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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屍房的哭聲-----●四 朱道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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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朱道楓.

又輪到朱道楓了。對他來說,這個故事好像也已經接近了尾聲。他沒有被謀殺掉,而謀殺他的人卻一直在心裡時隱時現,是她放棄了,還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呢?好像都不是。也許是這場決鬥耗得太久,他已經耗盡了所有,連記憶都開始交錯,精神紊亂,一天天衰弱,感覺過去的記憶完全錯亂了,經常混雜到現實生活中來,讓他分不清自己到底處在哪個時空。他知道是受傷太重的緣故,傷到了記憶神經,時隔四年都沒有痊癒。四年來,他常常聽到有一個人在心中嘆息,聲聲切切,像來自某個遙遠的時空,訴說著難言的哀愁。嘆息聲一旦來襲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知道是她,跟她在一起時就千方百計折磨他,謀殺他,直至最後拋棄他,現在分開了她還不肯罷休,用精神的力量穿透時空駐紮在他心上,像魔鬼一樣吞噬他的心,讓他夜不成眠,活著比死去還痛苦。

“不是魔鬼在吞噬你的心,而是你本身就是魔鬼,你想遺忘對方是不可能的,因為被你遺忘的人不允許你把她遺忘;你活得艱難也是應該的,因為還有人比你活得更艱難,或者,那不是人,是鬼,是你把她變成了鬼,她現在就藏在你心裡,別想趕走她,終有一天她會出現在你身旁!”

這是很多年前她寫給他的一段話,如她所願,她真的變成了一個鬼藏在他心裡,他趕不走她,剿滅不了她,只能任她在心裡肆意攪亂他的記憶,模糊他的意志,讓他一病就是四年,從不讓他有一天好過,有這麼難纏的“鬼”嗎?

他知道這個世上並沒有鬼,所謂的鬼只不過是人的一種精神力量,是人類自己幻化出來的,她是怎樣的一個人,竟可以讓自己的精神力量隔著時空的距離穿透到他心上,讓他聆聽她的嘆息,她的哀愁。她為什麼要嘆息?過得不好嗎?如願以償地拋棄他,讓他苦嘗“失去”的折磨,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他真的不懂她!四年來,他對她一無所知,她結婚後他就一個人去了香港定居,為的是陪伴母親。母親皈依佛門已有三十年,經常給他講佛法的精髓,為求心靜他也試著去寺廟聽法師傳經誦佛,還要法師收他為弟子,誰知法師看了他一眼就直搖頭,說施主塵緣未斷,怕是難進佛門。朱道楓當即無言,塵緣未斷,是啊,他跟那個女人捉迷藏似的糾纏了十幾年何時能斷啊?

四年中他只回過內地三次,加這一次也只有四次。沒有一次的停留超過三天。回來也沒有住梓園,而是住滄海路的四合院。梓園早在他去香港定居前就捐給了政府,現在已經改建成當地的青少年活動中心,據說還建得不錯,但他沒去過,這輩子他都不想去那裡。捐出梓園最初是父親的意思,他說那是個不祥之地,他們幾代人的幸福都葬送在此,冤孽太深太重,捐給社會也算是給子孫後代積點德,祈求上天不要再把災難降臨到他們朱家。朱道楓默許了父親的意見,捐出梓園後他還以個人名義在當地建立了一個青少年獎勵基金,用以獎勵那些有特殊才能的孩子。他也希望能給朱家減輕一些罪孽,讓後代不求富貴,但求平安。至於內地公司的業務他也已經放手,交給家族的嫡親和幾個親信打理,這次回內地是為公司成立二十週年而來,還要給當地建一座圖書館,他要參加奠基儀式等一系列活動,可以說行程排得很滿,每天都很忙碌。

機票都定好了,他準備第二天就啟程回香港的。

頭天傍晚,他在外面應酬回來,下了車,前腳剛跨進四合院的門,就聽到後面有人叫他的名字,“道楓……”,他很驚訝,無論是在內地還是香港很少有人直呼他中文名的,多是叫他“威廉”,或是總裁等,是誰這麼叫他?

“道楓……”又叫了聲。

他回過頭去……是夕陽太紅,還是金色的光芒太刺眼,他感覺又出現了記憶交錯,一個身著紫色衣裙的長髮女子站在他身後,風攪動著她的長髮,半邊臉都被白色絲巾遮住,除了一雙眼睛,看不清臉上的輪廓。可就是那雙浸染著夕陽的眼睛,閃爍著血色淚光,如雷電般將他拉回了十五年前,嘈嘈雜雜,很多人圍在他身邊,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躺在他懷裡,呻吟著問:“名字,你的名字……”

“我叫朱道楓,記住了嗎?”他當時就是這麼回答她的。

“記住了!”那孩子答。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水猶寒。

兩天後,傳來她去世的訊息,報紙上登的:著名女作家水猶寒於昨晚在其寓所自殺身亡,終年三十歲,生前著有多部暢銷小說,但其最後一部遺作《薔薇祭》沒有在寓所中找到,目前警方已介入調查……“請讓我回到原來的樣子。”

