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奇怪的奶奶
兩邊的人就這樣互望著,並不是尷尬,但是卻有些僵持似的感覺,尤其是孟語和童雨她們,心裡對對面的老奶奶和小男孩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猜想,以至於誰也沒有向對方說出一句話。
正在這時,對面的老奶奶將投在她們身上的目光轉向了她們背後的母艦,嘆息道:“我以為再看不到她了,還好終於到了!雖然她的身體和我這老婆子一樣到處佈滿了滄桑,不過還好,終於還是能再看到她了!”
老奶奶的聲音也透著十足的滄桑感,她邊說話邊向母艦走近了幾步,褚慧欣在她望著母艦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那是一種眷戀,還有久別重逢而從心底深處不自覺流露出的幸福的感動,這種感覺和她當時一心回來尋找親人,特別是再一次見到母艦時的感情是相似的,因為那一刻她曾想:“我回來了!”這種感覺瞬間將她和老奶奶之間的距離拉近,她甚至想當然地認為他們是在尋根。
老奶奶的這種情緒也同樣慢慢感染了其他人,孟語蘇小飛等五人就這樣呆呆地望著面前的這個老奶奶,直到她顫抖著身體開始走向母艦時,在她似乎馬上就要摔倒時孟語連忙扶住了她。
這時她們將所有的懷疑都扔在了腦後,在她們眼前的只有一個尋根的老人。
老奶奶感激地望了孟語一眼,突然身體顫抖得更利害了,她用顫抖的手指著母艦用顫抖的聲音說:“你能扶我過去嗎?”
孟語點點頭,扶著老奶奶向母艦跟前走去。思遠頓了一下,叫了聲“奶奶”之後也連忙跟上,他走得很急,腳下一絆摔了個跟頭,可是他沒有摔倒,旁邊有一雙並不寬大的手掌及時扶住了他,同時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提醒他“小心!”
看到是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扶住了自己,一絲異樣的感覺在思遠心裡盪漾開來,但他還是不停步地跑到奶奶身邊,緊緊地抓著奶奶的另一隻手再不放開,跟著奶奶和扶著奶奶的大姐姐一起向母艦前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偷偷回頭望著剛才扶住自己的女孩子,在後者對著他露出微笑時,他又忙將頭扭了回來。
思遠的舉動讓蘇小飛和褚慧欣等人不覺莞爾,她們相視一笑,和童雨、劉雲也向母艦前走去。
這時雨只是零星地下著,頭頂上的雲層還是有些厚,但是雲層在風的驅使下正加快了步伐向天邊滾滾而去。透過舷窗看著外面的那些臉開始驚異地互相看著,有的離開了舷窗,有的不停地用手撐著舷窗沿以抬高視線方便看清楚越來越靠近母艦的這兩個外來人。
墨霏齊、小杰、小柳、瑩輝等人也已經聽說了雨中走來的這奇怪的一老一少的傳言,除了瑩輝,小杰他們三人爭先恐後從舷梯擠了下來,小柳年齡最小,也最靈活,他從舷梯扶手滑下搶先衝出入口,在剛衝出母艦入口就見到旁邊孟語扶著正用顫抖的雙手撫mo著母艦外殼的老奶奶,她那神情彷彿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看到這樣情景的小柳不覺一愣,腳步也停了下來,但是急衝而下的墨霏齊已經煞不住腳步撞在了他的身上,加上後面的小杰,三個人歪倒在了一邊,身上沾了不少泥水的墨霏齊和小杰叫了起來,可是在接下來看到老奶奶那鄭重地神色之後,墨霏齊和小杰加上跟在他們後面的瑩輝都不覺愣住。
這個老奶奶只是從長相來看,是誰也不認識的,但是她面上的淚水卻讓在場的人心裡一陣莫名地哽咽。
褚慧欣不忍這位老奶奶太過傷心,正要勸慰時卻只見她臉上突然堆滿了笑容,以歡快的語氣對著身邊的小男孩說:“思遠,我們到了!這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他們就是你將來要一起生活的朋友和夥伴!!”
聽到她的話,所有人又愣了,只是看著叫思遠的小男孩非常正式地彎腰向大家鞠躬,聲音弱弱地說:“大家好,我叫思遠!”然後就再不說話了。
老奶奶不等大家反應,又說道:“我知道你們大家的心裡充滿了疑問,不過到了明天你們心裡的一切疑問都會解開。現在,我想見見靈血,他在哪裡?”
