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這裡面。”
她用力推開了地下室的門。
我剛踏入一步,便因為吸入混濁的空氣而劇烈地咳嗽起來。
“沒事吧。”她一邊用關切的目光看著我,一邊將手朝我的背部伸過來,“我先把換氣系統開啟,你等一會兒再下去。”
“我沒事。”我撥開她的手,一邊咳嗽著,一邊往外面走去。
站在庭院的樹蔭下,新鮮的空氣令咳嗽緩和下來,並最終平復。我並不為自己的身體狀況擔心,從我放棄這項研究開始,我身體就全毀了。
儘管如此,也可以說,從那時起,無論怎樣的病魔,也無法將我徹底擊倒。
她走了過來。
“都怪我太粗心,這麼簡單的事都沒有留意到。”她雖然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是若無其事的表情,“現在弄好了,可以進去了。”
果然,當我再次進入時,地下室內的空氣狀況已大為改觀。看來,存在於看不見的某處的換氣系統,是相當先進。
裡面的資料和書籍並沒有我想象中多,但雜亂不堪,彷彿被人胡亂翻找過的舊書堆。
看著這一片混亂,我開始覺得整件事情有些不妥,不僅對她如此,對我更是如此。
我雖然早就學會不把人當人看,然而,一想到可能將曾經充滿活力的她一再地拖入地獄的深淵,我終究還是有點於心不忍。
況且,無論如何,這都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我一邊任憑自己這樣胡思亂想,一邊隨手飛快地翻看著各種資料,忽然,夾在一本筆記裡的紙張上,幾行熟悉的筆跡躍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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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為迴避死亡(意識與的徹底毀滅),故創造了靈異學。因為一旦相信了即使不復存在,意識依然可以永世不滅,從而沖淡了對於死亡本身的恐懼。
靈異學產生的另一根源是對意識,即思維的盲目崇拜。沉醉於思考的種種玄妙中,漸漸便以為這是可以超越人間世俗的非凡之力。
在此兩者的基礎上,最終衍生出鬼怪魔神等種種臆想。
一言以蔽之,靈異學的存在,無非是進一步地滿足人類自我安慰的心理。說是自欺欺人,亦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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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簽著我的名字,這是接受先生指導的第一年裡我寫下的論文。
粗劣的字跡與自以為是的口氣所暴露出的便是無知,即便能叫人心悅誠服,但無知終究還是無知。
我自然已不像當年那般自大輕狂,只是,這為之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一些。
“可以進來嗎?”
回頭時,我才發現,她還站在門口。
“進來吧。”
話出口的那一刻,我驟然驚覺,在她的引導下,我竟然在渾然不覺間以此地的主人自居了。
“亂成這樣。”她用女性慣有的那種抱怨口氣說道。
這個女子四處打量,目光遊走,似乎急於掩飾內心的某種躁動。她看似隨意地伸手拍了拍一個架子上的灰塵,忽然輕快地轉過身問了一句。
“需要幫忙嗎?”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積滿塵埃的地上被踩出了亂得可以的腳印。
“你看過這些嗎?”我抬起頭,揚了揚手中厚厚的筆記本。
“沒有,他不讓我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研究用的資料?”
“你知道是研究什麼的資料嗎?”
“靈異學,妖魔鬼怪之類的吧。以前談起過。”
“你相信嗎?”
“嗯?”
“你相信有可以獨立駕馭的意識存在嗎?”
“有用嗎?”她出人意料地反問道。
“啊?你說什麼?”我沒跟上她的思路。
“我相信與否有用嗎?所謂的真相,會因為我相信與否而發生改變嗎?”
“靈異學的基礎之一,便是誇大單純意識具有的力量。從靈異學的角度來說,‘相信’與否具有決定性的影響。”
“真是這樣?”
“或許。”我閃爍其辭地說。
“那麼,我不相信。”她的口氣堅決得叫人吃驚,“我根本不相信什麼靈異學,全是胡說八道。”
“要是生前聽到你這麼說,先生恐怕會痛哭流涕呢。”我開了個不怎樣的玩笑。
“痛哭流涕也好,自己一個人去死掉也好,那是他的事情,就算我想管,也管不著。”
“你這麼說,死去的人會傷心的。”
“傷心?只有活著的人才會傷心。”
我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也許是故意在言語上跟我鬧彆扭。
於是,我不再理會她,將注意又轉移到手中的筆記上。
往後翻看,竟然全是我的論文,每一張紙都非常細心地壓好,夾在書頁之中。
如果這樣,還認為先生對我的事是一無所知,恐怕也不太現實。
在這本夾滿我論文的筆記的最後一頁,有一張不屬於我的文字。
在那張完全不同於論文紙張的柔軟信箋紙上,用清新秀麗的筆跡抄寫著三國時代的曠世之作。
曹植的《洛神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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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吃過晚飯沒有?”她站在我旁邊,忽然問。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搖了搖頭。
“要不要吃點東西?”她繼續追問道。
這一次,她成功地打斷了我辨認那從未見過的筆跡的思路。
“不是才吃過嗎!”我開始覺得她有點煩人。
“一塊蛋糕而已,哪兒頂用啊!”她的語氣不知為何強硬起來。
“我不需要,我不餓,沒有關係。”
“不行!先吃點東西!”
這個得寸進尺的女人竟然又把手伸了過來,想拉開我的手臂。
啪地一聲。
我順勢用手裡的筆記本打開了她的手。
她握住多少有些被打痛的手背,有點不願相信似的望著我,一臉要哭不哭的樣子。
“行啦,行啦,先去吃點東西,總可以了吧。”我息事寧人地說。
她默默點了點頭,先走了出去。
我鬆了一口氣。剛才實在很險,要是被她碰到……
要是被她碰到我的身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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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與這個女人面對面地坐在飯桌旁,我腦海中浮現出《洛神賦》裡的詞句。
“吃啊。看我幹嘛。”她這種像是對小狗說話的語氣叫我有些惱火。
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我隨便一眼,就能指出她外在的諸多缺陷。
然而……同時,我也不得不承認,透過另一雙眼,我看出了她所具有的完美可塑性。
這不是她生來俱有的特質,也不可能是在那件事之後天然生成。
顯然,她現在的美,是先生精心打造的結果。
剛這樣想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我嘴裡頓時佈滿了血腥。
我捂住嘴,努力想調整呼吸,但血還是從指縫間湧了出來。
血滴下去,染紅了青色瓷碗裡的白色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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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被她細心照料後的我睡在已故老師的客廳裡,久久難以入眠。往世如同老式電影一般以黑白的方式自眼前掠過,片中的主角似乎是先生,似乎又不是。
迷迷糊糊中,彷彿有婀娜的身影走過,意識到那是她時,我驟然驚醒,感覺周身燥熱難當,並且從身體內部,傳來陣陣劇痛。
“睡得好嗎?”黑暗中,飄蕩著成熟女性身體所散發出的淡淡攝魂香。
出現在我眼前的她,竟然是完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