據說這是水猶寒最後的遺言。

原來的樣子是什麼樣子呢,沒人知道。

後來人們在她的枕頭下發現了她少女時期的一張照片,布衣藍裙,面容清秀,抱著一棵梧桐樹笑得燦爛如花,樣子很純真無邪。於是這張照片作為遺像被掛在了靈堂的正中央。原來的樣子,大概就是她那個時候的樣子吧。

遺體停放在怡園一樓的大廳,原來是客廳,現在暫作了靈堂。一口鋪滿薔薇花瓣的棺材裡,躺著的就是遺像中的小女孩,不過去世時她已經三十了,臉上的面板通透如玉,合著的眼皮讓人再也看不到曾經的眉眼盈盈。她的頭髮上、衣服上全都撒滿薔薇花瓣,靈堂的每個角落也都擺滿薔薇,莫扎特的《安魂曲》迴盪在溢滿薔薇花香的大廳。據說莫扎特和薔薇是水猶寒生前的最愛。

正對著遺體靠牆的一邊是祭臺,上面擺著她唯一的遺物:兩本書。

一本是《雙面人》。一本是《愛殺》。

她的丈夫秦川呆坐在靈堂一邊的角落裡,彷彿靈魂已經出了竅,眼神空洞,面無表情。旁邊站著的一個黑衣女子是好友繁羽。前來悼念的人絡繹不絕,大多是聞訊而來的讀者。也有媒體人士。繁羽不停地張望門口,樣子很失望,嘆息著直搖頭。

“他大概不會來了。”她對秦川說。

秦川目光呆滯,毫無反應。

朱道楓沒有參加水猶寒的葬禮。只聽說葬禮很隆重,就在其寓所中舉行,寓所位於巨石島的薔薇園(現在叫怡園),朱道楓當年修建的時候做夢也沒想到那裡會成為她的靈堂。但他還是派人送去了花籃和輓聯,完全出於禮節,而非私人感情。他對她已經沒有感情,只有仇恨,切齒的恨!有訊息靈通的記者查到他們曾有一段情,來採訪他,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抱歉,我不認識她。”

雖然取消了回香港的行程,但他並不打算停留多久,等這邊的葬禮一結束就回去。葬禮那天,他哪也沒去,一個人在納蘭居的書房裡抽菸。滿屋子都瀰漫著煙。音響裡放著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書桌上擺著兩本書:《雙面人》和《愛殺》。

一根抽完了,他又點燃一根,冷漠地吐著菸圈。陽光從他身後的窗外照進來,照到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的心。煙霧已經完全將他籠罩,使得他的臉更加模糊不清,如同他此刻的心情,無法怨恨,不能悲傷,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兩本書。

最後他選擇了《愛殺》,翻開第一頁,是這麼寫的:我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謀,是我策劃了這起謀殺事件。我過去所經歷的和我現在所做的,就是為了這一件事——殺一個人!我要殺的那個人離我很近,就住我樓上……這是什麼意思呢?她要謀殺別人,怎麼把自己給殺了?有這麼謀殺的嗎?朱道楓夾著煙的手開始發抖,這個女人,這個可恨的女人,她想幹什麼,死給我看嗎?!我會在乎你死嗎?你死跟我有什麼關係?你現在是那個男人的太太,聽說還有個孩子,你應該生活得很好啊,為什麼要死?你以為你死就可以為你的所作所為贖罪?是啊,你也知道自己有罪,我以為你死都不承認的!能告訴我你的罪嗎?是不是把愛當武器,謀殺自己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謀殺我,是這樣的吧?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把戲!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你對我糾纏不放,十五年了,你纏了我十五年,就是個鬼,也早應該投胎轉世了吧,為什麼還要做鬼,不願意做回人?前天你來四合院找我是想幹什麼?重續舊情?還是來請罪?我沒有理你,老實告訴你,我不想見你,哪怕現在你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薔薇園的棺材裡,我也不想見……一整天,他沒有出書房。

次日一大早,他就動身準備去機場。提著行李剛出四合院大門,就見一個穿著黑衣的短髮女子牽著一個小孩堵在門口,那個女人好像很面熟,一臉悲傷。

“朱先生,您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繁羽啊……”

他愕然,繁羽?

“我給您做過祕書的。”

他一愣,想起來了,很抱歉地笑:“哦,是你啊,毛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居然……”

“沒關係,像我這種相貌平平的女子又有幾個人記得呢?”

“不是這個意思,”這麼一說,朱道楓反而真的不好意思了,跟她握握手,看到了她身邊的小女孩,長得很好看,尤其一雙眼睛似曾相識,水汪汪的,“這是你的小孩嗎?什麼時候結婚的啊,孩子都這麼大了。”

繁羽笑了起來,笑得很悲哀:“朱先生眼力真不好,我這個樣子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孩子嗎?”