“他——在上面!”孟語用手指了指上方說。她很意外,老奶奶竟然叫的是靈血這個名字,而不是叫他作凌霄。
老奶奶抬起頭來看了看上面,但是從她的角度是看不到坐在上面的靈血的,只是看到母艦上那彷彿已經不能癒合的大傷口,她嘆著氣說:“遇到事情就會躲起來,看起來他還是老樣子!”
老奶奶的話讓在場人明白她肯定是非常熟悉凌霄的人,但是她究竟是誰這樣的疑問也充斥了每個人的內心。
老奶奶拉著思遠進入了母艦,輕車熟路地沿著舷梯一直向上,其情形讓每個看到她的人都感覺得到這是一個對母艦非常熟悉的人,褚慧欣估計老奶奶的年齡大概在七十歲以上,應該是一個“自然人”,而非像她一樣屬於再造人,她現在已經從蘇小飛那裡得知所有的再造人的壽命都要比自然人長得多,而且再造人非常不容易衰老,幾乎能一直保持年輕,但一旦開始衰老則生命力會在非常短的時間內迅速流失,直至壽命終止。
老奶奶在第二層的舷梯中間見到了抱著金屬合金器皿正從舷梯走下來的顧昌明,後者正和孫德一起邊往下走一邊談論著什麼,他們是在知道了有一老一少來到母艦的訊息之後出來看看情況的。
顧昌明在舷梯口看到這個年紀明顯比自己大出不少的陌生年老女人時,知道她就是大家說的那個老奶奶了,由於年紀的原因他要比褚慧欣等人自來熟得多,正要禮貌地打聲招呼時,對面的老奶奶卻已經直接向他招呼道:“嗨,流鼻涕的小顧,沒想到四十年沒見,你竟然老成這個樣子了!”
老奶奶說話的語氣和神態就像對面走來的是一個她每天都要見面和招呼的一個熟人,非常自然,可是聽到她這樣的話,顧昌明卻直接傻掉,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這個年老女人已經拉著那個小男孩微笑著從他身邊走過,然後轉向第三層舷梯而上去了。
看到顧昌明的表情,旁邊的孫德詫異地問:“老師,你不會是想說你不認識她吧?”
可是顧昌明就真的困惑地搖著頭說:“我想來想去——我,真的不認識她!”
“不是吧?”
這下不止是孫德,連隨後跟上來的蘇小飛、劉雲、褚慧欣、孟語、童雨以及後面的瑩輝等人也感覺非常驚訝。
“你真的確定麼?她可是直接就可以叫得出你的名字來的!”劉雲見顧昌明臉上的困惑越來越重,因此問道。緊跟著孫德也大聲地表示了自己的疑問,“會不會你忘記人家了?”
顧昌明覺得其他人對自己有疑問都是情有可原的,可是孫德跟著起鬨就讓他很生氣,於是他對著孫德大聲地問:“難道你覺得我是失去了某一方面的記憶了?”
“也沒有了。”孫德答道。顧老的脾氣他當然比誰都瞭解,每到他偶爾記不起來什麼時孫德就也都是跟著裝糊塗直到他自己想起來為止,孫德認為這時就是最佳裝糊塗的時機,於是當孫德聽顧昌明這麼大聲問話的時候就裝作想起什麼事來的樣子望著舷梯一側的甲板,這是孫德平時仔細思考問題時的一個習慣,可是這時他畢竟是假裝在仔細思考問題,注意力根本就不是集中在什麼問題上,而是在來回回想剛才老奶奶的那句話,不知道怎麼的,一想到剛才的老奶奶說顧昌明是“流鼻涕的小顧”,孫德一想到現在顧昌明鬍子都快一把了還流鼻涕的樣子時就沒有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面對孫德一時的失笑如果是在往日顧昌明肯定要整治他一番,但是看到他已經失去了一隻胳膊卻仍然十分樂觀的樣子顧昌明心裡倒對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弟子有幾分讚賞,所以也不介意,懷抱著那個金屬標本器皿坐在了舷梯上,說:“我曾經有很嚴重的過敏症狀,後來那一戰毀壞了附近的環境,加上這個天幕與世隔絕的原因,想不到過敏症狀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好了!”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顧昌明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有趣的是,曾經這麼叫我的女人麼,我還真確確實實地記得——”顧昌明調侃似地掃了一眼孫德,然後接著說:“這是確確實實不可能會有的。”
“咳,四十年前她大概是多少歲呢?二十幾歲,還是三十幾歲?”孫德一副沉吟狀。
“你這傢伙腦子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腦子從來不往正地方用嗎?我不是說過了,那樣叫我的根本就沒有女——”孫德那副模樣終於惹得顧昌明跳起來大叫大嚷,可是叫了一半後顧昌明突然愣住了,那神情極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脖子似的感覺,不過盯著他的每個人都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什麼事情。
“想起來是哪個女人了嗎?”孫德馬上湊近自己的老師追問道,但是他的舉動馬上贏得了顧昌明當頭的一記重拳,孫德捱了他這一拳後差點一個跟頭趴在了舷梯上。
顧昌明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先前對孫德幾分讚賞之心瞬間就拋到了腦後,他指著孫德的鼻子大罵道:“你這傢伙腦子裡究竟裝的是什麼東西!?”罵完之後顧昌明看起來突然有些沉悶,盯著懷裡的金屬器皿自言自語地說:“我都說過了,根本就沒有女人這麼叫過我。倒是有個討厭的傢伙每次見到我總是這麼叫,可惜了,如果那傢伙還在的話,我真想在他的鼻子上重重地來上這麼一下,雖然我根本打不過他。真是太可惜了——”
“他,——死了嗎?”孫德愣了下,靠近顧昌明的身邊一點問。
“是啊!大概只剩下一副骨頭了,或者——”顧昌明抬頭望著上一層的舷梯,若然失神地說:“或者還有一副殘存的戰鬥系統吧!”
