只有幾百個分子的微小粉末;所謂“勻”,就是要將所選的全部原料混在一起,反覆篩動,使它們均勻分佈;所謂“壓”,就是在模具內設定高倍的壓力;所謂“振”,就是將裝滿原料的模具置於一個磁力場中,實施磁力振動,當磁力場的振動頻率同模具內原料的電子運動頻率相同時,原料的固有電子結構就會發生變化,分子中的電子就都處於自由運動狀態,所有物質的原子此時就會變得象金屬果凍一樣醉醺醺地任人拿捏組合。如果這些金屬果凍正好處在一個事先做好的模具中,它就被塑造成所要的構件。此時,撤除振動,改變磁力場的頻率,原子就會如夢方醒一般將遊離的電子收回,恢復原有的物質特性。一個由多種元素組成的新部件就在常溫下做成了。這個新的部件將所有原料的固有特性以最佳方式組合在一起,達到了設計要求的全部指標。所謂“磁頻諧合、電子互動”就是這種工藝的製作原理。
奧尼爾在完成這項製作之後,深有感觸地說:“學無止境,術無定規。我們在科研實踐中,永遠要以零為起點,不能停止探索的步伐,更不能陷於已有的經驗。我們此前之所以屢試屢敗,就是由於固守熔鑄工藝。這種高溫熔鑄的方法,最大的弱點就是它的脆性,因而產品的韌度不能達標。”
大約過了二十幾天以後,大衛·雅尼可將拉蒙·克魯恩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兩人又坐在這面明淨的落地大窗前,照例飲著美味的樓蘭乾紅。拉蒙·克魯恩還悠閒地吸著雪茄。兩人在輕鬆的氣氛中,天南地北地閒聊一陣後,大衛·雅尼可走到自己的辦公桌邊,從檯面上拿出一張紙片,遞到拉蒙·克魯恩的面前,誠懇地說:“真誠地謝謝你,我的朋友!”
拉蒙·克魯恩一看,是一張支票,打趣地說:“哇!好大一筆錢呀。”
大衛·雅尼可認真地說:“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你幫我闖過了難關。我真誠地謝謝你!我們已提前十天完成了定單,這是這份合同的全部利潤,請你笑納。”
紙面上是一張1000萬華幣的支票。華幣是當今世界最受歡迎的儲備貨幣,它與美元等值,但流通性更佳。拉蒙·克魯恩看著這張紙片,微微一笑說:“我已經收穫了你的友誼,它價值連城。這張支票你還是收回去吧!”
“那不行,沒有你的幫助,我可能已經傾家蕩產,身敗名裂了,你的友情我銘刻在心,但該付的金錢還是不能少的呀!”大衛·雅尼可依然堅持著。他見拉蒙·克魯恩執意不願收取這份酬謝,又到自己的辦公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到朋友的面前。
這就是曼爾希·佩瑞斯的那份合同草案。拉蒙·克魯恩讀過了這份合同草案,這才明白大衛·雅尼可重金相謝的原因,笑著對大衛·雅尼可說:“我的朋友,你遇到了‘智力老饕’了。”
“智力老饕?”大衛·雅尼可還是第一次聽到過這樣的稱謂。
“對,老饕就是大胃王。當今世界,有兩種大胃王。一種是權力老饕,一種是智力老饕。他們吃的不是雞鴨魚肉,生猛海鮮,而是社會財富。權力老饕就是掌握實權的政府官員,他們不為社會服務,卻利用人民賦予的權力,為自己謀求私利,大搞權力尋租,鯨吞社會財富。
智力老饕就是像曼爾希·佩瑞斯那樣的人,他們並不從事科學研究工作,也不開辦企業,而是四處收集一些獨門絕技或稀世祕笈,再尋找需求者,以技術參股的方式謀求利潤的最大化。任何企業,一旦被這種人粘上,就永遠無法擺脫。即便是企業破產清盤了,他依然可以從清算的殘值中獲得可觀的利益。他們是社會池塘子裡的水蛭。”
聽了拉蒙·克魯恩的話,大衛·雅尼可真是長見識了。他想,不怕賊狠,就怕賊惦記。我差一點就落入了別人的陷阱。當今世界,人類的文明水平已經很高了,人類的智力發展也已經到了很高的程度。因此新的發明創造都是一小步一小步漸漸積累起來的。有的時候,所謂獨門絕技其實也就是一些竅門。我看曼爾希·佩瑞斯手裡的技術很可能就是這樣的東西。我差一點就將企業交給他了。大衛·雅尼可又誠懇地對拉蒙·克魯恩說:“看到了這份合同,該知道你對我的幫助有多大吧,我的酬謝其實還遠遠不夠呢!”
