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四天都是暴雨。
朱道楓想走都走不了,多數航班已取消。電視裡說是五十年難遇的洪災,縣城的許多地方已經被洪水淹沒,市區好點,可一些老城區也泡在了水裡。城外的河堤也已岌岌可危,隨時都有潰堤的可能,周邊的老百姓已經陸續在疏散,一時間人心惶惶,城市的上空陰雲密佈。
不過今天的天氣好像突然轉晴了,早上起來看到了久違的太陽,街道被昨夜的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空氣清新,整個城市又活了起來。可是天氣預報說傍晚還有更大的暴雨,勸市民儘量減少外出,尤其是接近河堤的郊外不要去。
朱道楓接到牧文的電話時正是中午,他剛剛從梓園出來,不,現在應該叫青少年活動中心了,四週年慶很熱鬧,他本不願再踏足這裡,但盛情難卻還是去了。一走進去到處都懸掛著彩旗氣球,還有橫幅,每個人都對他報以熱烈掌聲,因為他是到場最尊貴的嘉賓,這裡的一切都是他捐獻的。花園裡的泳池和網球場都保留著,一樓的大客廳則改成了排練室,好像是練芭蕾的,一群可愛的“小天鵝”在老師的帶領下翩翩起舞。朱道楓發表講話後直接上二樓,樓道口的第二個房間就是幽蘭的臥室,現在改成了繪畫室,幾個孩子圍坐在一起,認真地埋頭繪畫,走進去,年輕的女老師馬上拍拍手說:“小朋友們,你們看誰來了,是我們的朱伯伯,大家鼓掌歡迎!”
孩子們馬上放下手裡的彩筆拍起小手。全是可愛的笑臉。
“叫朱伯伯好。”
孩子們馬上響應:“朱伯伯好。”
“小朋友們好!”朱道楓微笑著揮揮手,走過去看孩子們畫畫。再看看四周,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作品,五顏六色,質樸純真。他一幅幅欣賞,駐足觀賞,其實是想在這個房間內多待一會兒,雖然不可能還彌留著她的氣息,但恍惚還有她的影子。
又到樓上看了看,他自己的臥室被改成了一個小型會議室,書房則成了閱覽室,到處都是孩子們的笑臉,充滿希望,不像從前空空蕩蕩,壓抑而悲傷。一切都是陌生的,彷彿他從未來過這裡。
幽蘭啊……他在心底喚著她的名字。明天他就準備離開這裡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他的心又開始痛,黯然神傷,迅速離開了梓園。經過林蔭道,他要司機把車開到道口等,自己走路過去。兩邊的樹好像長大長粗了些,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投下斑駁的日影,空氣中瀰漫著綠葉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四周忽然變得寧靜,他知道——流逝的歲月真的與現在一刀兩斷了,愛恨也好,恩仇也罷,和他的人一樣都停留在過去,只能當自己已經死了,不這樣想他怕自己走不出這林蔭道。
“唉……”
她的嘆息。
這一次他沒有驚訝。輕輕地睜開眼睛。唯恐嚇走她。也許是陽光太刺眼,明明是綠意盎然的春天,不知怎麼滿眼都是璀璨的金黃,時光又交錯了,竟到了秋天。落葉紛飛,秋風蕭瑟,一個黑衣女子,長髮翻飛,蒙著面紗,宛如從畫中走了過來,“幽蘭……”他快步走向她,恨不得一步就跨過去,可是到了面前,那女子看都不看他,低頭就從他身邊擦肩而過,一輛公共汽車緩緩駛來,車上傳來電子報站聲:“梓園路到了,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從後門下車……”
他一個激靈,醒過來了,這是現在。他跨不進過去,還停留在現在,滿眼都是深深淺淺的綠,哪裡有璀璨的秋天?
手機響了。牧文打來的。聲音很急。
“威廉,你知不知道秦川在哪?”
“……秦川?不知道。”剛從時光交錯中走來,他感覺很虛弱。
“這小子跑哪去了,都失蹤好幾天了。”
“怎麼了?”