“你說的是——誰?”
“呵呵,沒想到吧?”顧昌明望了孫德一眼後露出一絲苦笑,再不說什麼,嘆一口氣後,抱著當寶貝的那個金屬器皿向上走去。走了兩步顧昌明又停了下來到說:“對了,人們都管那傢伙叫八號,現在最想找到他的是靈血,而不是我!哪怕是屍體也好!仔細地想想,除了記得那傢伙叫八號之外,就記得他那討厭的一張臉,長得十分的秀氣,像極了女人,可是至於他叫什麼名字卻怎麼也沒有印象了——”
原來是八號!蘇小飛和褚慧欣對視一眼,心裡都留下了這樣的感嘆。蘇小飛和褚慧欣都沒想到他說的竟然是八號,再想到母艦核心內凌霄的母親,兩人又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
靈血直愣愣地看著因為自己和複製體的相互攻擊而殘損的母艦外殼,尤其是複製體最後自我毀滅的一擊簡直是威力巨大,母艦先前受損的地方受到那毀滅爆炸的影響全都脫落,原本母艦一側只有一個大的破洞和數塊受損龜裂的外殼甲板,但經此影響,那些微受損龜裂的外殼甲板全都紛紛脫落墜下,以至於母艦中間部分由中軸以上相當大的艦體全部碎裂,就好像一個巨大的紅薯被人從上面抓去了一塊似的,創口驚心動魄而醜陋。靈血就坐在這創口的邊緣,從他所處的角度看去隱約可見位於母艦中心的動力反應爐的外壁,這本來都不算是什麼,至少複製體自我毀滅的爆炸沒有波及反應爐,只是那一擊也是相當的致命——母艦的控制核心周圍的幾個艙室完全損壞了,自己當年藏身的那個小操作檯已經嚴重扭曲,幾乎看不出臺下還有過那麼一個小空間。複製體的破壞範圍和破壞威力只能用恐怖來形容,只差一點距離就達到控制核心外側那個小甬道的隔門了,再往前就是核心,核心和甬道之間就是那個只有八號才可以開啟的古怪的密碼門。
靈血坐在這裡發愣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擔心損壞了核心的外壁,控制核心的外壁是特殊合金,幾乎是整個母艦最堅硬的部分了,就算是反應爐爆炸也不一定能毀壞它;但是複製體帶給他的衝擊卻不亞於核心的不幸損毀。他發呆的原因是,自從複製體毀滅之後他的內心就莫名地心煩意亂——從所未有地心煩意亂。他發現腦子裡面關於自己的記憶是如此地蒼白,以至於他甚至感覺自己活得是如此地不真實,就像一個影子——凌霄的影子。正因為如此,當凌雲第一次提到他有可能是複製體時他竟然沒有任何的猶豫和懷疑,反而非常肯定自己的確是複製體,然後就走向了一個複製體必然應該毀滅和成就本體之路,心裡雖有一絲不捨卻又毅然決然,所以在每個人看來他是平靜地去接受命運的,沒有一絲反對和不安,只是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捨;但是他心底的不安最終隨著複製體的吼叫終於爆發出來,這絲不安從心底湧出瞬間佔滿了整個心靈,又把他衝擊得目瞪口呆——
另外還有一個讓他擔心和坐在這裡發呆的原因是,母艦毀壞嚴重到這樣的程度,他實在沒有勇氣下去檢查核心的維生系統,他很難說服自己核心的維生系統僥倖沒有受到破壞,沒有出哪怕是一點問題,雖然核心內的是他活生生的母親,但是失去了維生系統的支援,她的壽命——
靈血就一直呆坐在上面,眼睛的餘光似有似無地盯著核心前那甬道的門,腦子空空地任雨水滋意地衝洗著自己,全身上下都溼透了;他的大腦由開始的混亂不堪到最後幾乎是一片空白,僅有的意識除了集中在激打著臉頰的雨滴和渾身向下流動的雨水上之外,還有就是在大腦深處搜尋著的有關自己和母親那隱隱約約點點滴滴的經歷,所不同的是,他並不是按照時間先後的順序來回憶,他關於母親的記憶非常多也同樣非常的混亂。
靈血腦中的一幕幕回憶是從天幕消失暴雨襲來開始,然後是複製體和自己的爭鬥以及複製體的毀滅,再然後是認識瑩輝、孟語、童雨和墨霏齊他們……