“那這是……”

“幽蘭的孩子。”

“……”

“您別驚訝,我知道您要趕去機場,但您可能暫時走不了,因為我要把這個孩子交給您,我答應了她母親的……”

朱道楓又是一臉愕然,好像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進屋去談好嗎,這裡說話不方便。”繁羽看看等候在賓士車邊的祕書。朱道楓看看繁羽,又看看孩子,想了想,就對祕書說,“你在這等會兒,我先進去跟這位小姐談點事。”

“是,總裁。”祕書畢恭畢敬地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繁羽在正堂的太師椅上坐下,把孩子抱到身上,指著朱道楓說:“你該喊什麼?”

“伯伯。”孩子叫得又脆又甜。

朱道楓正要贊她幾句,繁羽卻馬上糾正:“不對,你該叫爸爸……”不等朱道楓反應過來,她搶先說道:“朱先生,這個孩子是你的。”

“……”

“朱先生……”

“你開玩笑吧,毛小姐。”

“您看我是在開玩笑嗎?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在這個孩子的身世揭開之前,誰都不知道,連她名義上的爸爸都不知道,她媽媽生她時早產,事實上卻不是,幽蘭離開你的時候就已經懷上了這個孩子……她一直守著這個祕密,直到幾個月前孩子意外受傷,在醫院驗血時真相才曝光……”

朱道楓目瞪口呆,腦子裡在飛快地旋轉,太突然了,怎麼可能?怎麼突然間他有了一個孩子?上天給他開的玩笑?

“您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做親子鑑定。”繁羽的目光冷靜堅決。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他想看仔細些,可是孩子的臉很朦朧遙遠,帶著某種熟悉的氣息迎面撲來,孩子,他真的有孩子?!

這時候手機響了,祕書在催他,說再不動身就趕不上飛機了。他果斷地告訴祕書:“取消今天的行程。”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看著孩子,抖抖地伸出手,“我……可以抱抱你嗎?”

“小薇,過去,爸爸抱你。”繁羽放下了孩子。

“他不是我爸爸!”孩子天真地歪著腦袋,充滿敵意地望著朱道楓,“我爸爸在家裡,你不是我爸爸。”

朱道楓當頭捱了一棒,伸出去的手僵在空氣中。

“沒關係,孩子還小,不懂事,相處一段時間她會接受你的。”繁羽拉過孩子,神色悽然,正色道,“朱先生,我真是很遺憾,昨天她的葬禮你竟然沒有去,最後一面,你都不願意去見她,為什麼?”

“……”

“知道她為什麼死嗎?”

“……”

“因為這個孩子!你知不知道,秦川知道孩子的身世後,竟然要利用孩子作為報復你的工具,他跟幽蘭說,他會把孩子帶大,告訴她真相,讓她以仇人的身份去見你,聽清楚,是仇人的身份,而不是女兒……”

“仇……仇人?”朱道楓的思維完全轉不過來了,他只覺得自己很虛弱,一病就是四年,他好像已經失去了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

繁羽卻很肯定地告訴他:“是的,秦川就是想利用這個孩子繼續他的復仇,將你們這輩子沒有糾纏完的恩怨在孩子身上延續,幽蘭沒有辦法阻止他,孩子是無辜的,作為母親,保護孩子是她的天性,哪怕為此要她付出生命的代價,她也是沒辦法才想用死來跟秦川做最後的抵抗,前天她來找過你,難道她沒有跟你說嗎?她肯定是心灰意冷了,一回去就尋了短見……”

說到這裡,繁羽哭了起來,捂著臉泣不成聲,“毛小姐……”朱道楓最看不得女人哭,一哭他就亂了分寸,繁羽也可能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用紙巾擦去淚水,努力讓自己鎮定,看著他說:“朱先生,事到如今說什麼都來不及了,當務之急就是你趕緊把孩子帶走,這幾天秦川忙著葬禮的事,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幫他照顧孩子的,現在我偷偷地把孩子送來秦川還不知道,過幾天他就會找我要孩子,你務必在這之前帶著孩子離開這裡,否則讓他知道你就休想離開了。”

說完掏出一個綠本本,放到他面前:“這是孩子的出生證明和戶口本,你趕快去給她辦離境手續,越快越好……”

朱道楓全身發抖,掏出手機給祕書打電話:“馬上過來,給我去趟派出所……”

繁羽離開的時候又說:“秦川到時候肯定會找我麻煩,我會應付他的,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你不必為我擔心,帶孩子離開這裡照顧好她才是最重要的,她可是你們朱家的血脈,是她媽用命換來的!”

