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受代歸田裡,茅茨數椽,僅避風雨,讀書賦詩,怡然燕居。裕宗在東宮,數為臺臣言:“董文用勳舊忠良,何以不見用?”十八年,臺臣奏起文用為山北遼東道提刑按察使,不赴。十九年,朝廷選用舊臣,召文用為兵部尚書。自是朝廷有大議,未嘗不與聞。二十年,江淮省臣有欲專肆而忌廉察官,建議行臺隸行省,狀上,集朝臣議之。文用議曰:“不可。御史臺譬之臥虎,雖未噬人,人猶畏其為虎也。今虛名僅存,紀綱猶不振,一旦摧抑之,則風采□然,無可復望者矣。昔阿合馬用事時,商賈賤役,皆行賄入官,及事敗,欲盡去其人,廷議以為不可,使阿合馬售私恩,而朝廷驟斂怨也。乃使按察司劾去其不可者,然後吏有所憚,民有所赴訴。則是按察司者,國家當飭勵之,不可摧抑也。”悉從文用議。
轉禮部尚書,遷翰林、集賢二院學士,知祕書監。時中書右丞盧世榮以貨利得幸權要,為貴官,陰結貪刻之黨,以錙銖掊克為功,乃建議曰:“我立法治財,視常歲當倍增,而民不擾也。”詔下會議,人無敢言者。文用陽問曰:“此錢取於右丞之家耶?將取之於民耶?取於右丞之家,則不敢知;若取諸民,則有說矣。牧羊者,歲嘗兩剪其毛,今牧人日剪其毛而獻之,則主者固悅其得毛之多矣,然而羊無以避寒熱,即死且盡,毛又可得哉!民財亦有限,取之以時,猶懼其傷殘也,今盡刻剝無遺,猶有百姓乎!”世榮不能對。丞相安童謂坐中曰:“董尚書真不虛食俸祿者。”議者出,皆謝文用曰:“君以一言折聚斂之臣而厚邦本,真仁人之言哉!”世榮竟以是得罪。
二十二年,拜江淮行中書省參知政事,文用力辭。帝曰:“卿家世非他人比。朕所以任卿者,不在錢穀細務也,卿當察其大者,事有不便,但言之。”文用遂行。行省長官者,素貴多傲,同列莫敢仰視,跪起稟白,如小吏事上官。文用至,則坐堂上,侃侃與論是非可否,無所遷就,雖數忤之,不顧也。有以帝命建佛塔於宋故宮者,有司奉行甚急,天大雨雪,入山伐木,死者數百人,猶欲並建大寺。文用謂其人曰:“非時役民,民不堪矣,少徐之如何?”長官者曰:“參政奈何格上命耶?”文用曰:“非敢格上命,今日之困民力而失民心者,豈上意耶!”其人意沮,遂稍寬其期。二十三年,朝廷將用兵海東,征斂益急,有司大為奸利。文用請入奏事,大略言:“疲國家可寶之民力,取僻陋無用之小邦。”列其條目甚悉。言上,事遂罷。
二十五年,拜御史中丞。文用曰:“中丞不當理細務,吾當先舉賢才。”乃舉胡祗遹、王惲、雷膺、荊幼紀、許楫、孔從道十餘人為按察使,徐琰、魏初為行臺中丞,當時以為極選。方是時,桑哥當國,恩寵方盛,自近戚貴人見之,皆屏息遜避,無敢誰何。文用以舊臣任中丞,獨不附之。桑哥令人風文用頌己功於帝前,文用不答。桑哥又自謂文用曰:“百司皆具食於丞相府矣。”文用又不答。會朔方軍興,糧糗粗備,而誅求愈急,文用謂桑哥曰:“民急矣。外難未解而內伐其根本,丞相宜思之。”於是遠邇盜賊蜂起,文用持外郡所上盜賊之目,謂桑哥曰:“百姓豈不欲生養安樂哉!急法暴斂使至此爾。御史臺所以救政事之不及,丞相當助之,不當抑之也。御史臺不得行,則民無所赴訴,民無所赴77nt/23488/訴而政日亂,將不止於臺事之不行也。()”忤其意益深,乃摭拾臺事百端。文用日與辨論,不為屈。於是具奏桑哥奸狀,詔報文用,語密而外人不知也。桑哥日誣譖文用於帝曰:“在朝惟董文用戇傲不聽令,沮撓尚書省,請痛治其罪。”帝曰:“彼御史之職也,何罪之有!且董文用端謹,朕所素知,汝善視之。”遷大司農。時欲奪民田為屯田,文用固執不可。遷為翰林學士承旨。