就這樣靈血逆著時間長河的順序慢慢地回想著很多已經幾乎淡忘的記憶,眼前不斷地閃現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伴隨著這些面孔的出現埋藏在心底的很多事情慢慢在湧起在心頭,漸漸喜怒憂愁等諸般表情也在他臉上不停地變換,直至他的回憶停留在他誕生前的那一刻,因記憶中的事情過於震驚,他不由地渾身一顫,猛地站起身來,這時他才發現有人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後,而當他看到這個人竟然是一位老奶奶時又不禁愣住了,可是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個老奶奶看到他轉過身來時竟然微笑著說:“終於想起來了嗎?這下我終於放心了!”
看到靈血愣了一愣,老奶奶笑了笑,又問:“忘記我是誰了嗎?”
靈血正要搖頭,腦中卻突然出現一個畫面:大概只有十三四歲的自己坐在山坡上靜靜地對著落日,旁邊一位老奶奶從胳膊上挎著的籃子裡面拿出兩張麵餅遞給他,他靦腆地對著老奶奶笑了笑猛地搖頭——
靈血突然激動地抓住老奶奶的手問:“是您嗎,老奶奶?”
“可不是我嗎!”老奶奶慈祥的目光仔細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靈血一遍,點著頭說:“靈血,你終於長大了!”
靈血笑了笑,仍然沒有從突然見到老奶奶的喜悅中醒過神來,抓著老奶奶的手關切地詢問:“您怎麼來了?天幕才剛剛消失呀!”
“我答應過你的,忘記了麼?”
“只要天幕消失了,您就會第一個來看我。這個我一直沒有忘記,只是——”
“只是沒有想到我這個老婆子仍然能活到這一天吧?呵呵……”老奶奶笑著伸出手去摸摸靈血的頭,這個動作讓靈血禁不住心頭一熱,突然想到了媽媽,莫名地心裡一陣傷心,可是他還沒有說什麼老奶奶卻語氣一黯,問靈血道:“小宵啊,你到現在還不恢復你凌宵的名字嗎?”
“嗯!”靈血仰頭望著天空說:“以前總是想,如果還有一天不能把媽媽從核心中救出來我就一直不再叫凌宵,可是經過剛才複製體帶著因特殊體質而聚集到一時不能轉化散去的能量升上天空消散的那一刻,我才覺得凌宵這個名字還是留給他吧!而我,叫靈血就好了!”
“你這麼說也沒有什麼不好,名字無非是一個人的稱呼而已,重要的是看你能否給這個名字帶來特殊的含義,使別人提到你的名字時是尊重還是輕視!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你的複製體顯然讓你有了尊重他的地方。你成熟了,靈血。”
“不!”靈血拉著老奶奶的手走到能透過母艦上那直徑上百米的破洞看到隔了幾層艙室的核心前那扇鐵門的角度,指著鐵門對老奶奶說:“透過那扇門往前再走三米就是母艦的核心控制室的門,媽媽就在核心控制室的裡面,兩扇門都被鎖上了。當年為了能在星際旅行中找到這顆星球,媽媽毅然成為了母艦的核心替代了超級電腦的位置,原本在到達這顆星球之後媽媽就會從核心中走出來的,可是項然他們的野心卻摧毀了媽媽走出核心的希望。以前,我總是想著儘快找到當年的八號護衛員,解開核心的封鎖,把媽媽接出來。可是我只是用心地去想了,現在天幕不在了,母艦也毀壞到了這樣的程度,媽媽,媽媽她——”
“不,你不用擔心你媽媽,她不會有事的。核心的維生系統是自成體系的,短期內不用擔心,只要讓小顧他們將外部系統和核心的系統重新對接,我敢保證至少一年核心心室是不會出問題的。”
“奶奶,真的麼?”
老奶奶鄭重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