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狠狠地盯著瘋婆婆:“誰也休想帶她走!誰帶她走我就殺了誰!你們滾!你們都給我滾!”
夕若哀婉的目光幾乎要將他的心生生剜開一般,她悽聲道:“可是……破天,蒼生……蒼生……”
破天怒吼:“我管不了什麼蒼生天下了!夕若!我只要你——這一世我給蒼生的夠多了,蒼生奪走了我那麼多!現在就連你也要奪走!”他怒而加力,瘋婆婆的脖子幾乎就要被他擰斷。
殺了創世神祗的使者,這將是多大的罪孽!
“不!不要——”夕若趕緊去阻止,她哭著喊道,“破天,你冷靜下來。若是你有事我走了也無法安心的!”
破天猛地一愣,頹然鬆開手,只剩下一臉的錯愕:“你……要走?”
夕若決絕地點了頭,她深吸了一口氣:“是的。我要走。”
破天驚愕著張著嘴,要說什麼?要做什麼?通通都不記得。只是她那一聲“我要走”,一點點在心裡放開,在他的耳邊轟然炸響,震得五臟六腑沒有一處不痛。好半天,才能啞著嗓子,問出了那一句:“為……什麼?我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我們說好的!說好一起走完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吵架的。”
夕若不忍心看到他這樣模樣,她假裝釋然地低下頭,流著淚,卻笑了:“破天,那些話不能當真的。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們……”
“不!”他從來都沉穩如山,今天卻倔強得像個孩子,“我說過你的每一句話我都會當真,你不會騙我的。你不能騙我!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一起做的。蒼生不會怪我們的……沒有你我活不了,我真的活不了……”
夕若捂著嘴哭起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脆弱的他:“破天,你說得都是傻話。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是破天,你是戰神,你怎麼可以不活下去……”她知道自己再聽他說下去一定會動搖,終於狠心地轉身便要走,然而一截衣袖仍舊死死地被他抓在手中。破天他哭著抓緊,像一個瀕死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道:“你鬆手。”
他更加重了力氣,將那截衣袖死死地攥在掌心,像是要將它嵌進骨血裡。
“你鬆手!”夕若大聲吼起來,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滴在他拉著衣袖的手背上。
破天仍然不放:“我絕不會放手的,我一放手就再也找不回你了!”
夕若狠下心腸:“那好。”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劃開衣角,用力一扯。破天便拽那截衣袖猛然摔倒在地上。衣袖孤零零地被他攥緊掌心。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沒有了!他頓時如同溺水的亡靈—— “不!不要走——”他一個踉蹌追上去,從身後緊緊地抱住她,“不要走,阿若!我求你,不要離開我……”
她聽著他的哀求,緊緊地閉上眼睛。淚水再次從眸中滑落,這一次,她彷彿流盡了千萬年積攢的淚。
“放開我。”夕若深深地吸了口氣,她能感覺到自己幾乎要斷掉的心腸,“你知道你的不忍會帶來日後多少戰亂?多少人會因為我們的自私喪命……多少人會妻離子散,多少人家破人亡。這一切的罪孽我們揹負得起麼破天?!”
破天將頭深埋進她的頸間,淚水涼透了她的脖子:“我不管!我的家庭就不是家庭麼?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拆散我們?”
當這樣一個沉穩如山的男子慟哭著挽留著她,她又這樣深愛著他,無法不動搖……她不想走不願走!她不要走!
仙王緩緩地嘆了一聲:“凰兒……你記得背叛對創世神的諾言,會是什麼樣的責罰?即便不是為了蒼生,就算是為了破天——你怎麼忍心?”
夕若猛然一驚。她會因此牽連到破天,他也會因她的過錯而永世不得超生。不!不能!她奮力地掙開了他的懷抱,然而他卻仍然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固執地絲毫不肯退讓。他知道,一步的退讓便是永遠的失去。他將永遠也無法再見到她了。
夕若痛哭:“破天,你要我將自己的手臂也砍掉麼?”
破天心裡在流血,可是不能放,他看著她,用目光在懇求她,聲音喊到嘶啞了,他該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只能再緩緩地、用盡了全部心緒叫著她的名字:“阿若……”
這一聲呼喚,揉碎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腸。
突然,破天感覺到夕若的手指急速劃過他的身體幾處,頂級的醫者輕易地封上他的數處穴道,全身瞬間就變得僵硬!無法動彈,甚至連說話也不能。他只能驚恐著睜大眼睛,一滴滾燙的淚珠從圓瞪的眸子裡落下,一點點劃過臉頰,沒入到嘴裡,澀得發酸。他看著她,眼睛是極度的驚恐、不甘和,絕望!
