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範沉吟片刻,道:"至於那凶惡野牛,……當是提醒我主防備劉表反噬,中其奸計。"
張紘淡淡盯著呂範的嘴,心想:"這廝倒能言善道,且看主公如何說。"
孫權看張紘一眼,緩緩道:"東部以為子衡之說如何?"
張紘本來想等孫權說出看法,再相機勸諫,此刻見孫權已先問到自己,心中只略一猶豫,便不多想,毅然道:"昔破虜公功業未遂,便為黃祖所害。此非僅家仇,亦為國恨,西擊劉表,破江夏,斬黃祖,紘願隨軍出征。"
孫權心想:"你跟張昭也差不多。"知道他堅決同意攻擊劉表一節,言外之意,對呂範所謂的"自己有天子之相"一節,恐怕就是堅決不同意了。正色道:"子衡所論赤龍之兆,只不過是我們幾人私室內宅的笑談罷了。"
張紘大喜,道:"當年破虜公為扶助漢室,率軍北伐,數場劇戰,破走董卓;討逆公忠壯內發,收合離散,平定江外,建立大業。二公高名遠播,功勞蓋世,臣在朝堂,陛下及眾臣也曾多稱二公之勳。"
破虜公,便是孫堅,當年曾官拜破虜將軍;討逆公,則是指孫策,被漢獻帝封為討逆將軍。
孫權聽他提起父兄事蹟,心中忽然一陣惘然,這半年多來,自己身處這險惡難測的局面,艱難經營,心力憔悴,實在是苦不堪言。多麼希望父親兄長再復活過來,能繼續引導自己,做自己的主心骨啊!他默默唸叨:"父親啊,大哥啊,你們在天之靈可知,沒了你們,我的日子是多麼難過啊!現在文武不和,諸郡未穩,大哥,你教教我,我該怎麼辦啊?"
憂傷的情緒難以自抑,孫權碧目微闔,一時清淚猶如雨下,汩然不絕。他輕輕泣嘆一聲:"東部是真識我孫家門閥之風氣的人啊!"
張紘是看著孫策、孫權成長起來的舊臣,見他如此傷心,想到他兄弟二人,都是年未及弱冠便不得不負起振興門閥、光大孫氏的重任,不禁也老懷感傷起來,流淚不止。
呂範也被這悲慼的氣氛感染,想到知人善任的孫策以青年有為之身,卻意外中道崩殂,致令孫氏霸業成空,江東前途一片昏暗。蒼天對江東何其不公啊!也是忍不住熱淚盈眶,輕輕捂住面目。
站在孫權身後的周泰莫名其妙,不知為什麼忽然大家都流起眼淚來,搖搖頭,急忙命人取來熱水白巾,請三人淨面。
張、呂兩人互相看看對方的淚臉,想起舊日和衷共濟,一心輔佐孫策的情誼,忽然之間,彼此惡感大減,都覺心中似乎有一股細細的暖意,充盈胸際。
孫權抹去淚水,神色堅定起來,忽然問呂範:"那廬江李術,可願歸還叛將宋定?"
呂範道:"臣正要說此事,令使至今未回。"
孫權道:"使者出發有多少日子了?"
呂範道:"已整整四十七日。"
孫權哼了一聲:"如此之久,便有兩個廬江那麼遠,也該回來了罷?"
呂範道:"臣料他仍是以拖待變的想法,未必便還。"
孫權冷冷道:"我對他仁至義盡,他竟敢再次拒絕我的命令?"
呂範道:"李術不與吳郡溝交音信,已有半年之久。而他三拒主公之令,更是昭顯此人實在是心懷異志,非同尋常。以臣之見,應當速速派遣大軍征討,以防不測之變。"
張紘皺起眉,道:"李術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確實該解決這個問題了。"
呂範看看他,溫然一笑,從懷中取出一物,道:"臣已作好一表,預備主公傳送曹公之用,請主公明裁。"
孫權接過那表章,細看一遍,轉手遞給張紘,暗想:"子衡果然周密,早已猜到我的心意。"
四月,當孫策箭毒發作薨時,孫氏當時已掌了握會稽、吳郡、丹楊、豫章、廬陵、廬江六郡,東漢原本無廬陵一郡,孫策分豫章一半,設立此郡,故為六郡。孫權承兄基業,四方發書,各郡太守俱遵令返回吳郡奔喪,惟有廬江太守李術只派遣使者回吳弔唁。孫權以當時眾心未服,強行忍耐,沒有發作出來。兩個月後,江東情況粗定,恰逢長沙太守張羨背叛劉表,遣使告急。孫權令李術配合廬陵太守孫輔攻擊江夏,牽制荊州軍的力量。結果孫權的手書李術接是接了,但卻依然按兵不出,以致孫輔孤軍不敢輕動。張羨不久後便聽從桓階的建議,轉而向許昌稱臣,江東不肯來援是重要原因之一。孫權自覺失信於人,更因喪失趁機奪取荊南四郡的良機,心中怒極,已有出兵消滅李術之意。八月初,飛月軍上軍司馬宋定被部下告發貪汙軍餉,派人捕捉時,已乘間逃脫,亡命而去。上個月,中護軍周瑜的細作發現宋定被李術收留,充任李的貼身衛士長,立即報告了孫權。孫權讓呂範去向李術索要,實際只是要試探李術的態度,麻痺他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