“謝謝你……”

“謝謝幽蘭吧,她是想贖罪。”

朱道楓相信,他的“病”好不了了。送走孩子後他的精神就進入遊離狀態,癱坐在四合院正堂的太師椅上一個上午沒有挪位置。院子裡的海棠花已經開到了尾聲,粉色花瓣漫天紛飛,滿地都是殘花,儘管是坐在屋內,敞著的大門還是給了落花機會,它們隨風撲進門,落了朱道楓一身……他抓了幾片花瓣放在手心,越看越像她的淚,一陣風吹來,她的“淚”隨風而去,如果把“桃花”換成海棠,難道真的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海棠依舊笑春風”?他閉上眼睛,努力不讓淚水湧出眼眶,可是眼角還是滲出了淚,滴落在他衣襟。

“幽蘭……”

他在心底喚出了她的名字。四年了,他想都不願去想那個名字,連她的葬禮他都沒有參加,可是現在,這個名字卻在他心裡格外地鮮活起來,鮮得像是染了血。好幾天沒聽到她在心底的嘆息聲了,世界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她真的走了,連同她的精神和意志,徹底地消失了。他沒有趕她走,她自己卻走了,連聲招呼都不打。這也是他恨她的原因,在他心底糾纏了十五年,說走就走,夢都不給一個。

世界彷彿都空了,如同他的心。在他心裡“住”了這麼多年,突然不辭而別,心很快荒蕪得像座長滿荒草的墳,孤零零地佇立在狂風呼嘯的曠野,死去的是她,埋葬的卻是他自己。如果繁羽沒有帶來那個孩子,沒有告訴他一切,他現在就已經回了香港,不會再對她有任何的留戀和牽扯,一乾二淨,死了就死了,葬了就葬了,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心疼或者難過是她丈夫的事。可是現在,他還滯留在這座城裡,不止是心疼和難過,簡直是心神俱滅,因為她是為他死的,為了女兒將來不以仇人的身份來面對他,為了阻止這場毀滅了兩代人的仇恨繼續下去,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他這麼狠心,連葬禮也不去參加,拒絕見她最後一面,現在她化成了一把灰,他要去看也只能看到一把灰,曾有過的所有**和幻想,糾纏和折磨,心痛和快樂,現在就剩一把灰!

數天前的那個黃昏,他倒是見了她一面,她活著的最後一面。當時回頭看到她站在身後,一身紫衣,像多年前在梓園的林蔭道上見到她時一樣,蒙著面紗,似乎很怕面對他,隔著幾米的距離,竟像隔著天涯。她顯然是膽怯的,又是激動的,站在黃昏的風中想靠近又不敢,就那麼怯生生地佇立在那,身子在輕微地搖晃,好像支撐不住了似的。而夕陽強烈的反光讓他看不清她的臉,就看到了那雙眼睛,湧動著淚光,像黑夜的海洋,似要淹沒世間萬物淹沒他……“道楓……”她再次喚他的名字。

他冷冷地看著她,冷冷地逼出一句:“小姐,你是叫我嗎?”

她像是受了重擊,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一時僵住,身子搖晃得更厲害了,纖細的手指攪在一起,顫抖得讓人很擔心她能不能活著離開。

“你……”

“我想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小姐?”他無情地用目光剿殺她最後的自尊,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轉身就進了四合院,關上門。

在門關上的一剎那,他忽然有種心被剝離的感覺,他在門這邊,她在門外面,那張夢幻般美麗的臉被他活生生地關進了另一個世界。以前她常說那張臉不是她的,死後留下遺言:請讓我回到原來的樣子。可是誰也不知道她原來的樣子,朱道楓跟她糾纏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根本想都沒想過,好像她與生俱來就是一個復仇天使,暗藏殺機來到他身邊,因為愛,她殺不了他,也因為愛,她殺了自己。繁羽說她是為了阻止秦川拿孩子復仇才死的,可朱道楓更相信她是被他那句認錯了人的話給殺死的,那句話就是把無形的匕首,準確無誤地刺中她的心,要了她的命,現在也要了他的命,他們究竟是誰謀殺了誰,朱道楓完全搞不懂了。

其實那天是太突然的緣故,讓他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來不及反應,就給了她最殘酷的一擊,當時只要她最後還喚一聲“道楓”,他就會為她敞開那扇門,至少會聽她說明來意再關門。他和她今世的塵緣,就因為少了聲呼喚而阻隔。而正如繁羽說的,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來不及挽留她的腳步,也來不及聽她訴說離別後的思念,她肯定是有話說的,而他卻沒有給她機會,今生再也聽不到她的隻言片語了,連同她在他心底的嘆息都銷聲匿跡……門外傳來輕咳聲。有客人來了。穿過院子,踩著滿地落花來到他面前。是牧文。他想起身,可是全身癱軟無力頭暈目眩,可能是坐得太久的緣故,“牧文……”

“你別起來,就坐那吧。”牧文拉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打量他,很難過地直搖頭,自從朱道楓定居香港,茶話六君子就只是徒有虛名了,很少再聚會,聚會也是在對過去日子的懷念聲中草草結束,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話真是沒錯。“威廉,怎麼樣啊,還撐得住吧?本來善平他們都要過來的,怕吵到你就派我作代表過來看看……”

“謝謝。”朱道楓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你的臉色很不好。”

“昨晚睡得太晚……”

