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楚天嘆息一聲,“她跟我提,想回來住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自己身體不好了,她預感到得了大病,所以想回來,落葉歸根,只是那時我還在部委跟幾個其他派系的人明爭暗鬥著,根本騰不出功夫,對她的關心也很少,結果......”
呼!
羅戰只覺臉面火辣辣的,看著郭老悲愴的樣子,著急致歉,“真對不起啊,我不知道,真對不起。”
“沒事,死也是對她一種解脫。”
郭楚天說道,“我這輩子就是太要強,老天爺也算是懲罰我吧,爭來爭去,到頭來混再大的權利,可一個親人都沒了,又有什麼意思。”
“郭老,我冒然問下,你膝下的孩子呢?”
“我們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本來已經考取了美國的MBA,但我就想讓他當兵,硬讓他重考了軍校,孩子很爭氣,考上軍校後表現也很好,只是在一次海外維和任務中意外喪生了。女兒......”
說到此,郭老的眼中已經泛成了紅河,對於已經幾近七旬的老人而言,這莫過於是最大的悲傷,奮鬥了一生,回頭看看,卻沒有一個親人與自己分享,結伴了一生的女人,臨死前為了不給自己新增壓力,並不敢說出病情,只是想回J市,回老家住上幾個月,到頭來還是未雖了願。
猙獰的歲月終將銘記所有,而郭楚天悔恨的淚,每個夜都會將枕頭寢溼,但人死不能復生,這孤家寡人的痛苦還將會延續。
來到這老宅,看到過往一家人在此生活的種種,某些回憶不斷的閃現,那時的她還很年輕,那時的自己風華正茂,那時的兒子還上著中學,每天揹著綠揹包和軍用水壺,渴望有一天像自己一樣戎馬生涯,那時的女兒乖巧聽話,恬靜的像一朵花,俏皮起來也會讓人生氣,但其樂融融的生活就那麼幾年,一切都隨著自己不斷膨脹的野心而改變著。
羅戰想勸慰些什麼,可突然發現,話到了嘴巴就凝固了,面對一個功勳賀賀的老人,羅戰有什麼資格去談說一二呢?這裡面誰對誰錯都不是他可以評價的,至於追憶,也無法攜同,或許,靜靜的站在他身邊,默默的陪伴才是最大的安慰。
“我女兒那麼優秀,卻因為我偏執的跟競爭對手爭,她就遭了毒手,被對手安排了一個A級通緝犯以車禍的方式,奪走了女兒的命。通緝犯被抓後,一點都不怕,他的家人已經被我的對手全部安頓好,似乎死而無憾。這件事也是我近幾年才查出的,那些年我每日以淚洗面,告慰自己,一定要站到巔峰,讓女兒看看,讓兒子瞧瞧,可自從她也去了,我似乎失去了所有爭鬥的心境,到頭來,我追求的到底是什麼呢?如庭院中那一紙枯葉一般,遺棄在歲月蹉跎中嗎?”
呼!
無法勸說的痛,讓郭老激動的揮斥著淚水,羅戰站在一邊,驚愕之餘已經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輝陽初升,透過閣樓上的小窗打在郭老
的臉上,晶瑩的淚慢慢滑下,流露的無奈和悔恨在那一刻無限綻放。
良久,郭楚天的情緒才緩和了一些,他自嘲的笑笑,“一個人活到老,住再大的房子,又有什麼意思?
或許,郭楚天此行回到J市就真的想收拾收拾這房子來住的,可是一想起家人接連離去的悲痛,他又有些絕望了,自己一個人,睡覺不過方寸之地,何必再大動干戈呢?
“郭伯伯,你別這樣想啊,人死不能復生,還是想開些,不管有多大的難事,每天讓自己活的輕鬆一點,快樂一點才是重要的。”
羅戰勸慰道。
兩人來到二層主臥外的露天陽臺上,木質的鞦韆已經被風吹雨打的不像樣子了,鐵鏈鏽跡斑駁,木條上起了一層層的斷涸,陽臺上還擺著一溜的花朵,雖然早已壞掉,但可以想象,過去郭楚天在這裡居住時,那份愜意與安寧。
站在護欄邊仰望著整個別墅區,似乎已經少有人還住在這了,當初他們這批市領導,不是住進了新的別墅區就是到海邊、市中心等繁華之地居住了,當然,也有已奔赴黃泉的短命鬼。
匆匆數年,回想當初,又何不是歷歷在目。
郭楚天長嘆一聲,說道,“人啊,這一生回味過來,其實順其自然四個字是最中肯的。命中註定的福祉早已被老天劃分,不是你的再爭也沒用,即使僥倖獲得,同樣會失去其它!”
