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牛志信也不清楚跟誰在一起。他說剛才黑暗中隨便拉著一個人,哪管對方是誰,反正這裡沒有別的人。經我一問,他對身邊夥伴的身份也有所懷疑,追問道:“你是誰?”
沒人回答。他又問道:“我問你,你是誰,怎麼跟我在一起?”聽得出,他的聲音有點顫抖,可見他的內心充滿恐懼。
依然沉默,空氣似乎凝固了。我感到不妙,心裡一陣陣發冷,是否一種未明的生物突破墓室空間,進來跟我們做著貓抓老鼠的遊戲。就目前的情況看,比想象中還恐怖。突然,蘇仲平摸到我的身邊來,用英語輕聲道:“等會我開手電,你瞧準不是我們的人,便用鴛鴦連環腿打他。”
求學期間,我和蘇仲平在校外的某些地方,倘若不願別人偷聽我們的談話內容,常以英語交談。當然,北京是全國的文化中心,各類人才應有盡有,懂外語的數不勝數,只要身邊的人不點破,絲毫不影響我們用英語交流。
我也用英語道:“好的,如果是什麼鬼怪,當我踢翻他時,你立即朝他開槍。”
蘇仲平叫聲“準備”,便開啟手電,先照在牛志信的身上,繼爾迅速一轉,轉到他身邊的那個人。當牛志信的同伴暴露在電光下時,我們都不約而同地驚撥出聲——那是一個穿著古代裝束的一個男子,他的頭臉都長著一層綠毛,綠油油的長毛掩蓋住真正的面目,看不出臉上的真實表情,只有兩排外露的牙齒,在一張一合地微動,十分猙獰可怖。他穿著紅衣長袍,長袍上沾著泥土,極其邋遢,廣袖低垂,把雙手掩蓋住,不知牛志信這個傻蛋剛才是拉著他的手還是衣袖。
“殭屍!”牛志信發出一聲驚呼,便嚇得雙腿站立不穩,癱軟在地。
殭屍蹲下身子,從其動作推測,他似乎是想把牛志信抱起來。在這緊要關頭,我騰空而起,以自己最為得意的鴛鴦連環腿踢向殭屍。我的鴛鴦連環腿可以在空中五次變換雙腿,連環五踢,可謂獨步武林。
假若是一般人,受到我的凌厲五腳,早已如風中的敗草,飛出丈外,而殭屍受到打擊,只倒後幾步,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在我的腳落地的同時,蘇仲平端起機槍“噠噠噠”地掃射起來,他一口氣打出幾十發子彈,子彈的衝擊力將殭屍衝出幾米之外。在手電的光照下,我們都真切地看到,殭屍仆倒在地,大約已“死去”。
我拉起牛志信,他的雙腿還在打著哆嗦,臉龐蒼白無血。這傢伙本身就不是一個純粹的唯物主義者,沒嚇死他就算萬幸了。我攙扶著他,向楊柳那邊走去。
突然,蘇仲平的機槍又響起來,我回頭一看,原來殭屍在地上爬起來,居然是打不死的。在又一陣猛射下,殭屍又退後幾米,仆倒在地。
楊柳過來,和我一道架著牛志信就跑,不一會兒就跑到離殭屍最遠的一邊去。
與此同時,那種刺耳而熟悉的“沙沙”聲又大作起來,大群的毒蜣螂漫天飛舞。可能它們被槍聲震醒,或者受到手電光的誘導,發現了攻擊目標,所以不顧一切地襲來。
韋一翰放下盧藝,提槍向空中的蜣螂群一陣點射。殊不知他這一意氣用事,給我們造成更大的困難,差點置我們於萬劫不復之地。蜣螂的體型再大,也大不過一隻麻雀,一顆子彈足可把它轟上天去。而我們的“天”就是墓頂,墓頂由眾多的石板構成,歷經兩千多年的歲月滄桑,經受不住這種在遠距離都能把A3鋼板穿透的5.8毫米子彈打擊,登時斷裂,墓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由東向西逐次崩塌下來……
我招呼大家一聲,挾起盧藝,與楊柳、牛志信向西邊狂奔,蘇仲平和韋一翰也緊跟在後面。墓頂追著我們倒塌,石板斷裂聲和崩塌聲如雷轟鳴,震耳欲聾。我們跑到西邊牆角,實在無路可逃,於是傍著牆腳蹲下去,雙手抱頭,坐以待斃。天崩地裂之下,焉能存乎?我從沒指望這樣會獲得生存的機會,只是在最危急時無計可施,潛意識裡使自己蹲到牆腳。
墓頂的倒塌混合著地面的強震,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來,瞬間就將整個墓室掩埋。隨著最後那聲轟鳴劃上句號,世界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呢?恐怕此刻正走在黃泉路上,這條路真的很漫長,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還他媽的伸手不見五指,一個人孤獨地離世,正如一個人孤獨地來世上。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平地響起:“明璋、楊小姐,你們在哪?”
