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天氣晴好。天空藍得像一面鏡湖。
鳳凰山下聚集著天朝、冥朝、人朝的儀仗隊伍,如同三支軍隊一般駐紮在山下。當然,這並不是軍隊。因為整個畫面洋溢著一種分外寧和的氣氛。
比如冥宮裡的一個小宮女在向天宮的宮女請教如何紡織;人朝將軍在向天狼殺手請教暗殺術;宮廷畫師張羅著要給長相奇怪的修羅們畫像……長久以來在殺戮裡共存的三界百姓,何曾想過會有這樣一日和睦的相融?
東鳶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複雜的笑容。
這時,南硯笑著捧了一個瓷碗來,“東鳶姐,喝點水吧。聽說這是天界的玉泉水,大有滋養的功效呢。”
東鳶接過水,卻沒有立即喝下去,只是端著瓷碗,靜靜地看向蒙面的南硯:“對不起,南硯……以前說過些不講理的話,你不要往心裡去。”
南硯道:“瞧你。我跟你之間還用說這些麼?多少年的朋友了,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心裡的苦。”
東鳶苦笑著轉過頭去,怕被南硯看見眼角的淚。這樣一轉頭,看見了正跟鐵血軍主將扳手腕的銀狼。然而此時的銀狼非同往日——他沒有帶著面具,臉上面板因終年不見陽光而顯得格外白皙,他有著很硬氣的輪廓、深而俊朗的五官。是的,天狼團第一殺手銀狼並沒有任何被毀容的跡象。
東鳶對南硯說:“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但還是比不上太子。”
南硯笑了:“當然比不上太子,太子是鳳,這天下自然只有凰能夠比得上他的。”
東鳶聞言沉默起來,連先前那絲苦笑也蕩然無存。是啊,他是鳳,除了身為凰的夕若,誰又有資格與他相配呢?
南硯覺察到東鳶的異樣,暗自後悔自己說錯了話:“對不起,東鳶姐。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你不該再這樣執拗下去了。未來的路還很長啊。”
東鳶緩緩地問道:“南硯,銀狼他對你好麼?”
提到銀狼,南硯的眼裡的幸福藏也藏不住:“他對我很好。只是他摘下面具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他當初是為了抗婚才假裝毀容。而我……他知道我的顧慮,他說愛上我並不是因為我的容貌。尋找我的那些年他甚至把我的容貌都給忘了。他說他在乎的是我的人、我的心。呵,東鳶姐,我真的覺得自己跟做夢一樣,我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像今天這麼坦然地面對太子,然後跟另外一個男人攜手相伴。”
“所以你真的很幸運。不是每個人都能如你這樣幸運的……”東鳶喃喃嘆息,“我恐怕再也出不來了。我知道太子的心裡沒有我,可我再也出不來了……”
南硯輕輕地抱住東鳶安慰她:“如果三界真的分開了怎麼辦?太子他會回到他從前的世界裡去麼?那時候你怎麼辦?”
東鳶怔怔了好一會,盡力剋制著不讓眼眶的淚滾落出來:“他是仙王。是凌於三界之外的,他可能真的會離開。”她頓住,那一滴淚終於含不住了,她低低地喃了一句:“是啊,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呢?”
南硯聽著心裡難受:“東鳶姐,你跟我和銀狼一起留下來吧。我們一起留在人間雲遊四海,我想過了,我可以用我的醫術治病救人,你們可以用武功術法行俠仗義,這樣好不好?”