“幽蘭的書稿發現了線索,警察在找他,可是聯絡不上,出版社說他已經四天沒上班了,手機打不通,打怡園的電話也沒人接,我們都很擔心他,怕他出什麼事呢,幽蘭去世,對他的打擊很大……”
“我……不知道他在哪。”
“哦,這樣,我準備去趟怡園,看看他是不是躲在那裡不出來,不過我的車壞了,把你的車借我用用?”
“還是我去吧,反正我也想去趟那裡。”朱道楓拿著手機走在春天的風裡,“明天我就回香港了,以後……”
“明天就走?”
“嗯。”
“不能再留兩天嗎?我們正商量著把人湊齊了好好聚一次呢。”
“不了,父親還在香港那邊等我。”
“哦,這樣……”
“以後去香港,我來招待你們。”
牧文在電話裡笑了起來,有些傷感:“那是肯定的,咱們還是好朋友對不對?”
“當然,永遠都是,到哪都是。”
“威廉,我們真是很捨不得你……”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看開點,我會一直記著六君子的。”
“我們也都會記著。”
“那我先去了。”
“嗯,那你小心點,聽說傍晚還有暴雨,”牧文在電話裡很不放心,“巨石島緊挨著水庫大堤,儘量不要耽誤時間,快去快回。”
朱道楓走出林蔭道,吩咐司機自己回去,他要單獨用車。一路開到郊外都很順,可是到了郊外路就不好走了,好幾處公路都塌方,交警指揮車輛繞道而行。“你要去哪?”一個交警攔住他的去路。
“巨石島。”
“那裡不能去,傍晚有洪峰過來,周圍的人都疏散走了,你還進去?”
“可我還有一個家人在島上,得去接他。”朱道楓求情。
“家人?”
“是的。”
“不到一個小時洪峰就過來了,萬一潰堤怎麼辦?”
“就是怕潰堤我才要過去,他是我家人。”
警察猶豫了一下,還是放行了:“那你快點,一個小時內必須離開那裡,否則後果自負。”
“知道,謝謝你。”朱道楓笑著跟警察做了個“OK”的手勢,踩足油門,飛快地駛向巨石島。一路上看到很多百姓拖兒帶女地往城裡趕,很少有車開過去的。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湖水果然已經漫到了岸邊,那條唯一通向島上的鵝卵石小道也大部分泡在了水中。他小心翼翼地往島上開,感覺輪胎在往下陷,土都被泡軟了。好險啊,得趕緊離開這裡。一路駛進去,明明是春天,可島上竟是一片荒涼,路邊花圃中的薔薇大半已枯死,在天色漸暗的黃昏裡格外的觸目驚心。
他停好車,心疼地看著滿園枯萎的薔薇,禁不住悲從中來,人去花亡,原來這些薔薇也是有靈性的!
房子裡亮著燈。顯然秦川在。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客廳裡沒人,燈是亮著的,他一眼就看到正前方掛著的幽蘭的遺像,下面是祭臺,插著鮮花,還擺著她寫過的兩本書,《雙面人》和《愛殺》。他走近一點,看著遺像,伸手想去觸控,可是觸不到,心被剝開了似的疼,精神和意志,思念和怨恨,頃刻化作滾滾淚珠滴落在祭臺上。
“你來幹什麼?”身後傳來一聲質問。
他回過頭去,是秦川,冷漠地站在樓梯口。
“我來接你,洪峰待會兒馬上要過來。”他低頭拭去淚水,疲憊地坐在了沙發上。
“我知道,我不走。”他走下樓梯,一身休閒裝,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在朱道楓對面坐下,還蹺起了二郎腿,點根菸抽上,玩世不恭地吐出一口煙,“你走吧,別在這送死。”
“你想在這送死?”朱道楓反問。
“我在這陪她。”說著他把目光轉向牆上的遺像。
“秦川……”朱道楓也望著遺像,“沒用的,你怎麼做她都活不過來。”
“我知道,你回去吧,別跟著我送死。”秦川狠狠地猛抽菸。
“是牧文要過來,他車壞了,我就過來看看,”朱道楓竭力勸他,“他說警察在找你,說是書稿有線索了……”
“是嗎?在哪?”