二十七年,隆福太后在東宮,以文用舊臣,欲使文用授皇孫經,具奏上,以帝命命之。文用每講說經旨,必附以朝廷故事,丁嚀譬喻,反覆開悟,皇孫亦特加敬禮。三十一年,帝命文用以其諸子入見,文用曰:“臣蒙國厚恩,死無以報,臣之子何能為!”命至再三,終不以見。是歲,世祖崩,成宗將即位上都,太后命文用從行。既即位,巡狩三不剌之地,文用曰:“先帝新棄天下,陛下巡狩,不以時還,無以慰安元元,宜趣還京師。且臣聞人君猶北辰然,居其所而眾星拱之,不在勤遠略也。”帝悟,即日可其奏。是行也,帝每召入帳中,問先朝故事,文用亦盛言先帝虛心納賢、開國經世之務,談說或至夜半。文用自先帝時,每侍燕,與蒙古大臣同列,裕宗嘗就榻上賜酒,使毋下拜跪飲,皆異數也。帝在東宮時,正旦受賀,於眾中見文用,召使前曰:“吾向見至尊,甚稱汝賢。”輒親取酒飲之。至是,眷賚益厚。是年,詔修先帝實錄,升資德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文用於祖宗世系功德、近戚將相家世勳績,皆記憶貫穿,史館有所考究質問,文用應之無遺失。大德元年,上章請老,賜中統鈔萬貫以歸,官一子,鄉郡侍養。六月戊寅,以疾卒,年七十有四,子八人:士貞,士亨,士楷,士英,士昌,士恆,士廉,士方。贈銀青榮祿大夫、少保、趙國公,諡忠穆。
文直字彥正,俊之第四子也。剛毅莊慄,簡言笑,通經史法律。為藁城長官,佩金符。初,兄文炳及季弟文忠去事世祖,次文用亦在朝,俱有仰於家,而食者百餘口,文直勤儉,始終不替。內則養生送死之合禮,外則中表賓問之中度,奉上接下,一敬一愛,藹乎其睦也。性好施而甚仁,里閈或貧不自立,每陰濟其急,不使之知恩所從來。微至僮病,必手予粥藥。或止之,曰:‘不忍以其賤地違吾愛心。”及棄官,浮沉里社,任真適意,親賓過從,尊酒相勞。家門日以烜赫,己獨恬然,不見諸辭色。以病卒,年五十有二。
文忠字彥誠,俊第八子也。歲壬子,入侍世祖潛邸。王鶚嘗言詩,因問文忠能之乎,文忠曰:“吾少讀書,惟知入則孝於親,出則忠於君而已。詩非所學也。”癸丑,從徵南詔。已未,伐宋,與兄文炳、文用敗宋兵於陽羅堡,得蒙衝百艘,進圍鄂。世祖即位,置符寶局,以文忠為郎,授奉訓大夫,居益近密,嘗呼董八而不名。文忠不為容悅,隨事獻納,中禁事祕,外多不聞。至元二年,安童以右丞相入領中書,建陳十事,言忤旨,文忠曰:“丞相素有賢名,今秉政之始,人方傾聽,所請不得,後何以為?”遂從旁代對,懇悃詳切,如身條是疏者,始得允可。
八年,侍講學士徒單公履欲奏行貢舉,知帝於釋氏重教而輕禪,乃言儒亦有之,科舉類教,道學類禪。帝怒,召姚樞、許衡與宰臣廷辨。文忠自外入,帝曰:“汝日誦《四書》,亦道學者。”文忠對曰:“陛下每言:士不治經講孔孟之道而為詩賦,何關修身,何益治國!由是海內之士,稍知從事實學。臣今所誦,皆孔孟之言,焉知所謂道學!而俗儒守亡國餘習,欲行其說,故以是上惑聖聽,恐非陛下教人修身治國之意也。”事遂止。十一年,伐宋,民困供饋,文忠奏免常歲橫徵,從之。帝嘗見宋降將,從容問宋所以亡者,皆曰:“賈似道當國,薄武人而重文儒,將士怨之,莫有鬥志。故大軍既至,爭解甲歸命也。”帝問文忠:“此言何如?”文忠因詰之曰:“似道薄汝矣,而君則貴汝以官,富汝以祿,未嘗薄汝也。今有怨於相,而移於君,不肯一戰,坐視國亡,如臣節何!然則似道薄汝者,豈非預知汝曹不足恃乎!”帝深善之。有旨徙大都獵戶於郢中,文忠奏止之。又請罷官鬻田器之稅,聽民自為。
時多盜,詔犯者皆殺無赦。在處繫囚滿獄。文忠言:“殺人取貨,與竊一錢者均死,慘黷莫甚,恐乖陛下好生之德。”敕革之。或告漢人毆傷國人,及太府監屬盧甲盜剪官布。帝怒,命殺以懲眾。文忠言:“今刑曹於囚罪當死者,已有服辭,猶必詳讞,是豈可因人一言,遽加之重典!宜付有司閱實,以俟後命。”乃遣文忠及近臣突滿分核之,皆得其誣狀,遂詔原之。帝因責侍臣曰:“方朕怒時,卿曹皆不敢言。非董文忠開悟朕心,則殺二無辜之人,必取議中外矣。”因賜文忠金尊,曰:“用旌卿直。”裕宗亦語宮臣曰:“方天威之震,董文忠從容諫正,實人臣難能者。”太府監屬奉物詣文忠泣謝曰:“鄙人賴公復生。”文忠曰:“吾素非知子,所以相救於危急者,蓋為國平刑,豈望子見報哉!”卻其物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