“只怕是沒睡吧?”牧文按住他的手,很是心疼。

每一個關心他的人都心疼,儘管六君子已名存實亡,可沒有人不對朱道楓的日益衰弱揪心,過去那個瀟灑自在,悠然自得,什麼都不放心上的朱道楓已經死亡,他曾一度把愛情當遊戲的,最終卻是被愛情給毀滅。看來上帝從來就不是一個老眼昏花的人,每個人在人世的所作所為他都盯著呢,縱容你的最終目的就是最後收拾你,朱道楓曾經是天之驕子啊,現在還是一樣給收拾了,而且大有趕盡殺絕的跡象,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哪裡還有活著的跡象?牧文看著他真是心痛到無以復加,握住他冰冷的手試圖想給他力量:“一定要挺住,威廉,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別被自己給滅了……”

“我現在已經滅了。”

“不會的,你會振作起來的,威廉!”

“葬禮……怎麼樣?”朱道楓轉移話題。雖然沒有去,可是他心裡時刻在想象著那個場面。沒有他的出現,葬禮一樣舉行,而沒有她的存在,他的人生卻無法再進行。

“很隆重。”牧文好像不太願意回答。

“她呢,她的樣子安詳嗎?怎麼死的?”

“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聽說是服用過量安眠藥……保姆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沒得救,人都僵了……”

朱道楓的手劇烈地抖動起來,閉上眼睛,整個人像尊失了色的蠟像。牧文再次按住他的手,“威廉,別這樣,人已經去了,沒有辦法的事情……”

“是我殺死她的……是我……”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活不了了,牧文!”

“別這麼說,威廉,我們擔心的就是你這點,熬一熬就過去了,當年心慈去的時候你不也過來了嗎?”

“這次過不了。”

“能過。”

“過不了。”

“難道你跟她一起去死嗎?”

“我們是一體的,一個走了,另一個就會不存在。”

“別胡扯,你就是用情太深。”

“我現在好難受啊,牧文,整顆心疼得滴血……”他按住自己的胸口,真像裡面有什麼裂開了一樣,臉色白得像剝落的牆皮,“你不知道,她在我心裡已經糾葛了十五年,從她十三歲那年被狼狗咬傷,我抱起她,渾身是血,看不清她的臉,卻記住了那雙眼睛,後來她來到我身邊做保姆,謀殺我,消失,又出現,再次來到我身邊,我們在巨石島過了幾個月的神仙生活,直至最後她嫁給秦川,這一路走來就是十五年啊,牧文,你不懂的,我靠什麼活著,就是依賴著她的存在,現在她不在了,我還能存在嗎?”

牧文聽著直搖頭:“威廉……人不是隻靠愛情活著的,人生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等著你去做,存在不存在不能只想到自己,想想身邊這麼多關心你的人吧,你現在這個樣子真是讓我們很擔心,我看你還是離開這裡,免得觸景傷情。”

“不,我要在這裡等一個人。”他連連擺手。

“等誰?”

“秦川。”

“等他幹什麼?”

“他會來找我的。”

“我當然會來找你!”

話音剛落,院子裡就傳來一聲冷冷的問候,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正是秦川!顯然已經來了些時候,站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頭上肩上落滿花瓣。四年不見,他已經留起了小鬍鬚,人也消瘦了許多,是什麼樣的刀刃將當年的陽光小子雕刻成今天冷峻犀利的殺手模樣呢?仇恨啊,唯有仇恨才有如此殘忍的刀筆!他現在的樣子真的就像個殺手,一身黑西裝,一步步跨進大門,操著手站在門口,眉頭緊蹙,目光如閃電般直劈向端坐在太師椅上的朱道楓。

“我等你好幾天了。”朱道楓紋絲不動。

“是嗎?”

“是的。”

一旁的牧文知道他不適合參與兩人的談話,就起身告辭,把椅子讓給秦川,拍拍他的肩膀,“有話好好說。”

牧文出了院子,朱道楓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啊,還要我來招呼嗎?”

秦川沉穩地坐下,蹺起二郎腿仰著頭,聽說他現在當副社長了,舉止還真有氣魄,眉目間竟有父親的威嚴,他審視著朱道楓:“你的樣子不太好看啊?”

“是啊,我大概要久別於人世了。”朱道楓自嘲地笑。

“不必吧,較量還沒結束呢,怎麼就要久別了?”

“我從來就沒把你當較量的對手,我的對手不是你。”

“不是我?”

“從來就不是。”

“是誰?”

“幽蘭!我這輩子最大的對手就是她。”

“那你現在很孤獨吧,對手死了。”

“她沒有死,她只是去遠行了。”

“那你贏了嗎?”

“談不上,這場較量本來就是沒有輸贏的,誰也沒得到誰,誰也沒贏誰……”朱道楓此刻的目光比院子裡紛飛的落花還破碎。

“把孩子還給我!”秦川不想再跟他糾纏。

“是你的孩子嗎?”朱道楓把目光移回來,落在他身上,“到此為止吧,你已經讓幽蘭失去了生命,還拿一個孩子來複仇,你就不怕遭天譴嗎?”