呼喚者是誰,他呼喚誰人?我極力思考,想了許久,才想起明璋就是我,我就是明璋,沒料到這條路上也會遇到熟人。
“我是蘇仲平,哪個還有命的快吱個聲。”
隨之而來的是一些有氣無力的自我報名——“韋一翰報到”、“楊柳在這”、“牛志信未死”。接著,我便聽到那個叫蘇仲平的在嚎啕:“朱明璋,你別嚇唬我,快醒醒,快醒醒。”
“蘇警官,看,頭兒身上全是血。”一個聲音在身邊驚叫起來。
“還有氣,讓我來。”說話的是個女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他們如何“虐待”我,我身體的疼痛感徒然而生,禁不住哼哼出聲。
“頭兒會動了。楊小姐,你真是神醫。”
在他們的一陣忙活下,我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張熟悉的臉孔,我這才醒悟是閻王爺過於刻薄,嫌貧愛富,不肯留我當女婿。不過也好,我媽說過,世間定然有一個叫做“我妻”的女子在茫茫人海中尋找我,二十多年了,我們也該相逢吧!誰稀罕當閻王爺的女婿?
“嘿!各位,世間還欠我一個老婆,我想,不能這麼便宜就走,所以又回來了。”嘴一動,我便曉得頭臉扎著繃帶。
蘇仲平笑得很開心:“呵呵!我說你小子怎麼去而復返,原來是惦念著世間的美女。”
“還惦著你,沒有我跟你抬扛,你會無聊至死。”
楊柳眼中含淚道:“朱隊,謝謝你!”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剛才墓頂倒塌時,匆忙中我環抱著她,用身體為她擋住崩土。我心下坦然,杜局長在臨行前把她託付給我,我就得保護好她的安全,哪怕獻出自己的生命。
蘇仲平把我扶起來,倚靠在他的身上。我發覺大家都是貓著腰或坐著、蹲著,便抬起頭,登時引來一陣頭痛。不過,我也看清楚目前所處的惡劣環境。我們侷促於一個直角三角形的小空間裡,頭頂由七八條石板斜撐著,最高處不足兩米,三角形空間裡長約四米,寬不到兩米,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許多泥土和石塊。最要命的是,空氣逐漸稀薄,若要在這樣的絕境裡求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頭兒,我們怎麼辦?”牛志信哭喪著臉問。
我無言以對。人生固然有一死,區別在於早或遲,我們都有二十多歲,應該不算夭折,就英年早逝吧!身後,我們還能賺個“革命烈士”的光榮稱號,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
蘇仲平像知道我的心思般,臉掛微笑,一副看破紅塵的模樣:“生何歡,死何憾!營營役役一生,最終還是逃不過一死。牛警官,請你當一回劊子手,待會兒提槍向我們掃射,注意,要痛快點……”
楊柳打斷他的話頭道:“事情未到最後時刻,決不輕言放棄。”
“楊小姐,你有什麼辦法?”牛志信轉而向楊柳求助。
楊柳沉思片刻,便將她的想法告訴我們。她認為古代人極其重視墓葬,對墓葬和風水有危害的人和事,事主家是不能容忍的。為了不洩露墓室裡的情況,通常都殘忍地把修墓的工匠封死在墓道里。一些精明的工匠,在修墓時,往往會暗修“棧道”,以便隨時逃出生天。
“先秦時期,這樣大型的墓葬並不多。當時楚國貴族以毫無人性著稱,他們決不允許知情的工匠存活,我們沒有看到棺木外的骸骨,證明墓室裡一定有條供工匠逃生的暗道。”楊柳大膽推測,“暗道就在我們身後的這堵牆上。”
大夥兒譁然。
韋一翰這傢伙習慣在別人“不理智”時說些自認為理智的話:“就算有暗道存在,你如何知道它就在我們身後的這堵牆上,而不是別處?”
“道理很簡單。由於當時社會等級森嚴,人們認為尊貴卑賤上蒼早已註定,任何人都不可改變和逾越。古人一直以右尊左卑,東室是主人墓,尊貴無比,那工匠的暗道一定就修在西邊。”
有條不紊的分析令人歎為觀止,我不禁暗暗喝彩。我掙扎著爬起來,舒展一下手腳,好在我是練武出身,身體強壯,且傷不太重,勉強能行走。
大夥兒聽說有逃生暗道,登時精神大振,全都像吃了興奮劑,沿著牆腳分頭查詢起來。
先秦時的墓葬多采用“三合土”砌墓牆。三合土由糯米漿、紅土和沙子混合而成,其堅固度可跟現代的混凝土媲美。楊柳隨手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敲著墓牆,仔細地聽聲辨音。她蝸行於牆腳,反覆地敲擊著墓牆,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溜走。突然,她驚喜地叫道:“就是這裡。”
大家都圍攏過來。韋一翰請楊柳讓開點,他提起槍托,用力砸向墓牆,“嘩啦”一聲,墓牆應聲而倒,牆上露出一個地洞口,山風也跟著“呼啦啦”地灌進來,令我們的精神為之一爽。地道不大,僅容一人爬行透過。從呼嘯的山風,可判斷出口處必定沒離多遠。
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們終於從死神的懷抱裡掙脫出來,大家都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