羅戰在一旁,想起了作家劉同的一句話,“很多人,有了一切卻沒有那個人。很多人,有了那個人,卻不顧一切的追尋那片海,最後丟掉了那個人。而海平線,就是一個人縱覽一生後回憶的分叉口。”
待兩人從別墅出來時已經是晌午十點,羅戰應下,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房子收拾好,並且把庭院整理一新,菜園重新翻土、施肥,整棟別墅刷上漂亮的外牆漆,石亭也要再打造一個更好的。
雖然郭楚天一直在推辭,不想麻煩羅戰,但他可以從郭老的眼神中看出某種期盼,沒有人不想在老的時候落葉歸根,郭楚天所為,也算是替老伴圓一個夢吧。
來到陵園,郭楚天妻子的墓碑前,他悲痛欲絕,想起去年妻子去世時,自己忙的次日就去了聖彼得堡,要陪同某大領匯出國訪問。
當然,郭楚天當時有不去的理由,且說出後,大領導也絕對會表示惋惜,給他放長假。
可郭楚天當時已經跟競爭對手進到了白熱化階段,說到底,誰能擊敗誰,誰就可能晉升到副國級的位置。
雖然弄到最後,兩人是兩敗俱傷,誰都沒升到,但在當時,以郭楚天的心境而言,為了副國級的畢生之夢是可以拋棄一切的。
包括他的妻子。
現在想來,是多麼多麼的可笑,可悲,跟隨了自己半個世紀的女人死的第二天就去了國外,甚至來家鄉下葬,郭楚天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逗留了不足半小時便馬上乘專機回了京城。
一切塵埃落定,郭楚天戎馬一生,留下的卻是如此的孤絡,任再大的官銜和威名,又有何用。
看著墓碑上佈滿浮塵的字眼,羅戰用溼巾輕輕的擦拭著,又找來一把掃帚將周邊的汙物全部清掃乾淨。
郭楚天在碑前撒下一杯酒,自顧說道,“燕萍,你生前酒量就大,記得我年輕的時候還時常跟你在家裡整上杯,我剛當上副市長的時候,酒場就多了,天天在外面喝醉,你每天都坐在客廳等我回來才睡,這麼多年,永遠都是你在等我,兩個孩子我很少去關心,你一手拉扯大,從不會跟我抱怨,我一直覺得你就是上天賜給我,我向你索取多少都不會有感恩之情,你走了一年,這一年中,我才發現,過去我的那麼多壞習慣都是你慣的,有你在時,平平淡淡,你離開了,卻是如此的動盪波瀾。如果可以,我寧願當初就不離開J市,從這裡退休,與你安度餘生,一切的噩夢都是從奔往京城開始,我的貪婪之心從未停止過,直到連你也撒手離開了。我還爭給誰看,做給誰看,贏給誰看呢?”
又是一杯撒下,郭楚天早已泣不成聲,他慢慢的悔恨在這一刻決堤,羅戰站在身後,看著墓碑上女人的照片,黑白背影,應該是三十歲左右時照的,鳳眼秀眉,白膚玲骨,絕對是美人胚子,他在一旁聽著郭楚天的自語,心裡也是一陣**,真為他的家人難過,待“浪子”回頭時,家裡卻早已走的一個不剩。
哎,何苦呢?
燒完紙,磕完頭,羅戰才將郭楚天堪堪扶起。
他脹紅著臉,撇了眼羅戰,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了,“小羅,讓你見笑了。”
“沒有,沒有,郭伯伯,你真情實意,我作為小輩也很感動,很受啟發,就在剛才我已暗下決定,趁年輕好好的對待自己的父母,將來組建了家庭,一定要多陪陪他們。”
羅戰說道。
“恩,好樣的,這樣想就對了。人這一生,一定不要讓自己後悔,賺不到更多的錢,可以少花,當不了更大的官,可以釋然,但親人一旦離開,你的整個世界都將變成灰色。”
是啊,郭老這麼大年紀了,在偌大的J市竟只有一個姑姑了,而且已經年過九旬,早已是老眼昏花。
!!!
從墓地出來,已近晌午,羅戰拉著郭老去了二中。
原本他想找一家高檔點的酒店請郭老吃飯,可他死活不去,說很想念二中的食堂大鍋飯,便驅車而至了。
待羅戰帶他進了校長室,郭楚天才頓悟過來,如此年輕的孩子竟然已經是二中的校長。
驚歎之餘,郭老笑道,“你小子還跟我玩這套,校長就校長嘛,幹嘛不說?”
“啊,你也沒問啊,哈哈。”
羅戰忙給郭老沏茶倒水,“食堂的飯不怎麼樣,我也是剛上任,這兩天打算整治食堂呢,要不我在外面要點飯菜,讓他們送過來?咱爺倆就在這辦公室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