夕若也看著他。這一刻才知道什麼叫肝腸寸斷,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在所有人都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她卻要和他受到這樣的滅頂之災!可是她是仙后啊,在破天可以放下蒼生的束縛之後,她卻終無法做到。鳳凰的存在本就是為天下蒼生,她為此而生,那便要將一切都獻給他們。
她低下頭一根根掰開他抓住她的手指。可是那樣緊、她每一根都解得費勁。一邊掰一邊流淚,而每掰開一根他的眼神便更絕望一分。
直至,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她的手臂已經被他捏得通紅了。而他,終於絕望到死。那一雙眼睛再也沒有了神采。
夕若抹乾眼淚走到了龍晟身旁,將手按上石塊的另一側,緊接著四方形的另兩個角上也升起了兩根圓柱。
四根圓柱上陡然亮起了四個金色的大字,分別是——
木。火。金。水。
此刻,仙王仙后眉間的金銀二月如同兩道奇異的光帶,交織纏繞在一起。
仙王開口,那聲音似從九天之外傳來,聲如洪鐘:
“五行陣開列——四星辰聽令!東方星辰沐涯,五行主木。南方星辰龍魄,五行主火。西方星辰破天,五行主金。北方星辰南宮寒塵,五行主水。令四人分赴陣內,完成陣法!”
沐涯、龍魄、寒塵三人立刻明白了,沉聲應下:“得令。”而後飛身而上,分別站在了木、火、水三根石柱之上。那三根石柱四周立刻燃起了火焰,將仙王仙后包圍其中。
只有象徵金的石柱黯然無光。破天被點了穴道不能動,他愣在原地,早已經心如死灰。瘋婆婆想用術法送他上去,而他卻是始終巋然不動。
“破天——”夕若哭著向他叫起來,“你就放我走吧……”
破天山一般堅挺的心頓時坍塌了。她要他放她走……是啊。她本就是不屬於他的,她是高於三界、不染凡塵的仙后,她有才貌相配的夫君仙王。她只是陰差陽錯地到了天界成了他的聖妃,能與她那樣的女子相愛已經天意慈悲。他怎麼還能挽留她?
他知道那句話只是她刻意激將他。而他,也終於懂了。
瘋婆婆再一次施法,風將他帶上了第四根石柱。最後一團烈火在金字石柱下蔓延開去,與另外三處火焰匯連成一片火海,五行陣的中央之土頓時燃燒起來!
熊熊大火瞬間騰起到半空,站在石柱上的四星辰都能感覺到那灼人的火舌。而仙王仙后站在火中央,頭髮在燃燒、衣服在燃燒、身體在燃燒……火蔓延上他們的頭頂,瘋狂地灼燒著他們。
這就是鳳凰最後的祕密——
用鳳凰浴火涅槃的力量合分天下,決定三界最終的宿命。
龍晟和夕若在這燃燒之中漸漸地消散了人形,化作那絕世驚豔的鳳凰。從腳踝到腰際到脖子,再到眼睛……當火蔓延到夕若的眼睛之時,她只來得及再看破天一眼。那個已經刻入她骨血之中的男人,永遠挺拔如山地存留在她的記憶裡。哪怕只能記住這最後一秒,那也是永恆。
“夕若——”沐涯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他愛了那樣久的女子就將在他眼前這樣消失了,他以為他的放棄會讓他們幸福,可她的幸福呢?
夕若一直盯著破天,死死地盯著他,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淚水澆不息熊熊大火。破天只能無助地看著夕若最後那絲眷戀的眼神,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是聖心神女、她是聖妃、她更是仙后凰……可在他的心裡她只有一個身份:她是他的妻子。
永遠都是。
鳳凰在烈火之中齊聲嘶鳴,它們展開雙翅,閃耀的金色頓時掩蓋了火焰的光芒。所有的火都瞬間被吸入到那兩雙翅膀之中,它們振翅而起,眉間金月銀月耀如天日。鳳先鳴、凰相和,那聲音響徹寰宇、如九天之外的無字聖歌。它們騰起,在天空久久地飛舞、旋轉,似乎要將整個世界翻天覆地。
凰鳥突然飛至破天身側,它用精巧的喙在破天的脣上點了一下,清亮的眸子裡流出一顆金色的眼淚。終於又展翅,飛向天際,追上了扶搖直上的鳳鳥。
瘋婆婆此時奏起了血竹簫。悽婉的簫聲伴著鳳凰的離去,似一曲久轉不覺的哀魂調。
鳳凰到了天的盡頭,頓時將整片天空撕碎了一個窟窿,像是有股沉睡的驚人力量被它們喚醒了。那聲音像是從三界之外的空間傳來:“說。你們要合,還是要分?”
這就是鳳凰的力量。可合天下、可分天下。要合還是要分?答案再明顯不過。
此時天帝沐涯、人帝寒塵、冥帝龍魄用同一個聲音說道:“三分天下!”
那聲音突然哈哈大笑,笑聲從整片天空蔓延開去,震動了三界的每一寸土地:“如你們所願——三分天下!”
轟然一聲巨響!
天、人、冥三界被齊整地劃分開來。原本的兩個入口也在這一瞬間消失不見。
又一聲響動,鳳凰山頓時山崩地裂起來,劇烈的一陣搖晃之後,所有人都穩穩地落到地面。仔細一看,再也沒有了鳳凰山。這裡是鳳凰山下,不遠處靜靜坐落著一個寺廟——
三帝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