“不清楚,他沒說。”
秦川跳起來,來回地走,氣憤難平的樣子:“一說到書稿我就恨不得殺人,別讓我知道是誰拿走了,否則我真要殺了他……”
“誰會拿走她的書稿呢?為什麼拿走?”
“不知道。”
一陣風撲進來,門都被吹開了,外面已如同黑夜,狂風大作,朱道楓站起來,“趕緊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真想死在這?”
“你不是恨我嗎?我死在這豈不如了你的願?”
“你死不死跟我沒關係,我毫不關心,可你死跟我們朱家有關係,已經去了兩個兄弟了,我們這個家族再也承受不起這樣的悲劇……”
“我不是你們家的人!”
“秦川……”
“你走吧,快走,我真不想跟你死一塊兒!”秦川看到屋外天色越來越黑,樹都快被吹倒了,也急了起來,“馬上走,還來得及……”
“你不走我就不走。”
“你腦子進水了?”
“你腦子才進水了。”
正爭執不下,只聽到外面“轟”的一聲巨響,天塌了般,“潰堤啦……”隱約聽到有人在喊,然後就是雷鳴般的轟隆聲,從水庫方向傳來。
兩個人幾乎同時跑出屋外。藉著花園裡的路燈,看到湖對岸捲起幾米高的滾滾濁浪瞬間吞沒了村莊,咆哮著朝島這邊奔騰而來。秦川反應過來了,連忙往屋裡跑,“你幹什麼?”朱道楓叫他。
“關電閘!”秦川滿屋子轉,“在哪呢,電閘在哪呢?”
“我知道!”朱道楓說著已跑進去,就在通往後門的走道上,一拉,世界一片漆黑。“你怎麼知道?”黑暗中傳來秦川的聲音。
“我裝修的房子我不知道嗎?”朱道楓伸手到處摸,“你……在哪?我看不見。”
“在沙發這裡。”秦川說著“啪”的一聲點亮打火機。藉著微弱的光亮,朱道楓趕緊摸了過去,絆到茶几差點跌倒,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怎麼辦?走不了了!”
“趕緊離開這裡,這是木房子,一衝就垮。”秦川拽著他往屋外跑。可是來不及了,剛出門洪水就湧上了岸,瞬間就吞沒了花園直撲過來,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就覺得腳下進了水,接著到膝蓋,到腰際……“秦川!”
“朱道楓!”
兩個人都在喊。
水已經到脖子了!一個浪打來,兩人都被捲進了洪水。好在朱道楓會游泳,踢掉了皮鞋,拼命往上游,保持身體平衡,可是太黑了,他什麼都看不清,想喊,一張口就嗆進滿口的濁水。“在這,我在這,趕緊游過來……”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喊,回過頭,有零星的火光,是秦川的打火機。
他藉著那點光遊了過去。
這才看清秦川是趴在屋頂上,水漫得這麼快,竟然到了屋頂!
“把手給我!給我!”秦川衝他伸出手。
朱道楓也伸出手……謝天謝地,秦川拽住了他的手,狠命往上拖,嘴裡還在喊,“別鬆手……”可是朱道楓體力已經消耗殆盡,沒有力氣往前遊了,“你放手,我不行了,過不去……”一張嘴又嗆了口洪水。
“你他媽少廢話,抓住,要死也不能死在這……”秦川死不放手。
“你才他媽的呢……”朱道楓也罵。這是他第一次罵人。這一罵就來了力氣,求生的慾望戰勝一切,他硬是被秦川拖上了屋頂。
兩個人都趴在上面喘氣。
“你剛才罵誰呢?”一緩過勁秦川就開始興師問罪。
“是你……先罵的。”朱道楓到底年紀大些,還沒緩過來。
“我是罵你混蛋,要你滾不滾,好啦,現在想滾都滾不了了!”秦川火冒三丈,張嘴又是破口大罵,“他奶奶的,不是說這島不怕水淹,水漲多高島就長多高嗎?”
“誰告訴你的?”