“該遭天譴的是你們!”

“我已經在贖罪了。”

“你贖得完嗎?”

“你到底想要什麼?可以直接地告訴我嗎?是要我的命還是要什麼,要命的話你拿去好了,我根本就不怕還會失去什麼,因為我什麼都失去了,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一切的一切……”

朱道楓說這話時表情異常的平靜,靜得像一面湖,真如他所說,什麼都失去了,一切的一切,都已沉入湖底,再也沒有**可以盪漾,再也掀不起風浪。

秦川看著眼前這個萬念俱灰的男人,這是一個鬥士的樣子嗎?整個人看上去是空的,有形,卻沒有了神,所有屬於人類的精神和意志全都已消亡。他就是一尊陳舊的雕像!就這麼覆滅了?怎麼如此不堪一擊?

“就……結束了嗎?”秦川難以置信,這場決鬥真的沒有贏家嗎?可是為什麼好像失敗的正是自己呢?幽蘭棄他而去,女兒不知去向,對手繳械投降,失敗的不正是他嗎?

“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繼續的?”朱道楓冷笑著看他,“別想傷害孩子,如果你還念夫妻之情,就不要傷害孩子,幽蘭就是為了阻止你才寧願失去性命的,你想她變鬼也不放過你嗎?”

“孩子呢?”

“送回香港了,我父親,也是你父親在照顧她,朱家這麼多年走了一個又一個親人,這個孩子對我們有多重要我不說你也知道,即使你不承認自己是朱家人,但你身上流著的就是朱家的血,傷害她就是傷害你自己!”

“我很愛她,即使她不是我的骨肉,從她出生那一天開始,我就當她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秦川的聲音開始軟化。

“既然愛她就不要傷害她,讓她在正常的環境下成長,因為她是幽蘭生命的延續。”

“可我不能失去她,我已經失去了幽蘭……”

“你也知道你‘失去’了?”

“……”

一句話把秦川逼到了死角。他愣愣地看著朱道楓,瞳孔可怕地放大又縮小,眼神幻滅,嘴角抽搐著,顫聲吐出一句話:“我……被你們兩個耍了!”

朱道楓笑而不答。

“不!”秦川突然就醒了,狠狠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站起身來回地走,像只受傷的困獸,揮舞著雙手嘶吼,“我如此投入地跟你決鬥,可是到頭來我居然是個局外人,你們兩個卻在上演生死戲,現在你們的戲演完了,更加沒我的份,連孩子都不是我的,我算什麼,配角?小丑?你們把我當什麼?!”

“你才明白這一點嗎?”

秦川仰天長嘯:“我恨你們!”

“恨吧,這也是記住的一種方式,你恨我們一輩子,就會記住我們一輩子,就算我們都死去,你也會記著這一切,記著你是怎麼把這段愛情毀滅,你會一輩子焦灼不安,就算躺進墳墓也會焦灼不安……”

朱道楓說著哈哈大笑,笑得房子都在顫抖,抖落一地殘花。

秦川沒有辦法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會一頭撞死在門框上,太可笑了,太荒謬了,從頭到尾他就是個白痴,連配角都沒資格,從頭到尾就是他們在演戲,愛得死去活來,而這邊呢,半生的感情投入進去,最終毀滅的還是自己!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快下雨了,拿把傘吧。”

朱道楓看到外面已經陰了天,風將海棠樹吹得東倒西歪,枝頭的花兒已經被剿滅得所剩無幾。一如他們的生命、愛情、血緣,在仇恨的吞噬中也所剩無幾,命運太殘酷,給了他一個女兒,卻奪走摯愛的生命,下一次,老天還要什麼?不會是他的命吧?

晚上,他跟父親通電話。自從四年前父親回美國,他就很少和他通話。見面就更不用說了,一次也沒有。因為當年把話講得很明白,如果父親讓他失去幽蘭,那麼他就會讓父親失去兒子。儘管幽蘭的母親去世真的是意外,可如果不是他一手操控,把那對可憐的母女分開,一分就是十幾年,怎麼會有後來的恩怨情仇發生,所以歸根結底,父親是罪魁禍首,如幽蘭所說,毀了他一輩子。他知道父親這幾年一個人在美國生活得很孤獨,年紀又那麼大了,身體也越來越差,聽兩個叔伯說,經常進出醫院。朱道楓充耳不聞,心裡到底還是不好過,隔一段時間,他會打一兩個電話過去,雖然說不到一兩分鐘就掛線,但父親每次一接到電話就哽咽。終究還是血濃於水,這次把女兒送去香港前,他第一個想到求助的就是父親,因為除了父親,沒有人能幫他守住孩子。父親一接到電話當天就買了回香港的機票,很順利地接到了孩子,太激動了,盼了半輩子,終於盼來了朱家的第一個孫輩,雖然是女孩,可畢竟是朱家血脈的延續啊!