聽了大衛·雅尼可如此真誠、動情的話,拉蒙·克魯恩也很受感動。他把手裡那隻精緻的酒杯舉到面前,像是在為友誼乾杯,但他並沒有飲酒,而是有些神祕地對大衛·雅尼可說道:“我發覺自己有一個奇怪的祕密,那就是我不需要花錢。”
大衛·雅尼可聽了,頓時笑出了聲:“哈哈,我的朋友,難不成你是個神仙?”
“嗯,有這可能。”拉蒙·克魯恩點了點頭,認可了這個提法。他告訴大衛·雅尼可說:“我遊走天下有十多年了,令人奇怪的事是,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有人事先為我預定了客房,還事先為我的消費埋了單。剛開始的時候,當我意識到有這麼一個人如影隨行地跟著我,對我的行蹤瞭如指掌,心裡很是害怕。後來,時間長了,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我想,跟就跟著唄,誰怕誰呀!於是,我每到一處,就住最好的旅館,吃最好的飲食。反正有人為我付費,管那些!”
真是一個奇人!聽了拉蒙·克魯恩的話,大衛·雅尼可仔仔細細地將這位新結識的朋友重新打量了好半天。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位幫自己解脫困境,陽光帥氣的朋友就站在面前,他又不能不信。他知道,拉蒙·克魯恩不是一個信口雌黃的人。
拉蒙·克魯恩執意不要這份酬金,大衛·雅尼可只好作罷。他又走到自己的辦公桌邊,拿出一件小玩意兒交給了拉蒙·克魯恩,說:“這件小玩意兒送給你做個紀念吧。”
拉蒙·克魯恩將小玩意兒放在手裡一看,高高興興收了下來。是件什麼東西如此中了他的意呢?
原來,奧尼爾在完成了製作定單之後,發現備料還有些富餘,就將它們做成了兩隻合金球,送給大衛·雅尼可作健身之用。這兩隻金屬球有網球大小,鋥光瓦亮,圓滑光潔,捏在手裡,溫潤如脂,十分可愛。說來也怪,用同樣的原材料,同樣的工藝做出的產品卻完全不同:一隻球呈暗紅色,光潔的表層裡面,似乎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把它貼在腮邊,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似乎還能聽到烈焰熊熊的烘烘聲。而另外一隻球卻完全不同。它呈銀灰色,彷彿煉乳凝成的。光潔的表層裡,似乎有冰輪在滾動。放在手裡,有一種寒澈凜冽的感覺。拉蒙·克魯恩將這兩隻合金球拿在手裡,把玩好久,很有感慨地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事物的多樣性,由此可見一斑了。”
大衛·雅尼可完成了合同,一身輕鬆地陪著拉蒙·克魯恩逛遍這座城市的所有景點。但巴爾迪摩就那麼大,不幾天,拉蒙·克魯恩就膩了。在準備離開巴爾迪摩的時候,他利用自己的電腦向大衛雅·尼可展示了鳳凰山的神奇,說道:“我們去見證一個神奇的傳聞好嗎?”
大衛·雅尼可不好駁了朋友的面子,只得放下手裡的工作,陪著拉蒙·克魯恩來到了世界旅遊勝地鳳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