“幽蘭!”
朱道楓翻過身躺在了屋頂上,笑了起來:“是我告訴她的。”
“見鬼!”秦川也翻過身子躺下了。
“這感覺真好,天地合一……”
“好個屁,你建的什麼破房子,用木頭,撐不了多久就會垮的!”
“垮就垮唄,命在老天爺手裡了。”
“你真是浪漫到死。”
“嗯,我這輩子就是死在浪漫上。”
“一定泡了不少女人吧?”
“那是,你見過的女人都沒我泡的多。”
“很好啊,現在你都泡水裡了。”
“你呢,只怕也不少吧。”
“我二十三歲前還是處男。”
“哈哈……”朱道楓笑得快背過氣,“死小子!”
“笑什麼,趕緊打電話求救!”秦川想到了正事,四處掏手機,還好,在褲袋裡,可是進水了,死摁都沒反應,“完了,咱們真要死在這了。”
“試試我的。”朱道楓也掏出手機,怪了,也進了水,可是一摁居然有反應。
“憑什麼?”秦川不服氣。
“我這是進口原裝。”
“我呸!拿來……”秦川一把奪過手機,“打誰呢?誰能救我們?”
“先打給牧文,說我們困在這,要他趕緊想辦法!”
電話打通了。牧文一聽說他們被困,急得在那邊要昏厥。秦川就罵:“你他媽的有點出息好不好,趕緊想辦法啊,哭個鳥啊,我們死了你再哭好不好?”
掛掉電話,他又打給110。
“怎麼樣?”朱道楓問。
“他們說馬上來人,派子弟兵來。”
“那就好,那就好……”朱道楓放下了心。
“好個鬼!”秦川憂心忡忡,“不知道這房子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最大的洪峰還沒過來呢。”
“別急,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那是,肯定會來!我跟他們說,本市著名的慈善家朱道楓先生也困在這,他們立馬就說來人,馬上就來,你的命比我值錢些啊。”秦川冷嘲熱諷。
“幹嗎這麼說呢,小川。”
秦川一愣。他說什麼?小川?
朱道楓也愣住了。
兩人陷入了沉默。
屋頂的風很大,秦川只穿了件薄薄的休閒衫,又溼透了,凍得縮成一團。朱道楓脫下自己的外套,“穿我的吧……”
“算了吧,就你那身子骨,自個穿吧。”
“我的身子骨怎麼了,雖然沒你會遊,不過體質還是不錯的。”
“我看你游泳的姿勢,估計除了洗澡水和泳池裡的水,你沒碰過別的水吧?”
“是啊,你怎麼知道?”
“呵呵……”秦川笑起來,很看不起他,“你是關在籠子裡養大的,我就跟你不一樣,野地裡自生自長,就說游泳,河裡、池塘裡、湖裡、水庫裡,只要是有水的地方我都遊過,小時候在鄉下一放下書包就往河裡跑,我媽為這事沒少揍我……”
“羨慕,我小時候爸媽基本不管,都是保姆奶媽圍著轉,幹什麼都得經過他們的允許,所以上大學的時候就不好好用功,滿世界跑,就圖個自由,”朱道楓還是把外套披在秦川身上,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的臉,所以此刻他的臉上淌著淚秦川也看不到,“小川,我這輩子很失敗,什麼都留不住,一次又一次‘失去’,可我現在真的不想再‘失去’了,包括你……”
秦川沒有回答。他的臉上也有淚,朱道楓同樣看不到。
“是我讓你‘失去’她的。”他顫聲說。
“也不能這麼說,如果她真的不屬於我,該‘失去’的我終究會失去……”
“她屬於你,人在我這,心一天也沒離開過你,你真是個烏鴉嘴,當初我要娶她你就說縱然得到她,卻不可能擁有她,我真的從來就沒擁有過她。”
“我是個烏鴉嘴!”朱道楓再也控制不住,哽咽起來,“你們結婚前我還給她打過電話,希望她最好是活著,而不是最後死在這島上,是我咒死她的……”
“可她是因為我死的,是我說要拿孩子復仇,她才不顧一切拿命來跟我搏……”秦川說到這裡泣不成聲。
“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再怎麼樣她也活不過來。”
“所以我才想死,想一個人死在這島上,誰知道你跑過來……”
“你不能死,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們朱家再也承受不起這樣的悲劇,”朱道楓摸索著抓住了秦川的手,“小川,我們兄弟失散三十多年,誰也不能離開,爸前幾天給我打電話,要我護著你,因為我們是兄弟,只有今世沒有來生……”
“……”
風還在咆哮。
暴雨眼看就要來臨。
屋頂已經開始在搖晃了。
正在他們手足無措的時候,天空傳來螺旋槳的轟鳴聲,是直升機,探照燈自上而下四處掃射,尋找求生者。秦川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掏出打火機對著天空晃,“在這,我們在這……”
“在這,這邊……”朱道楓也跟著喊。
直升機得到訊號立即降低高度朝這邊飛來,空中還傳來喊話聲:“下面的人聽著,我們放繩子下來,不要慌,抓住繩子套在身上就不要放手,我們會救你們上來的!”