“爸,孩子怎麼樣?”朱道楓很掛念送去香港的小若薇,雖然沒有相處過,來不及培養感情,但這是他的骨肉,是幽蘭留給他的最深刻的紀念。

“好啊,很好,這孩子很懂事,一點也不鬧……”朱洪生在電話裡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說到孫女簡直語無倫次,“這兩天我都帶她在外面玩,海洋公園已經去了兩次了,她喜歡得不得了,還有迪士尼,進去了就捨不得出來,今天我還帶她到遊輪上玩了一天,也很開心,玩累了,剛剛睡著。”

“嗯,那就好……”朱道楓欣慰了許多。

“沒想到我還能活著見到自己的孫輩,謝謝你,威廉……”

“不說這個……”

“好,”朱洪生知道兒子心裡的結,就岔開話題,“他呢,小川……有沒有找你麻煩。”

“怎麼會不找呢?”

“那你們……”

“放心,沒有怎麼樣。”

“如果可以,還是跟他溝通好,雖然這很困難,可畢竟你們是兄弟啊,只有今生,沒有來世,你一定要護著他……”

“爸,我累了,想休息。”朱道楓不想再繼續談話。

“好,你休息吧,什麼時候回來啊?”

“過兩天,這邊的青少年活動中心成立四週年,要我參加慶典……”

“哦,四年了,都四年了。”

“是啊,四年了!”

說著朱道楓就結束通話了電話,靠在床頭心疼得又揪在了一起。窗外又是電閃雷鳴,暴風雨終究還是來襲了,比天氣預報遲了半天。說是這幾天都會下暴雨,縣城的河水猛漲,已經有地方爆發了山洪。而在這風雨飄搖的夜,朱道楓白天強壓的情緒此刻也潰了堤,還是聽不到她的嘆息,真的已銷聲匿跡,世界如此大,人如此渺小,消失了就消失了,不會再有一點點的蛛絲馬跡被你發現,讓你不得不懷疑,她真的來過這世上嗎?為什麼消失得如此乾淨徹底?

幽蘭啊……朱道楓掩面而泣,不敢想象還能不能活著到天亮。屋外的閃電撕裂了夜的黑,雷聲轟鳴,彷彿是老天在討伐他,怪他當年為什麼要放棄,如果稍有堅持,就不會有今天的結局,他完全可以阻止這場仇恨愈演愈烈的。他就是等著看她不幸福,讓她去後悔,讓她自食其果,結果真正自食其果的卻是他自己。

房間裡沒有開燈,卻被閃電照得通亮。這時候手機響了一下,是簡訊提示。他看了下,是秦川發來的:“去花園坡吧,她葬在那裡。”

花園坡就在殯儀館附近,幽蘭的父母家人都葬在那裡,跟後華墓園不一樣,那裡葬的都是平民百姓,秦川把墓地選在那裡,顯然是為了讓她和家人團聚。他還是顧及幽蘭感受的。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果不是他要拿孩子復仇,幽蘭也不會激烈到拿性命去搏鬥,現在他也嚐到了“失去”的痛苦,還會復仇嗎?他也是自食其果吧。

第二天他開車到郊外的花園坡。早上還在下著暴雨,這會兒突然就停了,風和日麗的,好像昨夜的風雨只是一場夢。沿途碰到好幾隊送葬的人馬,來的來,去的去,吹吹打打,好不熱鬧,這就是人世吧,來的來,去的去,再平常不過。

這是一個沒有人看守的墓園,跟後華墓園的山水相連不同,這裡一片荒涼,沒有圍牆,沒有護欄,好像就是一個天然的墳場,自生自滅。據說這裡一塊墓地最貴的也不會超過一萬元,跟後華那邊的天價墓地沒得比,可是那又怎樣呢?他們也是安靜地躺在地底下,臥看閒雲,聆聽風聲,跟富人死後的待遇差不了多少,這就是老天的公平之處,無論你生前多麼尊貴顯赫,死了墓地再豪華,還是一樣的跟窮人躺在地底下。

朱道楓穿梭在墳墓間,尋找她的碑。找不到。這裡不像後華那邊墓和墓間鋪著花崗岩,連水泥地都沒有,剛下過雨,滿地都是泥濘。正欲回頭再找一遍,轉身就撞上一個人,“對不起”,話剛出口發現站在他面前的是秦川。

“找不到吧?”他冷冷地看著他,“我就知道你找不到。”

說完掉頭就走。

朱道楓猶豫了一下,跟在他後面。其實就在不遠處,剛才他起碼經過了不下三次。怎麼會沒發現呢?因為墓碑!上面刻著的是:愛妻谷幼蘭之墓。

“谷幼蘭?”他思索著。腦子裡嘈嘈雜雜,恍惚間又出現了記憶交錯,回到數年前她第一次以保姆的身份面對他時的情景,他問她:“叫什麼名字?”

“谷幼蘭。”

“什麼‘幼’?”