東鳶果斷地搖搖頭:“不好。我要回冥界的,太子一定希望我繼續輔佐小龍,讓小龍成為冥界史上的一代明君。我不會辜負太子的期望。”
南硯聞言沉沉嘆息了一聲,再說不出話來。
東鳶早已經給自己的生命戴上了厚重的枷鎖,她畫地為牢,再也無法走出對冥太子固執的愛意。
記憶永遠停住在那條小道上——
少女長老看見那個美到令人窒息的少年太子,他笑著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她低頭怯怯地紅了臉:“我叫東鳶。”他立刻知道了她的來意,笑道:“原來是那個新任小長老,來向我父皇覆命的吧?可是你走錯路了。”
就這樣在錯誤的地點遇到了他,愛上了他。然後沿著這條錯路走了一輩子,終於連她的人生也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錯誤。
回不了頭了。
鳳凰山上。已經深秋時節,滿山楓葉也被染成紅色。登峰的山路上沿途有桂子飄香,一陣微風吹過立即蕩起濃淡相宜的清新味道,盈著層層的秋意。
山是美的。卻遠遠比不上登山的那幾個年輕人。
人帝南宮寒塵、天帝羽沐涯、冥帝龍魄。皆是穿著各自皇朝的帝王朝服。一個個本就是風度不凡的人物,穿得這樣奢華貴氣的朝服更顯得氣宇軒昂。南宮寒塵身旁有新封皇后莫秋離相伴,沐涯身側有天后紀黛如。而龍魄身旁伴著一位男子,是龍晟。他美貌驚人,雖然身著一件暗金色錦袍,站在幾位盛裝的帝后身側絲毫也不顯得遜色。
戰神破天和聖妃夕若跟在他們身後走著。
原來是三位帝王甩開了各自的宮廷依仗和軍隊隨從,以朋友的身份相約鳳凰山頂去看風景。
此時的龍魄竟是黑瞳黑髮。他偷偷地拉了拉兄長龍晟的袖子:“喂,大哥。你方才說哪一個叫莫秋離、哪一個叫紀黛如來著?我……又分不清楚了。”
龍晟悄悄地指給他看:“那個站在寒塵旁邊的叫莫秋離,是人間的皇后。那邊天帝沐涯身邊的是天朝皇后,叫紀黛如。”
“哦……”龍魄似乎有些明白了,而後又問道,“那哪一個又是沐涯啊?”
夕若看見這一幕,有些難過地嘆息起來。緊緊挽住破天的手,將頭扭到一邊,不忍心再看到那樣的龍魄。
破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要難過了。這對於龍魄來說是一種解脫,對寒塵和秋離更是一種最好的成全。無論怎麼樣,這都是最好的結果,不是麼?”
從天朝得勝回到人間的那天晚上,寒塵、秋離和龍魄三人在楚環宮裡談了整整一宿。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麼。只是第二天早上,龍魄平靜地打開了緊閉一天的宮門,他只說了一句話——
我成全你們!
南宮寒塵和莫秋離宣佈已經原諒龍魄,並且定下隔日成婚。
龍魄抓起腰間的一個翡翠瓶子,仰頭喝下了瓶子裡的**。後來的大家才知道,那是孟婆湯。傳說輪迴道上、奈何橋邊,死去的人喝了這個便會忘記前世的一切,就可以重新擁有一個再生的機會。龍魄丟下那個喝空的瓶子,突然跪倒在地抱頭痛哭起來!他從前拼了性命想要記起來的一切卻只給他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痛苦,還不如忘了!
[ 書客網 ShuKe.Com ] 忘了一切!連同自己也一併忘了!
再也不要想起這痛苦的一切。他愛過的人、他傷害過的人、他憎恨的人他在乎的人……都一併忘了吧。
其實那一日在三帝廟中,無為大師對他所說的正是這個——無為大師說他此生必有此一劫,而化解劫難的唯一方法只有兩個字:忘記。
那時他並不相信,所以在夢迴嶺幻境之時仍舊以最在乎的東西換取了記憶。現在才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麼。他失去了她卻也再也找不回來了。
唯有忘記才可解脫,成全他們。也成全了自己……
他喝下孟婆湯,龍晟太子走了過去,緩緩地抱緊痛苦不堪的弟弟。他輕輕的聲音如同夢囈一般:“小龍,那就全忘了,一點都不要剩下。”龍魄便在哥哥的懷裡漸漸地沉睡下去。
醒來的時候這世間是完全陌生的,就如同初生的嬰孩一樣。
龍魄重新恢復了黑瞳黑髮的那個他,他醒來出乎意料地挺身而起,第一個想起的竟是他的赤魂劍。然後目光一轉,看見沐涯身側的斬雲刀,嬉皮笑臉地嚷起來:“那位兄臺……把你那刀賣給我如何啊?”