說完真的有一根套著救生圈的粗繩從直身機上放下來,風很大,浪一層高過一層,房子已經搖搖欲墜了,可是一次只能上一個人,秦川抓住繩子二話沒說就往朱道楓的身上套,朱道楓推開他,“你先上,我沒關係的。”
“你先上,我的水性比你好!”秦川推辭。
“你上,剛才我就欠你一條命!”
“你他媽閉嘴好不好,你上我上不是一樣嗎?”
“既然是一樣,那你就上啊!”
“你上!”
“你上!”
兩個人爭執不下,探照燈打在他們身上,上面的人看到了就喊:“快點!時間不多了,洪峰過來了!你們不要命了嗎?”
房子也在劇烈地抖動起來。
朱道楓不由分說果斷地搶過繩子套在秦川身上,拽著他的衣領說:“我是哥哥,理所當然應該讓著你,從前沒有讓、不肯讓才釀成這麼多悲劇,現在開始我要學會讓……”
“你……”秦川滿臉都是淚,說不出話。
“上去,小川,我看著你!”說著朱道楓就把他的身子往上抬,直升飛機上的人開始拉繩子,秦川的身體緩緩升向空中,探照燈將屋頂照得通亮,他看見朱道楓站在屋頂拼命朝他揮手,喊著:“小川,如果有來世我們再好好做兄弟……”
秦川抓著繩子號啕大哭,繩子越升越高,他離生的希望越來越近,可是下面的朱道楓卻在風雨中飄搖,一個巨浪打過去,房子轟然坍塌……“哥!!……”秦川咆哮起來,生平第一次叫哥哥,可是來不及了,朱道楓已經卷入巨大的旋渦,不可能聽得到了,探照燈也在四周掃射,不見人影。
“哥啊,你要我怎麼活……”
秦川被拉上直升機時已經瘋了,掙扎著就要往下面跳,周圍的人連忙按住他,按的按手,壓的壓腿,牢牢控制住他,迅速飛離了現場。秦川絕望地望著下面沉沉黑夜和洶湧的洪水,還在歇斯底里地哭喊:“哥,我錯了,哥,是我錯了啊……”
誰會聽到呢?
風嗎?
雨嗎?
還是洪水?
“武器就是愛情。謀殺自己才能謀殺你……”這是印在《薔薇祭》扉頁上的前言。
就在水猶寒去世半年後,這本書出版了,轟動一時。
她不是死了嗎?書稿不見了,誰出版的?誰替她續寫的結局?前面大家看到的就是不知名的人根據她的遭遇續寫而成,也就是《薔薇祭》的結局!很悽慘吧,還談什麼愛情,談什麼謀殺,都死了!恩怨情仇,演繹到最後只不過是小說裡的一段文字。誰來替她續寫的這段文字呢?大家猜猜,是誰續寫的?
