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胡思亂想間,門外響起周泰的聲音:"張昭、張紘二位大人到。"
他聲音特別洪亮恭敬,遠非適才見到呂範時那種低聲親熱的情景。
呂範一驚,猛地抬頭,正在想是否提醒孫權一聲,卻見孫權忽然挺身而起,片刻之間,冠服已齊,端坐於大榻之上,面容肅整,莊重道:"有請張公、東部。"
呂範急忙也整冠理服,摸摸頭上的鶡尾,攏攏腰間的綬囊。
孫權看看他,眨兩下眼,給出一個滑稽表情。
呂範咧咧嘴,苦笑一下,心想:"怎麼這倆老頭子也來了?"
孫權看他那無可奈何的樣子,忍不住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笑了兩聲,急忙忍住,向門外看去。
室門大開,環珮琅響,周泰引著兩位大人進來。
孫權急欠身站起,道:"張公、東部。"
那二位先生急忙施禮:"主公,急喚我等,不知有何重要軍情?"
周泰給孫權披上一件纊袍,然後伺立在他身後。
孫權讓從人給二位老先生看座,道:"昨夜我偶然做一噩夢,心中恐慌,不能安睡,特請張公、東部,還有子衡,一起來為我參詳解惑。"
侍者獻上茶湯蜜水,各式點心。
二張互相看看,又瞟了呂範一眼。張昭冷冷哼了一聲,厭惡地微微皺起眉頭。張紘則取過一杯蜜水,低頭慢慢品啜。
呂範目不斜視,故作不知。
室內的氣氛有點尷尬。
孫權心中全明白,這三個人有代溝。呂範是個美男子,人又年輕風流,平素服飾居處,不免就有些豪華奢靡,素來嚴整的二張,自然討厭這種人,不免要側目而視了。
孫權比呂範更年輕,觀念更開放,心裡頗為呂範打抱不平,暗想:"你們是大儒,自律甚嚴,看不慣呂範的奢麗袴綺,倒也沒什麼。可是人家呂範勤事奉法,盡忠盡職,你們怎麼不去看看?"
又停了一會兒,孫權見幾人還是都沉默不語,無可奈何,只好自己開口道:"三位賢卿,昨晚我剛睡著不久,就見有一赤龍蜿蜒而入,幻化人形,忽做人言,邀我去龍宮一遊。我不及推辭,已被它夾挾而出,進入海底宮殿,那宮殿極其華麗,外飾金貝玉珠,內嵌象牙犀角。不久數名美女從後出來,彈琴獻舞,令我意馳神迷,不思往返。正樂間,忽然一將闖進殿來,他面醜如熊,身高過丈,遍體金甲,手舉長戟,大步向我走來。我見他來意不善,急忙起身閃避,那赤龍起身相斥,卻被他一戟刺倒在地。我衝出殿去,眼前卻有三道長長之急水撲面而來,正驚惶時,身後一聲長笑,那將衝了上來,揮動長戟,將那三道水流混攪起來。那三道水隨他戟勢盤旋而舞,忽然便消逝不見,連那將也一起不見了。我四下尋找回家路徑,發現自己身在田間荒地,身邊沒有一個人。此時對面忽然冒出一頭凶猛的野牛,怒吼著衝了過來,一角……正頂在我的心口。"說到這裡,他撫摸一下自己的前心,猶自有餘悸未消的感覺。
三臣凝神細想,過了半晌,張紘道:"主公此夢十分奇特,紘愚鈍,不知作何解。"
張昭也搖一搖頭。
孫權去看呂範。
呂範仔細想了一會兒,忽然伏地稱賀:"恭喜主公,賀喜主公,此夢大吉。"
孫權訝道:"哦?有何喜事,子衡快快解來!"
呂範道:"請主公赦臣死罪,方敢盡言。"
孫權道:"赦卿無罪。快起來講話。"
呂範站起來,大聲道:"龍者,天子象徵也!赤龍者,我大漢高祖也!今主公受赤龍相邀同坐,主有天子之相。……"
剛說到這裡,張昭已怒而站起,戟指呂範:"呂子衡,爾怎敢出此大逆之言?"
呂範橫他一眼,道:"子布大人,我不過就夢而釋,何罪之有?"
張紘急忙站起來,上來為二人解和:"一夢而已,二位不必爭執。"
孫權對張昭如此發怒也不以為然,心想:"霜降之前,我君臣幾人借個由頭在內堂閒聊幾句,不過想再加深加深彼此的感情,你又何必這麼當真?要真的只為解夢,我要你們這倆老傢伙來幹嘛?"道:"是啊是啊,張公不必性急,且先聽子衡說完。"
張昭鬚髮皆張,怒道:"主公請恕老臣不能與此等無君無父之人共座。"掙脫張紘的手,昂然下階出室而去。孫權向周泰使個眼色,周泰急忙跟著出去,派遣衛士送張昭回去。
張紘心念閃動,暗暗一嘆,復又坐下。呂範哼了一聲,也自坐好,道:"主公,大水者,江也。那三道長長水流,臣揣摩良久,意似指廬江、江夏、江陵三郡。主公為三道大水圍困,卻得一熊將解圍,亦為吉兆。昔周文王夢飛熊而得子牙,此兆當指我主將得良將之助,破此三郡。"
孫權微笑道:"果能如此,確是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