“幼稚的幼。”

“這樣啊,不太好,還是叫幽蘭吧,跟你的人很相稱。”

“這是她本來的名字。”秦川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定定神,注意到碑上的黑白照片根本就不認識,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模樣,抱著一棵梧桐樹笑得燦爛如花。

“這是她小時候的樣子?”

“這是她原來的樣子。”

朱道楓伸手去撫摸……“別碰她!”秦川斷然喝道,“讓她安靜地待在這裡!”

朱道楓抖抖地縮回了手,淚光中忽然看到緊挨著的另一塊墓碑:慈母張幼儀之墓。幼儀?不是幽蘭的母親嗎?

“這是她母親,四年前把骨灰從後華墓園搶過來後就葬在了這裡,她好像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多買了一塊地,陪著母親……”秦川慢慢說著,又指了指墓碑後方,“看到沒有,她父親和姐姐就葬在那裡……”

朱道楓把目光移過去,就在後面過去四排,赫然立著兩塊同樣的碑,夫谷邁青之墓,愛女谷靜蘭之墓……一家四口,四座墓,四塊碑,呈一個梯形排開,他們的碑好像都有眼睛,冷冷地審視著朱道楓,他身子搖晃起來,往後倒退幾步,幾乎跌倒在地。

“看到了吧,這就是你們朱家造的孽!”

“你也有份。”

“是啊,我們都有份!”

“秦川,我恨你!”

“我也恨你!”

朱道楓側著臉看著他這個形同陌路的弟弟,說:“是不是我也躺在這裡了,你才會放下你的仇恨?”

“……”

“要不要我現在就躺進去?”

秦川沒有回答,目光直視著碑上幽蘭的照片,半天吐出一句:“我也想躺進去。”

“算了吧,你就是躺進去也換不回她!……”朱道楓嘴角逼出一絲冷笑,“我想你此刻比任何時候都知道‘失去’的滋味吧,在你未來的人生中,你將飽嘗這滋味,足夠你享用的,秦川,這才叫做報應,你讓我‘失去’,你也會失去,而且失去的比我還多,四年前我就跟你說過這話,不記得了嗎?”

“……”秦川抖抖地掏出一根菸點上。

“別抽了,別薰著她,讓她乾乾淨淨地躺在這裡吧,不被打擾,好好陪著她家人,這一天她也等了很久。”

朱道楓說著把帶來的鮮花輕輕放到碑前,看著她原來的樣子,臉上帶著笑,淚水卻奪眶而出,“幼幼,我是不是該這麼叫你?你原來的樣子很好看啊,我很喜歡……你真是個倔脾氣,以為你是說著玩的,沒想到你認了真,你說我們兩個是互為一體,未經你允許我不準遠行,否則回來了你就不在了,就是在,見到的也不是你,幽蘭……你真的做到了,怎麼可以這樣,不給我一點挽回的餘地,你這個狠心腸的傢伙,我恨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恨你!……”

一旁的秦川背過身,雙手操在褲袋裡,極力讓自己鎮定,可是眼中還是有一種叫做眼淚的東西奔瀉而下。

“幽蘭,你也是一個偉大的女子,雖然被仇恨桎梏了這麼多年,可是因為愛,你還是放棄了仇恨,甚至為了不讓仇恨在我們的孩子身上延續而放棄生命,可是幽蘭啊,你怎麼就忘了,我們既然是互為一體,那麼你走了,我又怎麼能繼續自己的人生?所以歸根結底,還是你謀殺了我,謀殺的武器就是愛情,你殺死自己才能殺死我,雖然這不是你的本意,可卻形成了這樣的事實,我終於明白你說那句話的含義,愛是這世上最無堅不摧的武器……好殘忍的武器啊,你這狠心腸的傢伙,如願以償地滅了我,你是不是躲在墳墓裡偷笑啊,你出來,跟我好好說,為什麼要這麼殘忍,不給我也不給自己一點退路,你的退路就是死嗎?這就是你構思了這麼多年的結局嗎?女主人公死了,男主人公呢,你怎麼就光安排你的結局,忘了還有我啊?幽蘭……”

朱道楓半跪在地上,整個身子貼在了墓碑上,抱著冰冷的石碑,流著淚,“唉……”忽然他聽到了一聲久違的嘆息聲,就在他心底!

幽蘭,幽蘭,他慌忙站起來,四處張望,沒有人,連秦川也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天空又是烏雲滾滾了,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幽蘭你就在這對嗎?你聽到了我心底的呼喚,你目睹了我的悲傷,卻不肯出來見我,只傳給我一聲嘆息,你為什麼嘆息?你還是不願意躺在這裡的對嗎?活著才有可能的,躺在這裡什麼都不可能了,從此陰陽相隔,今世的塵緣就此了斷,難怪你嘆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只有仇恨,愛呢,我們的愛呢,既然都知道愛是無堅不摧的武器,為什麼不用這武器來抵抗仇恨,到最後沒有可能了才來惋惜?

“唉……”又是一聲嘆息。

“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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