秦川?很有可能,他本身就是個作家,是水猶寒的丈夫,又是出版社的副社長,更重要的是,他也是當事人之一,他來續寫《薔薇祭》的結局名正言順,也合乎情理!可惜啊,世事難料,不是他……因為他在市面上看到這本書後所有的反應就是——崩潰!他仔細察看書的出處,是一家海外出版機構出版的,作者是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水猶寒,一個是落凡。他立即責令全社的工作人員去查證落凡的真實身份,並給這家海外出版社發了律師函,起訴他們侵權,因為書稿的原作者去世,他作為作者的丈夫是書稿著作權的直接繼承人,未經授權擅自出書就是侵權。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對方立即回了函,說明書稿是經過作者授權的,並出具了授權書的影印件,經過技術鑑定,授權書的確出自水猶寒之手。
秦川這回是真的崩潰了!他給牧文打電話:“明天是週末,你們哪都不能去,都給我在畫廊候著,把腦子湊齊了借我用……”
“你自己沒腦子啊?”
“你才沒腦子呢!”
第二天在“雲中漫步”畫廊,果然是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剛好六個。對於秦川的臭脾氣,大家都有點怵,這傢伙一說要見面或是要幹嗎,那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去,否則他就耍賴,跟你吵個沒完。“這廝只怕是烏龍山出來的土匪。”吳昊被他整過幾次只有求饒的份。於是秦川就有了個正式的外號:土匪。
這半年來,“茶話六君子”又恢復了聚會,只不過秦川取代了朱道楓空缺的位置,六個人輪流坐莊,輪流請客,但地點大多還是在牧文的畫廊和哲明的王府茶樓,只是買單的人輪流轉而已。今日非同往昔,大家都是小富之人,不像當初有個萬貫家財的朱道楓撐腰,花費上不可能像以前那麼鋪張奢華,出入聚會低調了許多。
“都給我想,今兒個你們的腦子就是我的,誰要不幫我想誰就買單。”秦川一進門就露出土匪稟性。六個人圍坐在一起,抽的抽菸,喝的喝茶,還真都在想。
“誰得到的授權書呢?”牧文甚為迷惑。
“出版方拒絕透露詳細情況。”秦川說。
“我看啊,誰得到的授權書誰就是續寫結局的人,”善平緩緩吐出一口煙,分析道,“你們想想,能取得授權書的肯定是幽蘭熟識的人,而且知道她在寫這本書……”
“嗯,沒錯,幽蘭一去世,書稿就不見了,可見這個人肯定是經常出入巨石島……”哲明也表示認可。
“……”
大家正討論到熱烈處,秦川的手機響了,是祕書打過來的:“秦社長,《薔薇祭》有訊息了,我已經找到了落凡的住處……”
掛掉電話,他像是遭了電擊般從椅子上彈起來,拔腿就往外跑,“喂,你去哪?”東坡在後面喊。“別喊,估計他知道是誰了。”牧文笑。
秦川跑出畫廊跳上自己的奧迪車,踩足油門就往前面衝,差點就撞上路邊的一個看報紙的男子,“你他媽趕去投胎啊!”那傢伙嚇得魂飛魄散,跳起來罵。
奧迪車“吱”的一聲剎住,車窗搖下,秦川伸出腦袋吼了句:“我他媽就是去投胎!”說著戴上墨鏡,一溜煙發了瘋似的揚長而去。
半個小時後,奧迪車停在了一個花園小區。秦川跳下車就往電梯裡衝。按照祕書提供的地址,他到了十一樓的一個單元房,按門鈴沒反應,就用腳踢。“來了,來了,誰啊?有沒有教養?”裡面傳來一個女人憤怒的聲音。
門開了,一張塗滿綠泥的臉迎出來。秦川愣愣地看著這張臉,前世的淵源,今世的宿命,逃不脫,從一開始就陷進去,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此刻真相猝然揭開,讓他當頭一棒,措手不及,舌頭都打結,大口大口喘著氣:“……是你?”
“是我!”
秦川走出大廈的時候已經極度虛弱了,身子發輕險些摔倒在地。開了車遊走在大街上,沒有方向,感覺兩邊的高樓都要塌了似的,讓人惶恐窒息,倍感壓抑,而看到路邊行道樹上的落葉在寒風中打著旋兒,總也捨不得落地,似乎還在留戀大樹的恩情。
這個冬天,好像格外的冷……傍晚時分,他把車開到了巨石島,通往島上那條唯一的小道已被洪水沖垮,臨時性地由幾塊大石頭填著,車是沒法過去的。只能步行。冬日的島上滿目蕭瑟,落葉繽紛,枯黃的野草長到了腰身。撥開荒草,昔日的鵝卵石道依稀可辨,只不過隔了半年,卻像荒蕪了一百年。太寂靜了,此刻的寂靜猶如一塊巨大的岩石壓在他心頭,凝神呼吸,空氣中似乎還有薔薇的味道,過往的愛情,此刻只剩一點可憐的氣息。
誰贏了誰?
誰又失去了誰?
陰謀與愛情演繹到這個地步,誰也沒贏誰,誰也沒得到誰,都以為自己是主角,卻不料真正的主角在幕後。就像落凡說的,這場戲已經落幕了,你們幾個主角已經演完了,當然應該輪到我這個配角上場,是誰導演的這場戲呢?就是我!
“是我取得的書稿。”
“是我幫她寫完了《薔薇祭》。”
“當初也是我引導她嫁給你,讓朱道楓‘失去’。”
“是我一直躲在你們背後看著你們廝殺。”
“我這個卑微的小人物,沒有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卻可以看著你們廝殺,我再將你們的結局以她的名義記錄下來……”
“我才是真正的謀殺者,我在書裡謀殺了你們所有的人!”
“……”
秦川靠著一棵滄桑的樹痛哭。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有眼淚,其實眼淚一直就在心中流淌,無法抑制的悲傷,終於讓他的心崩潰,匯聚成一條孤獨的河流。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失去了,只有身後這棵蒼老的樹寬容地接納了他的悲傷和悔恨,他已無力回到岸邊,太過強烈的愛恨終於使他累了。他踏著荒草繼續前行,穿梭於荒草中,每一段記憶都像一部殘酷的電影,陰謀或暗算,毀滅或重生,一幕幕呼嘯而過,恩怨情仇也好,生離死別也罷,每回憶一次,他覺得身心就要損耗一些,漸漸地,直到越來越麻木,哪怕這段記憶中有最可怕的殺戮,最痛苦的離別,也不能換得他絲毫的痛楚。他故意讓自己麻木,為了不再承受痛楚。可是現在所有的麻木都如歸巢的倦鳥,再也沒有力量抵禦黑夜的來襲,天色一暗下來,他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
落日已經沉下去了,他獨自坐在一塊巨石上,痛苦地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已是一片枯敗的山林,再也無法萌芽,他懷疑自己等不到來年的春。直到月亮升起,倒映在湖面上,他才被刺骨的寒意驚醒,點根菸抽上,一種滲透靈魂的孤獨蔓延開來,身後曾經是美麗的花園,而今只剩下瘋長的野草,對手、兄弟、愛人,如今都已成故人,從一開始,他就是一顆攜帶災難的彗星,瞬間的光亮毀滅了他們,也毀滅了自己。如果可以,他真想將自己和過往的記憶鎖在這座孤島,與周圍的一切隔絕,與時光隔絕。
半夜,他回到停靠在岸邊的車內,天黑路不好走,他只能在車裡過一夜了。夜色出乎意料的美,皎潔的月光灑在湖面上,細細碎碎,滿湖都是璀璨的銀波,四周此起彼伏的蟲鳴讓寂寞的島變得熱鬧喧囂,像無數夜的精靈在吟唱。
秦川完全陶醉了,搖下車椅,枕著月光入眠。像是約好了的,幽蘭在寒冷的夢境裡飄然出現,那雙明亮的眼睛溢滿星辰般的光芒,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說:“秦川,這不是結局!”
他一驚。醒過來,出了一身的汗。
“幽蘭,我也不希望這是結局,不會是這樣的結局,不會的!……”他望著湖面升騰起的薄霧,眼角滲出了淚。
(全書完)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